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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账页缺三 铁 ...


  •   铁皮箱打开时,屋里所有灯都添了一盏。

      陈伯带来的清河副账按年份分封,封口用的是沈家老铺特有的青蜡。青蜡里混着极细的贝粉,灯下一照,会有一点淡淡的银光。沈照微小时候觉得好看,常趴在父亲书案边看他封账。

      如今再看,只觉得每一道蜡痕都是旧日留下的门。

      陈伯把最底下一册取出:“庆和八年,清河船道杂账副本。”

      册子边角被水浸过,纸页发硬,翻动时有轻微脆响。沈令仪伸手想接,沈照微先扶住她:“娘,我来。”

      沈令仪没有逞强,只坐在旁边看。

      沈照微翻到目录。

      第一页,四月初九,北境军粮急令。

      第二页,四月十一,清河码头拨船。

      第三页,四月十二,夜装箱数。

      第四页,该在。

      可第四、第五、第六页全没了。

      残口整齐,不像被水泡烂,倒像水毁后又被人趁软揭走。后面第七页仍在,写的是四月十七船回清河,船工领赏。

      中间三页,正好是船离港到抵驿之间。

      沈照微看着那片空白,指尖发凉。

      前世火场里,她曾抱着一册残账逃出侯府。那册账被烧得只剩半边,她只记得页码上有“四、五、六”三个墨点,却不知道对应什么。后来火势吞了门,她把账护在怀里,还是没能带出去。

      原来那三页,便是这里缺的三页。

      “前事所知。”她低声道,“我见过四、五、六页的残边。在侯府火场。”

      沈砚脸色一白:“姐姐,你又说……”

      沈令仪握住儿子的手,示意他别打断。

      这些日子,沈照微身上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沈令仪不是不怕,只是比起追问女儿为何知道,她更怕女儿一个人扛。

      “照微。”她轻声问,“你还记得什么?”

      沈照微闭上眼。

      火光,浓烟,倒塌的梁木,烫得卷起的纸边。她在火里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手中残账翻开一瞬,纸上有几个字被火光照亮。

      清河。

      三十六箱。

      顾。

      还有一行被烧断的“转入……”

      转入哪里?

      她想不起来。

      越想,头越疼,像有人拿钝刀刮着旧伤。

      顾行简赶到沈家别院时,见到的便是她按着额角、脸色惨白的模样。

      他脚步一顿。

      “沈姑娘。”

      沈照微睁眼:“大人来得正好。缺三页。”

      她把账册推过去。

      顾行简没有先看账,而是看她:“先喝水。”

      沈照微一怔。

      青黛立刻端水来。

      顾行简道:“前事记忆若会伤身,便停。”

      “可那三页在侯府。”

      “账不会因为你此刻想不起,就跑得更远。”顾行简道,“人会。”

      这话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却把沈照微从火场幻影里拽了回来。她接过水,慢慢喝下,喉间被温水润开,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屏着气。

      顾行简这才看账。

      他翻得很慢,每一处水痕、残口、页码都看过。最后道:“不是自然水毁。先揭页,再浸水,伪造成旧损。”

      陈伯点头:“老奴也这样想。可那时老爷已出事,夫人病着,族中催交账,我不敢声张,只把副账封了。”

      沈令仪问:“原账在何处?”

      陈伯道:“老爷生前说,原账入京,暂寄靖安侯府外院账房。说待议亲过后,再寻机会取回。”

      沈砚气得拍桌:“又是侯府!”

      沈照微却没有意外。

      父亲当年或许以为侯府虽可疑,却也是唯一能靠近京中旧案的人。又或许他并非自愿寄账,而是被迫。无论哪一种,侯府都握住了沈家最要命的三页。

      顾行简问:“方慎掌外院账房多久?”

      “七年。”陈伯道,“此前是毛师爷,毛师爷腿坏后,才换方慎。”

      线合上了。

      毛师爷知道索引,方慎握真册第三处,侯府用嫁妆契调开视线。缺三页很可能在方慎手里,或已被他转移。

      卫岑吊着胳膊跟来,听到这里忍不住道:“那还等什么?搜侯府。”

      顾行简摇头:“昨日搜过佛堂、祠堂、外院废账房。侯府现在必然空了。”

      “那三页呢?”

      沈照微看着残口:“不在明处,也未必在纸上。”

      众人看她。

      她轻声道:“前世火场里我见到的是残账,不是完整原页。也许原页早被誊抄,残页只是诱饵。侯府若真要留证,不会留能直接定罪的整页。”

      顾行简问:“推断?”

      “推断所得。”沈照微道,“还需验。”

      顾行简点头:“怎么验?”

      她看向陈伯:“沈家账页有暗记吗?”

      陈伯眼中露出一点赞许:“有。老爷做账,每十页会在纸筋里压一粒朱砂点,防人抽换。若缺三页原纸还在,只要以醋水轻擦页脊,朱砂会显。”

      卫岑眼睛亮了:“也就是说,侯府就算把字刮了,纸也认得出来。”

      “除非烧成灰。”陈伯道。

      沈照微想起前世火场,心口微滞。

      顾行简道:“侯府火油线未动,他们不会轻易再烧。现在要找的不是账页内容,而是带朱砂暗记的纸。”

      这便把范围从“找三页账”变成“找三张特殊纸”。

      沈照微忽然道:“谢兰舟的伪诗笺。”

      卫岑一愣:“那不是梅纹细宣?”

      “匣子里是细宣,可包匣的旧衣呢?”沈照微道,“女差役当时只取诗笺,未必留意压匣的衣衬。若有人把账页夹在衣衬里,借搜出诗笺转移视线,之后再取走,便能避开第一次搜查。”

      顾行简立刻道:“取搜查记录,问女差役衣衬去向。”

      卫岑应声。

      沈令仪看着女儿,眼中有骄傲,也有疼。

      “照微。”她道,“你父亲若在,会很高兴。”

      沈照微喉间一哽。

      她从醒来那一刻起,一直像在追赶父亲留下的影子。追到此刻,才终于觉得,自己不是只在拾遗补漏。

      她也在替父亲往前走。

      半个时辰后,卫岑带回消息。

      谢兰舟房中搜出的那只小匣和诗笺已入案,但衣衬被侯府女使以“污损旧衣”为名收走。收走之人,正是二门赵婆子。

      赵婆子在第十三章便出现过,送过新茶,碰过谢兰舟妆奁。

      沈照微缓缓吐出一口气。

      顾行简道:“拿人。”

      差役刚出门,外头又有沈家伙计急匆匆来报:“姑娘,清河来信。族叔的人没回清河铺子,转道去了靖安侯府后巷。”

      沈同甫。

      赵婆子。

      侯府后巷。

      缺三页终于露出一点边。

      可沈照微心里没有轻松。因为她清楚,越接近账页,凶手补刀会越快。

      她把三分类纸取出来,在“推断所得”下添了一行:缺三页曾借谢兰舟房中伪诗笺转移,赵婆子为传递人,沈同甫或为辨账人。

      写完,她又在旁边标了两个字:待验。

      顾行简看见了,微微点头。

      “比昨日谨慎。”

      沈照微抬眼:“大人这是夸我?”

      “是记录。”

      卫岑在旁忍不住笑了一声,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

      沈照微也轻轻笑了笑。

      紧绷了一整夜的气息,因为这一句不算玩笑的玩笑,终于松开一点。

      顾行简却很快把话拉回案中:“缺页若在侯府,必经三道手。谢兰舟房中藏匣,赵婆子取衣衬,沈同甫辨账。还缺一个能命令他们的人。”

      “许老夫人?”

      “许老夫人能命令赵婆子,未必能命令沈同甫。”顾行简道,“沈同甫贪,但不傻。他肯冒险来京夺账,必然得了比族产更大的好处,或被人抓住更大的把柄。”

      陈伯沉声道:“沈同甫早年确实贪过盐船回扣,但数额不至于叫他卖命。”

      沈照微想起父亲旧信:“若不止回扣呢?”

      屋中安静。

      “清河船道那年,他有没有经手船工名册?”她问。

      陈伯脸色微变:“有。他当年在清河码头管过半月人手调拨。”

      “那他可能知道四月十二夜是谁装箱。”

      顾行简立刻道:“船工名册。”

      陈伯打开铁皮箱最下层,翻出一卷发黄名册。名册也被水浸过,但大半可辨。四月十二夜装箱船工二十六人,其中三人名字旁有红圈。

      “红圈是什么意思?”卫岑问。

      陈伯摇头:“不是沈家记号。”

      沈照微盯着那三个名字,心口忽然一跳。

      其中一人叫秦望。

      秦。

      蓝图里秦照夜的影子尚未出现,可旧案中的秦姓已经开始浮出。沈照微不知秦望是谁,却本能地觉得这不是巧合。

      “这个秦望,后来如何?”她问。

      陈伯想了许久:“像是死了。船回后不久,清河码头起过一场斗殴,死了两个脚夫,一个便姓秦。还有一个失踪,名叫赵六。”

      赵。

      赵婆子。

      沈照微把名字圈住:“赵婆子会不会与赵六有关?”

      顾行简道:“查户籍。”

      卫岑立刻让差役去办。

      线越扯越多,却不再散。每一个名字都像从旧账深处冒出的气泡,提醒他们水下还有尸骨。

      沈令仪在旁听着,忽然道:“你父亲当年曾说,清河码头最可怜的不是沈家,是替人搬箱却不知道箱里是什么的脚夫。”

      沈照微看向母亲。

      沈令仪眼神遥远:“他出事前一晚,整夜没睡。说若只为沈家脱罪,不难;难的是那些无名无姓的人,死了也没人问。”

      沈照微想起素问,想起老秦,想起杜妈妈和严妈妈。

      旧案与新案重叠起来,都是一样的命。

      顾行简低声道:“会问。”

      这两个字不是安慰,是承诺。

      沈令仪看向他,终于认真行了一礼:“顾大人,亡夫旧案,劳你。”

      顾行简避开半步:“职责所在。”

      沈照微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处慢慢安定下来。母亲把旧案交给大理寺,不是因为被逼,而是因为她亲眼看见有人肯把那些无名之人也算进账里。

      这很重要。

      因为从这一刻起,沈家不再只是被查的人。

      也是追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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