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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大理寺牌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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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婆子没抓到。
差役赶到靖安侯府后巷时,只在一间空柴房里找到一只烧了一半的竹篮。篮中有灰,灰里混着细细的红点。卫岑用没受伤的手捏了一点,送到顾行简面前。
“朱砂。”
沈照微站在廊下,听见这两个字,心沉了沉。
带朱砂暗记的账纸,被烧过。
但不是全烧。
若全烧成灰,不会留下竹篮,也不会留下这般显眼的红点。对方像是故意叫他们知道,账页曾在这里,却又不让他们拿到完整证据。
“挑衅?”卫岑皱眉。
顾行简看着灰:“催促。”
沈照微明白他的意思。
凶手在催他们走错路。看见账页被烧,最自然的反应是立刻搜侯府、逼问赵婆子、追沈同甫。可侯府已经空了一次,赵婆子又消失得太干净。若此时大理寺强搜内宅,靖安侯府便能反告顾行简借私怨扰府,尤其宫库旧纸已经牵到公主府,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是否失分寸。
“不能硬搜。”沈照微道。
卫岑急了:“不搜怎么找?”
顾行简看向她:“说。”
沈照微低头看竹篮灰:“竹篮烧账,只能烧字,烧不了账的去处。赵婆子是侯府二门人,不能随意出外院。沈同甫的人从清河转来侯府后巷,必有交接。账页若只为毁,早可烧在侯府里,不必从谢兰舟房中绕一圈。它被移来移去,说明还有人要确认内容。”
“谁?”
“懂账的人。”
卫岑道:“毛师爷?”
“毛师爷在外署密房。”沈照微摇头,“方慎不见,毛师爷受保护,侯府内部能看懂旧船道账的人不多。沈同甫来夺沈家账,不一定只为自己,也可能有人要他辨认沈家暗记。”
顾行简道:“所以沈同甫是活钥匙。”
沈照微点头:“他贪,却未必懂盐引。他能认沈家旧账,能证明哪些账页出自沈家。若凶手要把缺三页伪造成沈父罪证,便需要他。”
这推断让廊下静了一瞬。
卫岑骂道:“亲族做成这样,真是开眼。”
沈照微神色平静。
她早已开过一次眼。
顾行简道:“沈同甫不能由沈家私查。”
“我知道。”沈照微道。
她知道礼法的墙。女子出入侯府后巷、追查族叔,任何一步都能被人扭成私怨。她若想继续查,必须有一个名分。
顾行简也知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
不是大理寺官牌。官牌不能给她。那是一枚报案家属听验牌,正面刻“大理寺验账”,背面刻案号。按律,重大财账案中,报案家属可在官差看护下辨认自家账册、印鉴和暗记,不得审人,不得单独取证。
“沈照微。”顾行简把木牌放在案上,“自今日起,你以沈怀清旧盐引案报案家属身份,随案验沈家账。可入外署,可验账纸,可辨私印。不得私审,不得擅取物证,不得离官差单独行动。”
青黛眼睛一亮。
卫岑也怔了怔:“大人,这牌子……”
“合律。”顾行简道,“旧判有例,稍后抄给你看。”
沈照微看着那枚木牌,心口有些发热。
这不是特权。
也不是私情。
是一条从礼法缝里找出的路。窄,却正。
她双手接过:“我记住。”
顾行简看着她:“记住最要紧的一条。”
“不得单独行动。”
“是不必独自行动。”
沈照微一怔。
顾行简已经转开目光,像方才只是纠正文书用词。卫岑却低头咳了一声,青黛悄悄抿住嘴。
沈照微把木牌收入袖中,指尖碰到昨日那张三分类纸。纸和牌放在一起,像两条线终于打了一个结。
有了名分,下一步便是验账。
顾行简很快安排:一路人查沈同甫去向,一路人守许承砚,一路人去长春观盯道童,另一路由沈照微随同,去侯府后巷查竹篮来源与灰中纸筋。
沈照微道:“我还要带一个人。”
“谁?”
“陈伯。”
陈伯懂沈家旧账纸,也知道朱砂暗记。顾行简准了。
午后,沈照微第一次以大理寺验账牌入侯府后巷。
侯府后巷与正门的体面截然不同。墙根堆着泔水桶、旧柴、破席,雨后气味浑浊。这里才是真正传递污物的地方。赵婆子走二门,沈同甫的人从外头来,若要不惊动正院,后巷是最合适的口子。
陈伯蹲在柴房里,用银镊挑灰。
“姑娘。”他很快道,“灰中不止沈家账纸。”
沈照微蹲下:“还有什么?”
“油纸。”陈伯道,“外头包过一层防潮油纸。清河船道账不用这个,除非要从水路带来。”
水路。
沈照微想起永丰栈,想起薛怀安,想起前世那条烧着的船。
“能看出油纸来源吗?”
陈伯摇头:“得找码头货行。”
顾行简派来的差役记下。
沈照微又看竹篮。竹篾粗糙,篮底沾着一点白粉。她用帕子轻轻擦下,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
“不是面粉。”她道。
陈伯闻了闻:“像石灰。”
沈照微忽然明白:“烧纸前撒石灰,能让纸更脆,烧得快,也能掩墨。”
差役道:“侯府厨房、马房都有石灰。”
“还有修墙匠。”沈照微看向后巷墙根。那里新补过一块灰白墙皮,颜色比旁边浅。
她走过去,指尖按了按。墙皮未干透。
差役立刻上前刮开。墙灰剥落,里面露出一小片被塞进去的纸角。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纸角只有指甲大小,却没烧透。陈伯用醋水一点,纸筋里浮出微红。
朱砂暗记。
沈照微心跳骤快。
顾行简低声道:“封存。”
差役刚要取证,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众人冲出去,只见后巷尽头,一个侯府小厮跌坐在地,指着水沟发抖。
水沟里漂着一只手。
手腕上有一道旧烫疤。
陈伯脸色大变:“这是沈同甫身边的伙计!”
沈照微袖中的木牌硌着掌心。
她刚获得合法查账的身份,凶手便把第一具与沈家族人相关的尸体送到眼前。
补刀处,又变了。
这一次,刀落在沈家自己门里。
尸体很快被打捞上来。
死者名叫沈贵,是沈同甫身边跑腿的伙计,二十出头,右手腕有旧烫疤。人已断气,衣裳湿透,口鼻有泥,后脑却有一处钝伤。
老医士验过,道:“先被击昏,后推入水沟。水浅,不至于淹死清醒人。”
卫岑脸色难看:“这是灭口,也是栽赃。”
沈贵身上搜出一只小布包,布包里有半枚沈家铺印拓样,还有一张写着沈照微名字的纸。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账页已焚,余银照旧。
青黛气得发抖:“这是什么意思?想说姑娘买他烧账?”
顾行简把纸封起:“伪造。”
“大人还没验呢。”
“她不会写这种蠢话。”顾行简道。
青黛一愣,沈照微也一怔。
顾行简看她一眼,补上程序:“仍需验字、验纸、验传递。”
卫岑低头憋笑。
沈照微心里却没有轻松。凶手这次栽得粗糙,不代表没有用。只要尸体在侯府后巷,只要沈贵是沈同甫的人,只要纸上写了她的名字,流言便会先跑出去。
她握住袖中的大理寺牌。
这枚牌能让她合法验账,却不能挡住所有脏水。
“大人。”她道,“这张纸也许不是给大理寺看的。”
顾行简问:“给谁?”
“给沈同甫。”沈照微道,“让他以为我杀了他的伙计,或让他装作这样以为。”
卫岑皱眉:“他会借这个反咬沈家主支?”
“会。”沈照微看着沈贵苍白的脸,“族叔今日夺账不成,若再死一个身边人,他便有理由去族中开祠,指我为旧账灭口。”
顾行简道:“所以要先封消息。”
他立刻命差役守住后巷两端,侯府中所有见尸之人登记姓名,不许私传。又派人去沈同甫落脚处,请他来认尸,名为认尸,实为控制。
沈照微没有插手审人,只继续验纸。
这便是大理寺牌给她的边界。
她不能替顾行简发令,也不能越过官差追问侯府下人。她能做的,是在证物上找出旁人看不见的缝。
纸很粗,不是沈家纸,也不是侯府账纸。边缘有一种细碎白粉,和竹篮底部的石灰相似。墨迹新,字却刻意写得歪斜,像想仿女子手软,却仿得太用力。
“不是我的字。”沈照微道,“也不像熟悉我字的人仿的。”
顾行简点头:“理由。”
“我的‘照’字右下不收圆,习惯直落。这张纸收得太圆。仿字的人只见过我的名字,却没见过我多写几行。”
卫岑道:“谁只见过姑娘名字?”
陈伯忽然道:“沈家铺印拓样。”
众人看向他。
陈伯道:“铺印账封上常写姑娘名字,因为夫人近年病着,姑娘代看过几次江南账目。若有人只从账封看过姑娘署名,便会仿成这样。”
沈照微眼神一沉:“清河内应。”
顾行简道:“沈同甫身边不止沈贵。”
“还有给他递清河消息的人。”沈照微接上。
尸体、伪纸、朱砂灰、墙中纸角,忽然连成一条新的线。沈贵未必知道旧盐案,却知道谁从清河递了账封拓样。凶手杀他,是为了断沈同甫与清河内应之间的明线。
后巷风冷,水沟腥气混着石灰味,叫人喉间发涩。
沈照微却反而稳下来。
她在三分类纸上写下:
亲眼所见:沈贵尸在侯府后巷,后脑钝伤,水沟非第一现场。
推断所得:伪纸欲挑沈同甫反咬;清河内应见过沈家账封署名。
待验:沈贵今日与谁同来,沈同甫落脚处有无同纸同灰。
写完,她把纸递给顾行简。
顾行简看过,递还:“可用。”
这两个字于她,比夸赞更稳。
不久,差役回报:沈同甫不在落脚客栈。
“跑了?”卫岑问。
“不是。客栈伙计说,半个时辰前有人拿沈贵的腰牌来请,说侯府有急事,沈同甫便跟着去了。方向不是侯府正门,是城南废盐仓。”
废盐仓。
沈照微心头一跳。
蓝图后面的盐仓火星还未到,可偏移已经提前了。
顾行简看向她。
她立刻分清:“前事所知:我记得未来会有盐仓火。时间不该是现在。推断所得:沈同甫可能被引去废盐仓补刀,或被迫辨认账页。”
顾行简收起证物:“去城南。”
卫岑急道:“我也去。”
“你留守验尸。”
“大人!”
“这是命令。”
卫岑闭嘴,满脸不甘。
沈照微跟着顾行简往外走,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侯府高墙。墙内仍是富贵深宅,墙外却已经浮出尸体与灰烬。
从前她被困在墙里,觉得那墙高得不可越。
如今她终于站在墙外,看清所有污水都是从暗沟里流出来。
而大理寺牌压在袖中,沉甸甸的。
那不是护身符。
是提醒她:往后每一步,都要走在能被日光照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