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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 那天晚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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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风是从山脊那边吹过来的。
清静峰的夏夜本很安静,风不大不小,正好能把桃花的香气送到每一间客房的窗台。但那晚的风又大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顶上空推了一把。满山的桃树被吹得哗哗作响,桃花瓣在月光下漫天飞舞,像一场粉色的暴雪。
眠桃从睡梦中被风声惊醒。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跑到门口,拉开门,风猛地灌进来。院子里,江时渡和沈辞已经站着了。江时渡正把斧头从柴垛上拿起来,站姿和平时一样稳。沈辞站在院门边,手按在院墙的石头上,指节泛白。
沈辞知道这种风不对。不是因为风的力度——清静峰偶尔也有大风——而是风里的气味。一种冷而空的气息,混着极淡的焦灼味,不是木柴燃烧的焦,是空间被撕裂后残留的冷焦。
他闻到过这个气味。两次。一次是洞里那人坠落那晚,一次是第二天他去送藤蔓时。那天他在洞口听见了一个名字,从黑暗里传出来,极低极哑,像说给自己听。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记住了那个名字。
现在那股气味比那两次都浓。沈辞往山下看了很久,忽然说:“不是风。风里有东西。”
“是陆止。”
眠桃看向他,江时渡也侧过头。
“洞里那个人,”沈辞的目光没有离开后山的方向,“他叫陆止。之前他告诉过我。”
眠桃没有追问。后山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在闪。每次那道光闪一下,山顶的风就猛地加剧一瞬。然后那道光突然熄灭了。紧接着,一声极闷的轰响从山体深处传来,脚底板能感觉到石阶在发颤。
三个人几乎同时迈开了脚步。
后山的草木比他们记忆中更糟。灌木的枝条不是整齐断开,而是被从不同方向拉扯,纤维炸裂成碎末。地面散落着大量碎石,石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有些表面有黑色的灼痕,和第一次见到洞口时一模一样,但更多、更密。
洞口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枯枝围栏被扯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藤编门撕成了碎片。石子地被掀翻,碎石四散飞溅。一道宽而深的沟壑从洞口一直延伸到空地边缘,泥土外翻。那个人被从洞里拖了出来。
“陆止——”沈辞的声音在风里炸开。他往前冲了两步,然后猛地刹住。
洞口前方的空地上,一个人跪在碎石和泥土之间。他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黑色的裂隙在他周身疯狂地张开又闭合,像无数只挣扎的黑色翅膀。他的衣袍碎了大半,露出下面缠绕的布条和密布的旧伤疤。他在喘,每喘一口气,裂隙就往外爆开一瞬,又被他强行压回去。他的手指抠进泥土里,十指磨破,指甲缝里全是泥血。地面被他抠出了十道深深的沟痕。
沈辞又往前走了一步。一道黑色裂隙从陆止肩头炸开,擦着他的脸颊掠过。江时渡一把拽住他的肩膀:“别靠近。”
江时渡的声音平静,但眠桃看见他握斧的手指在收紧。他看着陆止,眼神和那晚在洞口时一样——他认识这种搏斗,他见过。
陆止猛地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不是狰狞,不是愤怒,是极度用力的空白。他的嘴角有血,瞳孔在剧烈地收缩放大。他看到他们,表情变了。一种比“滚”更深、更原始的恐惧。
“别……过来。”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我控制不住……它在往外冲——”他咬着牙把那只被裂隙环绕的手臂往地上压,地面正在裂开。
眠桃往前走了一步。江时渡想拉他,他轻轻挡开。“桃露带了吗?”沈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眠桃接过瓷瓶,没有立刻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把瓷瓶举起来,让月光照在瓶身上。
“陆止。”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我叫眠桃。我们见过。你喝了我的粥,用了我的蓑衣,编了围栏,留了碎片。今天风很大,你的围栏被吹坏了。明天再修。”
陆止跪在地上,浑身紧绷。他盯着眠桃手里的瓷瓶,眼眶泛红。黑色裂隙在他身周骤然爆开,又在离眠桃三步的地方强行停住。他的一只手死死扣住另一只手腕,十指发抖。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陆止按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力气耗尽了。那只手臂无力地垂落,指尖还在抽搐。但他另一只手还撑在地上,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血,眼白里布满血丝。但他看着眠桃——不是看敌人,不是看陌生人,是看一个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一瓶桃露的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指从泥土里拔出来,慢慢抬起。黑色的裂隙在他指尖跳动了最后一下,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收回他的手臂、肩膀、躯干。他的身体随着裂隙的回收剧烈颤抖,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轻。
最后一道裂隙从指尖收回去了。陆止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像想握住什么。然后那只手无力地垂落,整个人软倒在碎石和泥土之间。他的眼睛还睁着,目光开始涣散,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缓缓闭上。
风渐渐小了。满天的桃花瓣开始往下落,安静地、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陆止的肩膀和头发上。
沈辞蹲下来,探了探陆止的颈侧。“脉搏还在,很弱。失血加脱力。”他抬头看向眠桃,“把他带回观里。”
江时渡把斧头别在腰后,弯腰将陆止抱了起来。
回到桃花观,眠桃推开最后一间空客房的门。江时渡把人轻轻放在床上,沈辞端来热水和干净布。眠桃把桃露一点一点喂进去,沈辞清洗新伤、涂药膏。江时渡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他一个人在山洞里待了那么久,”沈辞低声说,“今天是他第一次走到洞外。”
眠桃把被角掖好。“围栏坏了可以再修。人来了就好。”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床柱。江时渡已经转身去了灶台,片刻后端回来四碗粥,粥上飘着新落的桃花瓣。
那碗粥放在床头,和桃露并排。眠桃忽然想起木盒里那些黑色碎片——从第一片到第八片,再到那颗温热的灰色石头。它们像是某种路标,一步一步把人引到了这里。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只是把被角又掖了掖。
第二天早上,眠桃推开陆止的房门。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粥碗和桃露都是满的。他把凉透的粥端走,换了一碗热的。傍晚再去,粥还是没动。
“还没醒。”他从客房出来,对院子里的江时渡和沈辞说。
江时渡的斧头停了一下。沈辞打水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两个人继续做各自的事。
但眠桃注意到,江时渡劈柴的位置又往后山的方向挪了半尺。沈辞打水时多打了一桶,放在灶台边备用。没有人说“我们会等他醒来”,但每个人都在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