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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醒来 陆止在客房 ...

  •   陆止在客房里昏睡了两天。

      眠桃每天早上端一碗热粥放在床头,傍晚把凉透的收走,再换一碗热的。桃露也是每天新接的。第一天粥没动,第二天还是没动。沈辞来换过一次绷带,说脉搏稳了,烧也退了,只是还在睡。江时渡进来过一次,不说话,把斧头靠在门边,站一会儿就走。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眠桃照例把粥和桃露送进客房。陆止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眠桃掖了掖被角,合上门出去了。

      天全亮的时候,陆止醒了。

      意识先于身体猛然惊醒。他睁眼的一瞬间,右手攥紧床单,指节发白,瞳孔紧缩。头顶是木梁,不是岩壁。身下是棉褥,不是碎石。空气里没有冷而空的焦灼气味,只有桃花香。还有粥的味道,和山洞外每天放在围栏上的那一碗一模一样。

      他盯了那根木梁很久,呼吸粗重而急促,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死,或者没有把什么东西毁掉。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

      有人给他换过衣服。一件干净的旧布衣,袖口磨得发毛,但柔软干燥。手臂上的新伤被重新包扎过,绷带紧实均匀。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把被子掀开。

      床头矮桌上放着白瓷碗和小瓷瓶。粥还冒着热气,桃露的瓶口凝着细小的水珠。

      他坐起来。旧伤齐齐抗议,手臂上被裂隙割出的新伤隐隐作痛,肋下的旧伤也钝钝地酸着。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干的,没有碎石,没有冷风从脚底往上灌。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走到门后,从那条缝里看到院子。

      江时渡在劈柴,节奏稳定,和在洞外听到的一模一样。沈辞在水缸边打水,眠桃蹲在回廊下翻晒桃脯,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

      陆止在门后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三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谁也没往客房的方向看一眼。这扇门没有锁,窗户也开着,后山的路就在院墙外面。

      他推开了门。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院子里,江时渡的斧头停在半空,沈辞打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两人同时看向他,又在同一瞬间收回了目光。江时渡继续劈柴,沈辞继续打水。眠桃从桃脯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灶台上还有热粥”,又低下头继续翻桃脯。像是他走出客房这件事,和桃花开了、山泉凉了一样,是某个自然会发生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陆止没有去灶台。他沿着回廊走了几步,在离自己最近的一根柱子旁边坐了下来。

      江时渡劈完一根柴,把斧头竖起来靠在柴垛上。他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粥,又拿起一个小瓷瓶,走到陆止面前。他把碗放在陆止手边的地板上,桃露放在碗旁边,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劈柴。没说一句话,也没多看他一眼。

      陆止低头看着那碗粥。粥面上飘着几片桃花瓣,还在冒着热气。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碗,开始喝。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着停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同一个味道。粥碗旁边放着一小碟桃脯,切得整整齐齐。他喝完粥,拿起一片桃脯,咬了一口。甜的。他把整片吃完了。

      下午,江时渡坐在回廊下编竹篮,沈辞在石桌边整理枯枝,眠桃蹲在院子里翻晒桃脯。陆止还是坐在那根柱子旁边,和上午一模一样的位置。他的目光偶尔会动,看得很专注。

      江时渡编完一个竹篮的底,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从竹条堆里抽出两根新竹条,站起来,走到陆止面前,把竹条放在他身边的地板上。转身回去,继续编自己的。

      陆止低头看着那两根竹条。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其中一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编,只是用手指慢慢捋着竹条的边缘。竹条边缘有些毛刺,他的指腹上有旧茧,捋过去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傍晚,陆止站起来,走回客房。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第二天早上,眠桃去灶台边盛粥的时候,发现灶台上多了一个碗。四个碗从大到小排列,碗沿对齐,间距均匀。第四个碗的碗底压着一小片黑色碎片。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碎片收进木盒里——盒子里已经攒了不知多少片了,最底下还压着那颗温热的灰色石头。

      他合上盒盖的时候,指腹在石头上停了一瞬。那颗石头好像比刚捡回来时更烫了一点。他说不上来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把盒子放回了原处。

      又过了几天,陆止开始自己去灶台边盛粥。他排在沈辞之后,拿起最后一个碗,盛粥,然后端着碗走回客房门口,坐在门槛上喝。喝完把碗放回灶台,压一片黑色碎片在碗底。每天如此。

      有一天下午,沈辞拎着枯枝从山上下来,站在石桌边看着江时渡劈柴。陆止坐在回廊下,手里拿着那根已经捋光了所有毛刺的竹条。

      沈辞开口:“你的斧该磨了。刃偏了。”

      江时渡喝完水把碗放回灶台。“磨刀石在工具房。”

      “我去拿。”

      沈辞拿来磨刀石,放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江时渡坐过去开始磨。磨刀石沙沙的声音和枯枝被折断的脆响混在一起。

      陆止从竹条上抬起头,看着江时渡磨斧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石墩旁边,低头看着磨刀石。

      “刃偏了多少。”

      江时渡没有停。“不到半指。”

      “磨偏了。”

      江时渡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斧刃。沈辞走过来看了一眼:“是偏了。磨刀石不平。”

      陆止没有说话。他弯下腰,从墙角的碎石堆里捡起一块平整的青石,放在磨刀石旁边。然后直起腰,转身走回回廊下,重新坐下,拿起那根竹条,继续捋。

      江时渡看着那块青石,把磨刀石挪开,将斧刃放在青石上重新开始磨。沙沙的摩擦声变成了更细更脆的金属声。沈辞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角度对了”,继续回去整理枯枝。

      眠桃在回廊下翻晒桃脯,把桃脯翻了个面。他注意到陆止捡起青石的时候,手指尖隐约有一丝极淡的黑色纹路闪了一下——不是裂隙,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游过。他眨了一下眼,再看时已经消失了。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没有追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各坐各的——眠桃在石桌边,江时渡在回廊下,沈辞在客房门口,陆止坐在灶台边的门槛上,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喝粥的声音和风穿过桃枝的声音。

      又过了些日子。眠桃去本体树下收桃露的时候,发现树根旁多了几块石头,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坐在上面。石头表面很光滑,棱角都被仔细磨过。他绕着树转了一圈,一共四块,位置都在树荫最浓的地方。四块石头间距差不多,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各自的手脚都伸展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坐在其中一块石头上试了试,石头的温度刚好,不凉不烫。但他忽然想起那颗灰色石头也是温的——这些石头似乎都有体温。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那天晚上,他在大殿里给清微真人的牌位上香。跪在蒲团上,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想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桃花在枝头安安静静地开着。本体桃树下四块石头被月光照得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客房里,三扇窗户都亮着灯。

      “客房住满了呢。”他对空无一人的院子说。

      风穿过大殿,檐下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他没有注意到,其中一块石头的表面,在月光下隐隐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黑色纹路——和陆止指尖闪过的那一缕,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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