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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烟火 “永远相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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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当天,林悸带着男朋友回了趟家,收拾这个冬天要穿的衣服。林淑中午起床闻到厨房浓郁的鸡汤香味,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自家儿子做菜终于不毒害人了。
对此在陪同在灶台旁的毒师本人表示:“我也不是什么都不会做……只是不太好吃。”
林淑笑了笑说:“你有空也学学,别老让人小夏忙活这些。”
“没事儿阿姨,”夏时憬轻轻撞了下林悸的肩,温声道:“他在旁边打下手就行。”
林悸接收到信号,递了个盐罐过去。
林淑在旁边怀疑地观察了几秒,把手机顺手放餐桌上,没再说什么,继续倒腾她的瓶瓶罐罐去了。
等人离开视线,夏时憬从锅里夹起一个蘑菇,吹凉了喂到林悸嘴边:“小监工,尝尝合不合格。”
林悸努力调动起全部味觉,仔细品鉴了一番。
“质检还满意么?”
“监工”点点头,十分真诚地答道:“熟了。”
然后又补充一句:“好吃。”
夏时憬问:“什么味道?”
林悸思考片刻,回答:“蘑菇的味道。”
夏时憬:“……”
林悸:“……”
“我味觉不是很敏感,”林悸无奈看向对方,抿了抿唇道:“但是真的很好吃。”
夏时憬盯着他的嘴唇,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垂眸安静几秒后,牵住他的手指缓缓靠了过来。
没等唇触碰到一起,洗手间突然传来林淑大声但含糊的呼唤:“小悸——看看我手机是不是在外面?”
林悸下意识偏过了头。
“你们班主任刚发了条什么消息,好像是家长会的,我手上有水不方便,你帮我回个收到。”
“……好。”
林悸迫不得已丢下男朋友,转身去寻找另一个落水者薛定谔的手机,按照以往的经验,那块白色小方砖大概率在茶几或者沙发上,偶尔会出现在玄关的鞋柜旁,还有极小几率能进冰箱里被迫降温。好在林淑这回潜意识没攻占理智,他刚离开厨房,就在桌上发现了此次目标。
锁屏密码是一个等于没锁的字母Z,屏幕壁纸依旧母子合照,至于微信——
林悸翻了大半天,被密密麻麻的群聊消息晃得眼花缭乱,实在没翻到家长群在哪里。
他抱着试探的心态点进“折叠的聊天”那一栏,然后盯着顶上“2023届1班家长群”一行字,脑海里闪过一个外国小男孩无语的表情包。
林悸点进去察看历史消息,发现班主任那条通知已经被批量生产的“收到”淹没了,他一边滑一边刷新,指尖停在某处时,无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头像。
仅仅迟疑半秒,厨房那边突然炸起一道金属落地的声音。
林悸顿时慌了——
“夏时憬?!”
他攥着手机急匆匆跑过去,也没管地上旋转的汤勺,抓住对方的手腕立刻检查:“伤到哪了???”
夏时憬盯着他紧张的神色,把那部分泛红的皮肤用衣袖遮了遮,摇头道:“没拿稳,不小心烫到了。”
林悸皱眉看了他一眼,扯开那截袖子,把人牵到水池边冲手。烫伤的面积不大,主要集中在手背侧边,根据程度判断应该用不着冷水浸泡或者涂药。
还好那汤温度不高。
夏时憬静了两秒移开视线,漫不经心道:
“锅里要糊了。”
林悸连忙转头。
对方又说:“手机给我吧,帮我关一下火。”
林悸:“好。”
家长会时间定在一月七号,元旦收假回来第一个星期六,同时也是期末考试前最后一个周末。林淑平时上班比较忙,再加上以林悸的成绩过去也只是听些客套话,没什么要操心的事情,她很少会请假去开会。
但这次毕竟是以复读生家长的身份跟班主任见面,如果能多了解一些班里的情况,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林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一趟。
林悸则不想浪费她的时间,宁愿她请假陪自己逛逛都比坐两个小时听班主任讲废话值得。
于是林淑暂时搁置了“去不去”的问题,摆摆手留下一句“到时候再说”。
新家床单被套什么都没有,主卧倒是有个床垫,次卧完全是字面意思上的躺板板。林悸和夏时憬并没有年纪轻轻就分房睡的打算,于是两人进超市采购了一大堆情侣用品,包括但不限于情侣牙刷,情侣拖鞋,情侣睡衣,以及——
一个小猫项圈。
林悸:“?”
林悸:“你要养猫吗?”
夏时憬淡淡道:“没想好。”
林悸提出问题:“我们去学校没人照顾猫。”
“我照顾,”夏时憬神色自若结了账,手指勾着项圈把玩,“带去学校就好了。”
林悸:“……”
周天要上晚自习,没来得及打扫的地方只能留到放学回去继续。南中高三走读跟住校一样十点二十以后才能离开教室,算上途中可能会耽搁的时间,他们十点四十左右才能到家。
同理,早上也需要比平时提前二十分钟起床,如果要做早餐,就得起得更早——毕竟校门口六点来钟只有一两家小摊贩,打窝成功后每日打卡的走读生都来打包喂儿,排队等于挑战校规。
不过林悸一点都不后悔。
至少从他第一次冒出租房的念头时,他就不在乎由此带来的麻烦了。
只是没想到,后悔的另有其人:
“林悸——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杨昭南一改昨天的镇定,仰头大哭道:“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啊——我的数学又要110120了,我的英语作文又要一根油条两个蛋了,我的化学听写又要罚抄三四十遍了——我不活了我要蹦极荡秋千吃海底捞喝亡者农药成为路易十六……”
心理委员:“???”
心理委员:“死不得死不得死不得。”
杨昭南干嚎一阵捶桌:“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说洋文送我上路!!!”
心理委员:“…………”
心理委员:“你の,花姑娘の,大大の良民,圈你不咬京酒不吃吃髮酒。”
杨昭南:“。。。。。。。”
杨昭南:“手撕鬼子高考能加分吗?”
路过的江弋阳随口道:“伪军应该加不了。”
杨昭南一脚给他送了个御赐鞋印。
等战火平息后,林悸友好地提出解决方案:“我可以先在学校住几个中午,等你适应一点再完全搬出去。问题的话,除了上课时间,随时找我都行。”
夏时憬闻言停下了笔。
“那可以顺便多住几个晚上吗?”杨昭南双眼发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乞求:“明年再走也是可以的。”
林悸犹豫片刻正要开口,身后的人直接否决:“不行。”
杨昭南转移目标:“憬哥——”
江弋阳听得心烦:“你怎么不搬去别人家里?”
林悸望着重新开火的两人,一时不知道该劝还是该当观众。
夏时憬抬手去冰他的侧脸:“林老师,说好的165天,少一天都不行。”
林悸偏头躲开:“可中途总得回家的,毕竟……我没提租房的事,晚一点住进去也差不多。”
“差很多。”
夏时憬神色平静,接着道:“我怕鬼,不能一个人住。”
林悸:“?”
“宿舍楼旁边是坟场,晚上能听到哭声,还有楼顶传来的脚步声,前两年有个学生跳楼,尸体——”
“我作业没写完,”林悸立刻打断对方,翻出耳机抵抗法术穿透:“下课记得提醒我买个手电筒。”
“行,”夏时憬开玩笑道:“等会记得提醒我提醒你。”
“……”
林悸点开音乐软件,转身不理他了。
回到新家刚好十点半,从卧室推拉窗望出去,能看到街上热闹的过节人群,卖苹果的喷飞雪的执着出片的各据一方,警戒线封闭了好几条路,原定跨年夜巡逻的民警提前上班,生怕这群cos艾莎的年轻人狂欢过度,造成踩踏事件。
前几年圣诞节都在上课,学校不允许集体庆祝西方节日,林悸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盛况了。他在窗边静立一阵,目光从街头流连至街尾,思绪则随记忆回到六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南城各种节日的氛围都比现在浓很多。中心城区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凌晨两三点还有很多摊贩。老师在放学前三令五申不准过洋节,但林悸一个人在家实在是无所事事,于是戴了个口罩偷偷溜去了人群密集区。
想玩飞雪得花钱,想买圣诞帽和包成花束的平安果更得动用金库,林悸在本周不存钱以及明天不吃早餐中选择了后者,花八块钱戴上长得能遮住眼睛的大红帽,站在音乐喷泉旁发射雪花自娱自乐。
直到身旁传来一道控诉声。
“你喷到我身上了。”
受害者皱着眉清理头发,由于弄不干净脸色更难看了,身上标着logo的名牌小外套也被泡沫玷污了几处,用手一擦,留下大大小小晕开的湿痕。
林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想帮忙又怕粘在手上的飞雪让事态更严重,只能木愣愣地开口说对不起。
那男生打量了他好几秒,没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也没接受他的道歉。林悸垂下眼睛想了想,把喷了一半的罐子递给对方,小声道:“这个给你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要。”
林悸闻言一怔,犹豫着抬头道:“那你要我的帽子吗?”
“丑。”
林悸:“……”
他试图提出别的办法弥补过错,然而没等他开口,不远处一对夫妻朝这边走了过来,林悸被圣诞帽遮住一半眼睛,没看清人,面前的男生便转身走了。
他兴致缺缺喷完半罐雪花,把帽子叠好放在木椅上,然后望着远处一家三口的背影发了会呆,朝反方向离开了广场。
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林悸没有回头,直到对方靠近抓住他的手: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什么时候?”林悸问。
“六年前,圣诞节。”
夏时憬从背后抱住他,谴责式的开口道:“你弄了我一身泡沫。”
林悸怔了好几秒,反应过来后顿觉意外:“那是你?”
“是我。”
夏时憬笑了声:“后来我还叫住你,说看到你就觉得熟悉,结果你一听不知道,丢下那个红色老人帽就走了。”
林悸被这震撼形容堵得哑口无言,自我疗愈片刻,又听见对方说:
“想出去玩吗?”
他平复好心情摇了摇头:“十一点半了,明天要早起。”
“你平时都两点睡。”夏时憬提醒他。
“那是在做第二天的卷子。”
“今天做明天,明天做后天,不休息么?”
林悸认真解释:“提前写一部分能避免特殊情况,留出缓冲时间。”
“圣诞节也是特殊情况?”夏时憬松开手臂,偏头吻他的侧脸。
“不是。”
林悸转身抱住对方:
“和你同居是。”
2
十二月三十一日。
一行人大包小包如同外地打拼返乡的练习生,站在轻轨中转站出口商议接下来的交通方式。杨昭南背着一大包薯片饮料瘫坐在地,被旁边环卫工人的巨型编织袋吸引了注意力;徐沛借口帮他减轻负担,三十秒一袋零食全力清空库存;江弋阳根植在没人路过的真空区域查打车距离,宋洲冷静地联系酒店询问接送服务,罗婷婷则和单悦缠绕在一起,一边听歌一边逗路边的小狗。
林悸被男朋友圈住脖子,又像锁喉又像考拉似的在身上挂了快三分钟,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都在看我们。”
“谁?”
夏时憬毫不在意道:“让他站近点看。”
林悸:“……?”
杨昭南在地上坐了半天也坐不住了,灵机一动询问众生:“我们为什么不租辆车呢?8个人刚好可以坐九座车。”
江弋阳反问道:“你当司机?”
“我不行,但林悸可以啊!”
被点到名的人头上缓缓冒出一个:?
杨昭南简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林悸高考毕业就满十八了,驾照在手开个小破车不是绰绰有余!”
林悸苦笑一声:“我没考驾照。”
这次轮到杨同学头顶冒问号了。
他惊讶的表情过于明显,林悸只能继续解释道:“暑假在给别人补课,也在复习。”
局面再次僵化,洒水车带着堪比考试前奏的催命音乐洗刷那条被栓住的狗,宋洲退后几步举着手机哦啊啊半晌,转过来亮了亮屏幕:“别谦让了,司机和车都有了,五分钟以后到。”
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三分钟后,一个穿着围裙的大哥把车开过来,熄火,下车,掏出手机,扫了个共享单车跑了。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只剩一辆0.01%概率为无人驾驶的空壳车。
杨昭南愣了:“他干甚去了?”
徐沛懵了:“这车是他偷的吗?”
林悸眼睁睁看着宋洲坐上驾驶位,默默攥紧了兜里的两张身份证。
“你觉得我们这趟生还几率有多大?”罗婷婷问单悦。
单悦:“你等等我先找个殉情搭子。”
宋洲手搭上方向盘回头:“卡丁车和云霄飞车你们想玩哪个?”
杨昭南:“我想玩碰碰车。”
宋洲点点头:“刑,那就玩过山车。”
四十分钟车程,平时爱睡觉的比谁都清醒,担心一班之长积压太多怨念蓄意报复,乘客们看路的看路,盯仪表盘的盯仪表盘,除了心大的杨昭南和注意力全在男朋友身上的夏时憬,六个人攥紧安全带,生怕一不小心就永远睡过去了。
江弋阳坐在副驾,转头疑惑道:“你抓什么安全带?”
宋洲:“……忘放手刹了。”
*
云璟酒店依山临水,左侧湖面如镜,右侧崖悬壁峭,一山一水动静相衬,短短几步光影,周围便换了天地。
作为痛恨关系户的关系户,宋洲预订的五间房都自带阳台和私人浴池,还专门找人二次消毒打扫过。按照之前的排列组合与不组合结果,除了杨昭南和江弋阳,其余五人都选择住双床房,为此林悸还单独表达过疑惑:
“我们不睡一起吗?”
对方还是那句:“会把床弄脏。”
林悸干脆不说话了。
行李被送至对应房间,几个人围坐一圈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安排。罗婷婷被十八弯山路和弹射起步技术腾得晕车,逮着驾驶人“夸”了半天;单悦面不改色看似平静,实则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杨昭南满脸活着就行,整个人四仰八叉往沙发上一躺,戏瘾油然而生:
“霸道总裁爱上我,第一章,回国。”
徐沛吃人嘴短连忙上前伺候:“小姐,随老奴回去吧,少爷好久没笑了。”
杨昭南:“滚滚滚我是男主。”
徐沛茅塞顿开:“少爷您再不回去又要打奶嗝了,您娇嫩的皮肤会被这粗制滥造的化纤面料磨破,您粉红的脚趾和水汪汪的大眼睛会被这——”
杨昭南目瞪口呆,反应了半天一巴掌拍过去:“水柿子你想死就直说。”
宋洲安慰到一半转头插了一句:“江氏集团,该你出手了。”
罗婷婷捂着肚子气笑了:“注意力堪比一根成年香蕉。”
江弋阳目睹全程,坐在单人沙发上面无表情道:“类人群星闪耀时。”
五个人吱哇乱叫十分钟啥也没商量出来,干脆租了帐篷先去湖边占地扎营。至于想泡温泉,不怕失温又对大浴缸不感兴趣的,可以自行前往山腰汤池,想泡冰泉,不怕重开又对大大浴缸不感兴趣的,可以自愿投身露天南湖。
林悸并没有如此远大的志向,搭了个帐篷坐湖边秋千看他们逗海鸥。杨昭南怕被误啄不敢伸手喂食,把黄色小面包撕成碎状让江弋阳举着,没心没肺地鼓励他“这次你一定要提现!”;徐沛对南城的红嘴鸥不抱任何希望,心知这些小东西数量稀少还十分高冷,跑一旁抱着薯片就开啃;罗婷婷跟单悦你拍几张我拍几张拽着宋洲拍合照,夏时憬则坐在林悸旁边,牵着他的手看落日余晖。
“你想去哪个大学?”
“不知道,你呢?”
“我爸想让我出国,但我不爱吃板砖和生猪肉,村里的泡菜也不行。”
旁边两个女生你一句我一句聊学校和专业,一个躺在另一个腿上,言谈举止一派和平。
“但你不是想学翻译嘛,现在干什么都市场饱和,学个喜欢的总比一辈子困在不感兴趣的行业里好。”
“爱好变成职业,再热爱也会变质吧……”躺着的女生长叹一口气:“不过想想也对,那么多爱好又不差这一个,确实比为了赚钱敲代码搞电子信息好,头发没剩几根眼睛也快瞎了,还要被亲戚拉去修电脑。”
林悸想起祁颂萎靡不振的精神面貌,默默在心里给他点了三根蜡烛。
然后转头问身旁的人:“你想学什么专业?”
“怎么不问去哪?”夏时憬说。
林悸放轻声音道:“你的分数想去哪都行。”
夏时憬捏了捏他的指节,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出国也可以?”
……
林悸怔了好几秒,缓慢地松开了手。
他垂下眼睛盯着被风吹起的沙砾,看那些细碎的影子短暂出现又消失,然后兀自安静了一阵,点点头道:
“可以。”
夏时憬重新牵他的手:“开玩笑的。”
林悸抬眼:“一定要出国吗?”
两个人同时开口,连空气都凝固在沉默中。林悸原想着泼出去的水不能临时后悔,提出难以承受而收回,甚至还思考了今后见面的次数与地点,没想到对方是说着玩的。
“一点也不好笑。”他再次松手。
夏时憬敛了神色,攥紧指节不让他收回去:“怕你真舍得让我走。”
“下次不开这种玩笑了,是我的错。”
“……我不是不能接受异地,哪怕国内国外我都能坚持,”林悸抿了抿唇,掌心被粗粝的秋千绳磨得有点痛,“你要是特别想去,我们可以每天打电话,一个周或者一个月见一次——”
“我哪都不去。”
夏时憬靠近吻他皱起的眉心:“你可能还不知道,在我重新遇到你之前,我们填的是同一个志愿,也是同一所学校。”
林悸睁大眼睛,面露惊异道:“……临床医学?”
“嗯,”夏时憬揉了揉他的头,“就算没有复读,我们也迟早会见面。”
在五年后的今天,或许更早。
爱上错过又重逢的同一个人。
“哪怕天理不容。”
林悸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厘清最后一句话的缘由,无声的吻已落在了唇间。
夕阳如彩墨晕染天际,光影交织,山水相映,粼粼湖面碎金闪烁,如同盛在镜中的光斑,随涟漪荡漾消散。风从远处掠过红杉,焰火摇曳着洒落地面,白鸥展翅盘旋,黄昏隐入山脊线,晚霞铺陈漫天温柔的灰粉,暮色沉沦。
与此同时,湖滩边缘——
徐沛盯着金光闪闪的湖面,一边挠头一边问:“我突然忘了,那词咋说的来着?波光粼粼?金光璀璨?浮想联翩?”
杨昭南脑子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一时半会也没想起来:“狗来了都得背段岳阳楼记。”
然后莫名其妙开始在沙滩上罚站:“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江弋阳打断道:“那不是春天么?”
“……”
杨昭南无视他:“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浮光跃金!!我想起来了是浮光跃金!!!”
江弋阳随口道:“那不是晚上么?”
“…………”
杨昭南怒视他:“你能不能闭嘴!!”
江弋阳偏头笑了。
徐沛整个人惊了。
然后拖长调子绕着沙滩声嘶力竭大喊道:“少爷——好久!!!没笑了!!!!!”
3
回到酒店刚好九点,一群人咋咋呼呼闹腾完了回房,拿等会下去要放的烟花。林悸点开微信消息,把从上到下一整排未读语音翻译成文字,趁男朋友洗澡打了个电话过去。
离零点还有三个小时,沙滩上旋转斗法的一旬二旬老人不多,站在阳台眺望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黑暗里抱着箱子移动的五个人,林悸按照事先商量好的位置让他们分别停下,简单交代了几句,视线随着左侧亮起的灯光移到边缘。
怎么又来了五个人?
“今晚还有其他人联系你吗?”林悸问。
“没有啊,”对面停顿了几秒,似是想起什么,又说:“哦,那是我爸自己要放的,说今天跨年要把年轻人哄来看烟花,顺便大赚一笔。”
林悸:“……”
“你等等啊,我让他们晚点摆,不然几十箱放一半剩下的被人捡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是几声模糊的话音,林悸等了一阵,等来一个摸不清头脑的疑问句:
“靠,那不是我的人?”
然后又是一句:
“靠,那是我的客人!”
没等林悸说话,对面又开口道:
“靠,我的客人在给我的客人当工人?!”
林悸:“?”
林悸:“他们是零点放吗?”
“应该是,”对面打听了几句小声道:“不知道哪个帅哥跟你一样买了十几二十箱,说要给他女朋友准备惊喜,连烟花都选的同一种。”
林悸看向左边又双叒叕冒出来的五个人,以及站在原地十脸懵圈的搬运工s,叹了口气道:
“我马上过来。”
水声停了,浴室门被推开,夏时憬关掉手机拎起一旁的大衣往外走:
“我出去一趟。”
林悸点了点头,也跟着他出门。
前者脚步一停。
后者心里一慌。
两人同时开口:
“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东西落帐篷里了。”
夏时憬笑了声,把打来的电话直接挂断。
林悸进了电梯,把震动的手机摁成静音。
“不接电话吗?”夏时憬问。
“推销电话。”林悸回答。
林悸:“你呢?”
夏时憬:“诈骗。”
林悸:“哦。”
电梯门打开,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往沙滩走,林悸为了圆谎被迫调转方向前往帐篷搭建区,过程中偶遇两位霍格沃兹毕业生以及冷脸录视频的江弋阳——
杨昭南:“林悸来不来决斗!!!”
徐沛:“瓦达西除你武器!!!”
林悸:“…………”
回到帐篷里净化心灵面壁思过十秒,林悸看了眼时间,给受托人发消息表示马上就到,准备起身前往目的地时,他突然想起一件恐怖的事情——
他身上除了手机,什么都没有。
如果夏时憬问起什么东西没拿,他连狡辩都找不到理由。
林悸连忙把帐篷里用来占位的收纳包扯过来,试图随便找样东西蒙混过关,他一边拉开拉链一边反复在心里默念什么都行什么都行什么都行——
然后他摸出了一个项圈。
林悸:?
“找到了么?”
夏时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
手里熟悉的项圈莫名开始发烫,林悸整个人僵住,目光也跟着冻结。这个直径显然不适合颈围靠毛充数的小猫,大小明显被人调整过,针扣卡在皮革末尾,银色的铃铛链条从中间垂下来,坠着一个类似戒指的环。
夏时憬俯身进来,神情自若地拉上帐篷拉链,随后把林悸往床垫上一推,低头堵住了他的唇。
呼吸随着叮叮当当的响声越发急促,林悸偏头喘气,又被卡住下颌追着吻上来。项圈早就在挣扎中落入了对方手里,圆环套在指间,铃铛在空中摇摇晃晃。
夏时憬吻了吻刚才手指停留的地方,故意开口道:“来拿这个?”
林悸只想着跑,趁对方松开桎梏,翻身就往帐篷另一边爬,夏时憬抓住他的脚腕把人扯回来,手指勾着项圈继续问:
“东西拿到了,是不是该回酒店了?”
林悸顿时急了:“我要去找人。”
“这么晚了,你想去找谁?”
夏时憬眼神不明地盯着他:“微信好友,还是刚才打电话那个?”
林悸深吸一口气,反复提醒自己意气用事会导致背道而驰,同时对毫无动静的手机生出一丝疑惑,他闭了闭眼迅速冷静下来,心平气和地面向对象: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你想做什么我们回去再说可以吗?”
夏时憬问:“做什么都行?”
林悸只顾着有人在等,胡乱点了两下头连忙往外钻。微信那条消息没人回复,未接电话也一通都没有,他绕过大战三百回合的徐杨两人,回头确认自己离开了某人的视线,直直奔向约定地点。
十分钟前开小组会议的人已经散了,几个坐凳子上啃甘蔗的大学生陆续抬头,扫了眼来人埋头继续,然后又猛地重新抬起头来:
“卧槽。”
一排甘蔗愣了好几秒,终于有人开口道:“你也是来干苦力的?”
林悸举着电话没听清:“什么?”
“四箱一百,搬过去就行,”说话的男生指了指五十米不到的浅滩,“不过我们这人满了,你可以问问另外十八箱需不需要帮忙。”
林悸:“……?”
旁边小眼镜用手肘撞了下好兄弟:“咱不是还剩三箱吗?大家都是廉价劳动力,要不分他几箱?少拿个一二十也差不多了。”
“你家那手办摆满一墙了还廉价劳动力,我不管,能赚到一块是一块,回去我就跟我爸说这是创新创业赚的钱。”
两个女生看不下去了:“人家都没回答是不是,你们在这替别人揽什么活,万一这烟花是他放给他女朋友看的呢?”
没等林悸再次发出疑问,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远古的呼唤:
“AUV,您可总算是来了——”
穿粉色马甲的哥们走近眼神一亮,扬着笑容拍了拍他的肩:“您猜怎么着?刚那帅哥过来问了几句,直接改变主意了,说要跟你一起放,二十三箱加十八箱,你俩这数量都快赶上我爸那堆七彩祥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搞了两场烟花秀呢。”
“一起放?”
林悸皱了下眉道:“他人呢?”
“找他女朋友去了,这会大概在……”粉马甲朝沙滩方向看了一眼,张着嘴莫名其妙哑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
“……在你背后。”
林悸疑惑转身,视线刚触及边缘,就被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拥抱打断。夏时憬收紧手臂,吻了吻他的耳垂,轻声道:“好久不见。”
目睹全程的粉马甲:“不是哥们?”
旁边啃甘蔗的姐妹:“卧槽卧槽我瞬间脑补出一场前男友偷偷调查酒店地址偷偷准备跨年惊喜然后以路人的身份偷偷给对方放烟花假装只是偶遇的苦情大戏。”
另一个女生提着甘蔗就往前冲:“狗曰的搞同妻我要砍死他全家。”
林悸木然片刻道:“女朋友?”
“我明明说的是对象。”夏时憬无辜道。
“你怎么知道的?”林悸问。
“一零二八。”
夏时憬吻了吻他的侧脸,随即放开怀里的人,朝目瞪口呆还没缓过神的兄台解释:“我是他男朋友。”
“……”
“所以你们……这是没串通好都准备给对方一个惊喜?”粉马甲试图搓脸恢复神智,“居然有这么巧的事,五十箱渐变蓝楹差不多全被你俩端了,我还以为有人跟我玩高价倒卖呢,调个货只调来几箱。”
他感慨完又问:“那时间呢?还是十点过?”
林悸转头:“你想什么时候放?”
“听你的。”
夏时憬伸手牵他:“这些全都归你。”
回酒店的途中偶遇江杨两人,为了全身心享受美食,杨昭南把没放完的烟花全送给了江弋阳,美其名曰皇帝的馈赠,后者手拿仙女棒兜揣加特林围巾上挂了两袋小摔炮,头顶乌云密布脸上寒气逼人。
“林悸!吃不吃肉肠我买了两根!”
“他不饿,”夏时憬牵着人往烧烤区走,“想吃什么,甜的还是辣的?”
“想喝水,”林悸抿了抿唇道:“嘴巴有点干。”
夏时憬瞥了一眼问:“牛奶喝吗?”
林悸点头道:“也可以。”
离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两人抱着平板窝在床上选照片。宋洲把下午拍的合照和视频全部导出发到了群里,罗婷婷和单悦作为审美领域食物链顶端,自动承担了选图P图的重任,并以跑操批假威胁众人不准在朋友圈发丑照;徐沛挑了张风景照发qq空间,配文“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杨昭南在底下嘲笑了好几条,跟着发了个霍格沃兹大战视频,艾特摄影师本人表示感谢;江弋阳顺手回了句“幼稚”,几秒后又以手滑为借口点了个赞。
林悸点开手机里唯一一张双人合照,同时也是他们在一起后唯一一次自拍——身后山茶盛放,身前落日熔金,紫藤秋千宛如天然画框,将他们定格在风起时那一瞬间。
夏时憬用笔戳了戳屏幕上林悸的嘴唇,语气毫无波澜道:“想亲。”
林悸思考两秒,十分“听话”地把手机举到了他面前。
夏时憬:“……”
夏时憬:“林老师,你答应过我什么?”
林悸眨了眨眼睛解释:“我只说了可以商量,没说什么都可以做。”
“接吻也不行?”
“……可以。”
林悸放下怀里的平板,转身跪坐在男朋友腿上,轻轻碰了下对方的嘴唇。
夏时憬眯眼:“就这样?”
林悸理直气壮:“对。”
夏时憬:“时长不够,继续。”
林悸:“不行。”
“那就不商量了。”
夏时憬翻身把人压到床上,膝盖顶进腿间,用项圈捆住林悸的两只手腕。床垫在过程中晃了一下,腿侧布料摩擦,林悸下意识抬腿避免和对方直接接触,也因此导致了截然相反的结果——
夏时憬顶开他的双腿,不慌不忙开口道:“林老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
林悸有口难辩:“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夏时憬俯身吻他的手腕,随后举过头顶,在他耳边低声道:“邀请我的意思?”
“你先给我解开。”林悸曲腿抵住对方。
后者嗓音淡淡:“可以商量,我也不是什么都能做。”
“…………”
林悸默了几秒微微仰头,探出舌尖轻扫对方的唇缝:“这样可以吗?”
“不够。”
夏时憬含住他的嘴唇,轻而易举顶开了牙关。
铃声在纠缠中响到末尾,唇与唇之间拉出晶莹的细丝,分不清谁的呼吸更混乱,林悸偏头确认挂钟上的时间,咽了咽口水道:“烟花。”
见对方没动静,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三分钟。”
夏时憬缓慢起身:“我抱你去阳台。”
“不用,”林悸扯过一旁的被子遮住腰腹,“我能走。”
“哦,看来挂得还不够久。”
夏时憬蹲下帮他穿鞋,面色平静道:“等会继续。”
十点二十五分。
沙滩上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粉马甲举着话筒站在临时搭建的小型舞台中央,一边渲染气氛一边安排表演人员候场,电音拉满的开场白传到每个人耳中:
“首先让我们将目光锁定今晚的第一场盛宴,由一对同性恋人为彼此献上的烟花秀!蓝楹涧落,花影灼灼,在这最美好的跨年之际,让我们祝他们长长久久,永远幸福!”
林悸松了口气:“还好没说名字。”
夏时憬无情点评:“像小学生作文。”
十点二十六分。
一排房间几个阳台全都爬满了人,杨昭南隔着大老远朝这边招手,徐沛啃着零食欣赏下面的漂亮主播,江弋阳戴着无声耳机静立在墙边,宋洲握着相机认真调整参数,罗婷婷举着手机对准天空等待开炮,单悦吃着水果看男女主互喂哑药。
杨昭南:“这年头同性恋真多,我四年级的侄女说他们班一半都是拉拉。”
宋洲放大音量道:“你努力努力也能跟上潮流。”
十点二十七分。
林悸点开摄影,屏幕里两人一前一后靠得极近,轮廓在夜色中依然分明。夏时憬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肩窝处,眼神温柔盈着笑:“最后一分钟,有什么想说的吗?”
“还没到新年呢。”林悸回答。
“那也可以许愿,不然等会就听不见了。”
林悸思考几秒,闭上眼睛默念了一句话,然后看向镜头提醒对方:“该你了。”
夏时憬毫不犹豫开口:“我希望,我们能永远——”
“等等!”
林悸乍一激灵,连忙伸手去闭麦:“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决定权在你。”夏时憬顺势牵住他的手,轻声道:“只要你愿意,愿望一定能成真。”
“……”
林悸抿了抿唇:“那你再说一遍。”
“我希望——”
底下人群忽然开始躁动,欢呼和尖叫响彻云霄,零零散散的倒计时从十,九,八,七,六逐渐汇成同一股声音,随着数字递减越发震耳欲聋。
五!
杨昭南与徐沛隔着中间的阳台对望猴叫,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撞大冰山。
四!
罗婷婷和单悦依偎在一起唱《匆匆那年》,声音淹没在鼎沸人声中,封存在青春短暂灿烂的记忆里。
三!
宋洲和江弋阳安静望着夜空,等待那抹银白划破黑暗,在刹那芳华后归于寂静,奔赴死亡。
二!
夏时憬吻了吻林悸的侧颈,搭在腰间的手移到身旁,与他十指相扣。
一!
林悸侧过脸亲了下对方的唇角,镜头切换,流星溯洄,黑夜在一瞬间坠入白昼,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十点二十八分。
漫天繁星轰然炸开,蓝色焰火如银河倾泻,在黑丝绒天幕下明灭变幻,坠成凋零的紫藤花。余烬随风飘散,银蓝瀑布却经久不息,烟火璀璨,声如裂帛,花海温柔垂落,人间灿烂喧嚣。
林悸牵住男朋友的手,认真望向对方的眼睛,似乎要落进深不见底的星海。说不清是烟火太绚烂,还是这一瞬间的热闹太稀缺,他恍然意识到这是他生命真正开始的季节——他站在冬日未尽的光阴里,却仿佛透过那双深情眼,看到他们四时流转的一生。
心跳停止,万籁俱寂,林悸攥紧手指靠近了些,声音带着几分酸涩:
“新年快乐。”
夏时憬低头吻他湿润的眼睛:“刚才许了什么愿望?”
林悸睁开眼回答:“永远相爱,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周遭一切潮声静止,时间在对视中无声流动,夏时憬垂眸轻吻他的唇,嗓音温沉道:
“新年快乐,我也爱你。”
哪怕生离死别,也始终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