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伤痕 “对不起， ...
-
苦涩的旋律从不远处传来，歌词停在“就好像我们两个没爱过一样”，周围一切都很嘈杂，只有身后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仿佛踩着心口结痂的疤痕，每走一步，心脏就钝痛一分。
夏时憬把人搂进怀里，眼泪从耳后滑落侧颈，滴到林悸单薄的衬衫上。
“别伤害自己……行吗？”
林悸抬起手臂，朝他轻声道：“你看到了吗？上面有虫子在爬。”
身后的人立刻松开了他。
林悸转过身后退一步，安静地望着对方，从眼睛，鼻梁，再到嘴唇，年少时的青涩已然褪去，眉眼轮廓还是熟悉的样子，原来不是陌生，只是太过抵触根本不敢回想，连一个名字都被赋予了痛苦的情绪。
“别再跟踪我了。”他说。
“也别靠近我，我会觉得恶心。”
“为什么季澜可以？”
夏时憬攥紧手指道：“他亲过你，在你喝醉的那个晚上，为什么你对他没有反应？”
“因为你是例外。”
林悸尽可能稳住情绪道：“三年前是，三年后还是，只不过截然相反了而已。”
夏时憬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悸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打算错身离开时，忽然牵住了他的衣袖。
“能别和他在一起吗？”
“这跟你没关系。”
“……哥。”
林悸皱了下眉拉开距离，神色冷淡道：“我不想听到这个字。”
夏时憬哑声道：“如果我说……你不是我哥呢？”
周围倏地静了下来，玻璃轻碰的声音和最后一句歌词同时结束，只余这一方天地心跳如昨。那些逃避和挣扎的过去恍若一梦，造景花树下随处可见的枯叶，如同曾经散落地面轻飘飘的几张报告单。
白纸黑字，写着他的来处。
他可笑又可悲的一生。
“夏洪明，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给你，你两次出轨三次□□，消费记录我查得清清楚楚，你自以为手段高明藏得比谁都好，但你怎么也想不到，你唯一的亲生儿子被你自己赶出了家门。”
“夏时憬不姓夏，他的父亲在我第一次发现你去嫖的时候来找过我，可我还是跟你在一起了。你养了别人的儿子养了十八年，到头来谁都不认你这个爸，”姜萍苦笑一声道：“夏洪明，你活该断子绝孙孤独终老，你干的那些事，我会一桩一件告诉你身边的所有人。”
“离婚协议我已经写好了，你找个时间签了吧，顺便去求求你那个不跟你姓的儿子，看他还认不认你。”
往日恩怨纠缠不清，但终究还是了结了，再义无反顾的感情都会在一次次失望中消磨殆尽，风花雪月，只余下一地灰烬。
林悸脸色苍白，眼尾却泛着红，他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遇到了最喜欢的人，却未曾想过一切挣扎都是笑话。施虐者彼此施虐，受害者互相伤害，他靠着沉重的恨走了十二年，又靠着痛苦的恨熬了三四年，如今终于解脱，他却怎么都轻松不起来。
如果日复一日提醒自己讨厌对方，那这句讨厌到底会不会变质？
夏时憬曲起手指去碰他的眼尾，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借着几分怜悯试探。指尖触碰到的前一刻，林悸忽地退了半步，嗓音颤抖道：
“所以呢？”
夏时憬一怔，指节在空中僵了好几秒，才缓慢收回去：“所以我才能来见你，以前男友……或者追求者的身份。”
“对不起，我来得太迟了。”
“你离开了我三年。”
林悸喉间一片苦涩：“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忘记你，忘记你的声音，忘记你的长相，甚至连你是谁我都快记不清了。”
我看到你就难过，想起你就痛苦，如今还要自我作践心疼你的身世，哪怕你以受害者的身份伤害我。
“夏时憬。”
林悸哽咽道：
“我累了，你放过我吧。”
夏时憬攥紧他的衣袖：“我要怎么证明……你才能相信我爱你？”
林悸闭了闭眼决绝道：
“你离开我，就是最好的证明。”
＊
林悸不再和季澜一起吃饭，也不再担心有没有人跟踪他，一个人的日子他已经很习惯了，从失去爸爸那天开始，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并没有什么可难过的。
过去三年他总是在自我折磨，骗自己不喜欢，骗自己有多恨，越是刻意矫正越是容易失控。日复一日的思念磨成了刃，一遍又一遍剜他的心，三年的痛苦如同一场漫长的凌迟。可如今见到了，终于是见到了，却没有想象中多么纠结多么犹豫难以抉择的酸涩。
夏时憬在他身边，夏时憬还喜欢他，他占据着他心上最深的伤口，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结了疤，可每次想起还是会一阵一阵的发疼，仿佛内里仍旧千疮百孔。他不敢想，也不敢见，如果总这样日日折磨，连最开始的伤口都忘了疼，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月十八日，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结束，校内学生陆陆续续回家。林悸卡着期限在学校待到了二十二号，却没料到放假回家的途中都能出事。
自从校园集市开放全国交流板块且链接同步到微信群后，各地大学生都能发帖求助交易吃瓜吐槽，相当于办了个大型校园墙。一时追星区控评如厕，性别区秒开对立，恋爱区又跳又分，家庭区温暖如春。
只有性压抑区一派和平。
但这都跟林悸暂时没关系，毕竟随便挂人容易封贴禁号。问题是不知道哪个畜生先用校内频道把他和夏时憬的事捅了出去，再切换到全国朋友圈以黄色标题散播瓜条，一时间“男同”“乱-伦”“小三”几个词条被各群聊转发议论，甚至扩散去了其他平台。
这事如星火燎原般发酵疯传的时候，林悸正在飞机上睡觉，而夏时憬人在国外飞行时长比他还久，所以两位当事人得知此事时，事态已经发展到了惊动校领导的程度。
林悸接到导员电话的那一刻，人在机场被风吹得神智全无。
“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谈恋爱，上面全是谣言，”林悸朝远处的林淑挥了挥手，“这件事我会处理，实在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跟谁打电话呢，聊一路了都，”林淑一边理他的围巾，一边接过他手里的礼物，随口问道：“谈恋爱了？那小伙子长得帅不？”
林悸一怔，叹了口气：“……妈。”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学医的没时间，两个周都不给我打电话，以后当医生了我找自家儿子还得挂号排队——”
“我错了……”
没等林悸说下一句，电话又打了过来，他随手一接礼貌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宝宝。”
林悸整个人一僵。
“我在你身后。”
夏时憬继续道：“报告在我这，你什么都不用回应，我来处理。”
林悸皱了下眉：“别这么喊我。”
林淑见他脸色不对，轻声问：“怎么啦？”
“没事，”林悸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面色平静道：“一个同学。”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朝林淑笑道：“妈，我想吃纸皮烧麦，今天我们走另一条路打车回家吧。”
林淑点头：“服从上级安排。”
夏时憬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但办事效率确实很高，仅仅第二天，那条帖子就被强制删除下架，连带着其他平台造谣的账号一起淡出了视野。他隐藏掉关键信息把鉴定报告和整件事情的来源去脉全部发帖澄清，一时间吃瓜群众纷纷作鸟兽散，又去寻找下一个乐子看热闹了。
只是这帖子到底是谁发的，林悸实在没想明白。IP地址显示北京，如果是南中的学生，这个人为什么要在他澄清过后又发一次贴？而且按照林悸跟二班班主任联系得出的结果，梁安宇不可能也没必要从锦江飞去北京发帖陷害他，除非他一放假就大老远跑去旅游。如果这次不是他发的，很有可能高中那次也跟他没关系，那就说明有一个人不仅知道整件事情的内幕，还从南城考去了北京，并且知道林悸在北医上学。
林悸没懂自己哪来这么多仇人。
由于此次事件他和夏时憬双双受害，林悸暂时把对方拖出了黑名单，也因此在二月五号晚上收到了一条极其诡异的消息——
XJ：【阳台种的是紫藤花吗】
林悸眼睁睁看着对面发出这句话，不到五秒又撤回了。
细思极恐。
毛骨悚然。
阴魂不散。
林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慌忙拉上客厅窗帘，站在玻璃门背后寒毛直竖。
夏时憬什么时候找到他的？从去年六月开始？还是四年前他离开学校的时候？他经常来楼下吗？他一直在给自己发消息吗？被拉黑了为什么还要发？？他心理是不是有问题？？？
林悸突然想起几年前对方随口提起并且自己还随口答应的那句话：
“我就应该把你关在家里，用铁链锁着绑到床上，让你哪也不准去，只能看着我。”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好，我答应你，只要没上学，你想怎么关都行。”
完了。
完了。
完了。
结合夏时憬前段时间精神状态堪忧的非正常人类跟踪行为，林悸觉得这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不行。
他要坚决捍卫自己的人身自由。
思维被这事一打岔，什么梁安宇什么发帖人林悸全都忘了，满脑子都是不能出去不能出去绝对不能让对方得逞。
就这样，他在家里担惊受怕窝了快半个月，夏时憬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XJ：【我可以来你家吗】
林悸盯着短短几个字，感觉阳台厨房厕所卧室里全都是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