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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报告 二人冷战化 ...

  •   暗访事件之后,我和温如昼进入了冷战期。

      准确地说,是我单方面冷战。

      她还是每天来上班,还是笑着跟老赵打招呼,还是埋头整理鸿运案的资料。但她不再主动跟我说话了,每天只是按时把我交代的任务做完,然后把报告放在我桌上。

      我不找她,她也不找我。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在办公室整理鸿运案的资金流向图。

      这条线越追越复杂。鸿运背后的资金链像一张蛛网,从本市延伸出去,经过五六层壳公司的中转,最后流向了三个方向:一部分去了海南的房地产市场,一部分去了深圳的一家投资公司,还有一部分去了一个我暂时追不到的地方。

      第三部分最让我头疼。

      因为这部分的资金流向里,出现了那个SWIFT代码——指向香港。

      我把那张手绘的流向图摊在桌上,点了一根烟,盯着看。

      香港。

      如果鸿运的涉案资金流向了香港,那就意味着这个案子不是一个简单的非法吸存,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东西。跨境资金转移需要渠道,渠道需要人脉,人脉需要利益交换。这条线上能走通的人,不会是小角色。

      门被敲了两下。

      我没抬头:“进来。”

      是老赵。

      “沈队,还没走呢?”

      “在看资料。”我把烟掐了,“有事?”

      老赵走进来,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我桌上:“小温让我转交给您的。”

      我看了一眼文件袋,没动:“什么东西?”

      “她说这是她整理的周建国案的补充材料。”老赵的声音有点犹豫,“沈队,您跟小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几天她一直闷头干活,也不怎么说话,看着怪可怜的。”

      我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老赵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拿起那个文件袋。

      不厚,但能摸出来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我打开它,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第一份是几张打印的表格,是周建国的银行账户近十年的资金往来汇总。表格做得很细致,每一笔入账和出账都标明了时间和金额,还附上了对应的银行网点代码。

      第二份是一份手写的分析报告,笔迹跟之前那份一样工整。

      标题是:《周建国案资金链补充分析——兼论鼎盛案与鸿运案的可能关联》。

      我翻到第二页。

      “根据现有证据,周建国的资金链可以追溯到三个方向……”

      她在报告里列了三条线。

      第一条是“林美华—华诚贸易—周建国”的资金流向,持续了十年,每个月固定两到三万,总金额超过三百万。

      第二条是“周建国—王秀兰—房产”的资金转移,这部分金额不大,但涉及一套价值两百万的房产交易。

      第三条是“周建国—恒通商贸—?”的资金流向,这部分的资金来源不清楚,去向也不清楚,但根据鼎盛案的原始记录,这部分资金的金额高达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

      鼎盛案涉案金额的一大半,都进了周建国的口袋。

      或者说,周建国帮人过了一道账,拿了佣金。

      帮人过账是洗钱最常见的手法之一。把非法所得通过多层账户转几圈,变成合法收入,中间人抽成。佣金通常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之间。一千二百万的百分之十,就是一百二十万。

      周建国拿了这么多钱,他给上家提供了什么?

      报告里写:“根据现有资料分析,周建国的角色可能是资金掮客。他不具备专业的金融知识,但他在本地的关系网很广,能接触到需要洗钱的人和愿意提供洗钱渠道的人。鼎盛案的非法所得通过他中转,最终流向了哪里,目前证据不足,无法确定。但值得注意的是,鼎盛案结案后一年,周建国的账户上出现了一笔大额入账,来源显示是‘投资收益’。这笔钱的时间节点非常微妙。”

      我把报告翻到最后。

      最后一段话,让我的手指停住了。

      “沈队:

      这份报告是我这几天整理的。关于周建国和鼎盛案的关系,我有一些推测,但证据不足以支撑。如果您愿意,我想继续查下去。

      另外,那天的事是我不对。但我不后悔去顺达,因为那个地方确实有问题。我只是方法不对,没有提前跟您汇报。

      检讨我就不写了,因为我觉得我没做错。但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您对我的评价,我愿意调整工作方式。

      温如昼”

      我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检讨不写,理由是觉得自己没做错。

      这个女人,是真的一根筋,还是在跟我较劲?

      我把报告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她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分析思路也很清晰,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人。但有一点让我在意——她对周建国这条线的执着,超出了正常的工作范围。

      一个刚调来的新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十五年前的案子这么上心?

      我站起来,把报告收好,走出了办公室。

      档案室在行政楼三层,这个时间已经没有人了。

      我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

      老旧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我拉了一下开关,灯闪了几下才完全亮起来。档案柜一排一排地立着,铁皮柜门上贴着年份标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找到了标着“2010年”的那个。

      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卷宗盒子。我找到了“鼎盛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的那个盒子,把它抽出来。

      盒子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打开它,把里面的卷宗一份一份拿出来。

      第一份是案件的起诉意见书,上面盖着检察院的章。第二份是法院的判决书,主犯判了十二年,从犯判了五年。第三份是被告人的身份信息和讯问笔录。第四份是银行流水和审计报告。第五份……

      第五份是我师父的字迹。

      是一份手写的办案说明,夹在卷宗中间,字迹有些潦草,跟周围工整的打印件格格不入。

      我把它抽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师父在这份说明里写道:“本案主犯供述的资金流向与实际银行记录存在重大差异。涉案资金中约1200万元无法追溯最终去向,建议进一步追查。案件审结后,此线索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相关部门”。

      我当年问过师父,这个“相关部门”是哪个部门。师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上面有人在管”。后来他申请调离经侦,去了基层派出所,这事就再也没人提起了。

      我合上卷宗,靠在柜子上,闭上眼睛。

      十五年前,师父在这份办案说明里留下了这条线。十五年后,一个刚调来的小姑娘从档案室把它翻了出来。

      巧合吗?

      我不信巧合。

      我重新拿起那份办案说明,翻到最后一页。

      师父的签名下面,有一行小字:“本说明已抄送经侦支队主要领导。”

      主要领导。

      十五年前经侦支队的队长是谁?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十五年前经侦支队的队长是谁?”

      老赵秒回:“您说的是哪一年的?十五年前的话,好像是陈国栋陈队。”

      陈国栋。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他在我进队之前就调走了,据说去了省厅。后来怎么样,我不清楚。

      我没有再问老赵,而是把那份办案说明拍了张照片,原件放回卷宗,卷宗放回柜子。

      档案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廊里很黑,只有尽头的应急灯还亮着,发出一丝幽绿的光。

      我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去了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我靠在栏杆上,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陈国栋的名字。

      网上能查到的信息不多。陈国栋,省厅原经侦总队副总队长,2015年因病去世,终年五十八岁。

      2015年去世。

      十年前。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

      师父那份办案说明上写的日期是2010年。2015年陈国栋去世,中间隔了五年。五年里,这条线为什么没有人追?

      我退出搜索界面,打开了温如昼给我的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她写的那句话还在最后:“如果您愿意,我想继续查下去。”

      我没有回复她。

      但我做了另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我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关门。”

      她把门关上,站在我面前,表情有点紧张。

      我把那份办案说明放在她面前:“这是十五年前鼎盛案的原始材料,里面有一条线索没有追完。你看看。”

      她拿起那份说明,仔细看了一遍。

      我注意到她看那行小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沈队,这上面说的‘相关部门’是哪个部门?”

      “十五年前经侦支队的队长。”我说,“但他2015年去世了。”

      她沉默了几秒。

      “你对周建国这条线很感兴趣,”我盯着她的眼睛,“老实说,你到底想查什么?”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我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她说,“周建国拿了一千二百万的佣金,但一直没有被追诉,这不正常。按照正常的办案逻辑,既然发现了资金去向,不可能放着不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压下来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沈队,我不知道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但我想查清楚周建国这条线,不是因为它有趣,是因为它跟鸿运案可能有关联。鸿运案的资金流向里,有一部分流向了深圳的一家投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叫林美华。”

      林美华。

      又是这个名字。

      “你查到了?”

      “昨晚查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我,“这是我昨晚整理的。林美华名下有六家公司,其中一家叫华盛物业,是曼华集团的配套服务商。另一家叫华诚贸易,就是给周建国打钱的那家公司。”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张股权关系图,画得很复杂,但逻辑很清楚。林美华和周建国之间通过一层代持协议产生了关联,而林美华和曼华集团之间又有业务往来。如果这条线成立,那就意味着周建国、鼎盛案、鸿运案、曼华集团,可能都在同一个网络里。

      “你是怎么想到查这些的?”我问。

      她把手机收回去,笑了笑:“直觉。”

      “直觉?”

      “沈队,”她看着我,“审计署有一句话叫‘数字不会撒谎’。一个人的银行流水不会撒谎,一家公司跟谁做生意不会撒谎,一个人的钱从哪儿来去往哪儿也不会撒谎。我只是顺着数字在追,追到最后,发现它们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没有说话。

      她说得对。数字不会撒谎,但藏数字的人会。

      “沈队,”她突然问了一句,“您是不是也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说:“从现在开始,周建国这条线,你跟我一起查。”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许再一个人去冒险。”我盯着她的眼睛,“下次想查什么,先跟我说,我陪你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份报告写得不错。”我顿了顿,“但下次别让老赵转交了,直接给我就行。”

      她看着我,笑得更深了:“好。”

      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又把那几份材料看了一遍。

      温如昼的分析报告,师父的办案说明,还有她昨晚更新的那张股权关系图。

      三条线最后汇聚到同一个点——林美华。

      林美华是鸿运案的资金中转站,是周建国的雇主,是曼华集团的配套服务商。她在这条线上扮演的角色,是润滑剂,也是见证者。

      她知道多少?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查林美华的其他信息。

      这个女人,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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