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再相逢（中） 神仙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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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副将大人就是他的神仙哥哥，雷雲已经高兴得云里雾里；而现在，一想到自己有机会和对方住进同一个帐篷，雷雲更是感觉心脏像一只活兔子似的，当场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虽然刚才拒绝得干脆，但那可是刚才！
现在，既然知道对方就是神仙哥哥，那他绝对“打蛇随棍上”，再犹犹豫豫地退缩不前，他就自己抽自己俩耳光！
随后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美梦即将到来，然而当务之急是洗澡——必须洗，再冷也得洗，因为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了！
营地紧邻着一条小溪，雷雲没有资格烧热水用木桶洗浴，于是也顾不上天寒地冻，趁着天还未黑，赶紧寻了僻静处，直接脱光了踏入溪水中。
刺骨的冰凉从脚底板一路窜向头顶，寒战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他只能急吼吼地拼命洗刷自己，动作又快又重，恨不能搓掉一层皮！
湿淋淋地蹦回岸边，他一面飞快地擦拭身体和头发，一面抖抖索索地将衣服往身上套。玛瑙珠是从不离身的，此时雷雲套好上衣，便将它小心翼翼地收入领口。衣服裤子没有替换的，他没法洗，只好用力拍打灰尘数遍。
如此折腾一阵，雷雲终于穿戴好了。站直身体挺起胸，他用力在地上跺了跺脚。
头上冷飕飕，他左右一甩头，这才发现发丝已然结了薄薄的一层霜，连忙用手掌去搓，体态也瞬间被打回原形，缩手缩脚、一步一蹦地往回跑，同时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刚刚的冷水浴而染上风寒——脏臭自然是要不得的，可若是因此染上伤风，鼻涕一大把的，那也很讨人嫌。
入冬天短夜长，这会子月亮已然爬上夜空，流民们三三两两坐在火堆旁聊天。
像往常一样，雷雲找了个人少的僻静角落坐下来，身体蜷缩，双臂交叉，这样可以将棉衣最大限度地贴紧身体——这还是当年父亲为他置办的衣裳，他很想好好爱惜，无奈下山后日子过得太混乱，本来簇新的棉衣如今已经脏得不像样，胳膊肘和胸前分别剐了几道裂口，露出里面的好棉花丝儿。
表面上他是在对着火堆发呆，实则却在止不住地往下咽口水。心不知为何跳得那样急那样重，一拱一拱地撞在耳膜上。自从见了副将大人的脸，他那小心脏就一直在狂飙。明明这么冷的天，他又刚刚在河里洗完冷水澡，然而此时坐下来，他却发现自己的掌心是潮的——并非没擦干，而是紧张得冒汗！
等多数人都躺进帐篷里就寝了，他这才假装解手走远，一路轻手轻脚地来到副将大人的营帐外。
离那帐篷还有一丈远的时候，雷雲忽然被一股力量推了开去，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帐内传来扬羽的声音：“是阿雲吗？进来吧。”
雷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应了一声，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帐篷，中途因为紧张，还自己把自己绊了一下。
进去后他一抬头，登时又是一惊，因为神仙哥哥此时没戴面具，堪称完美的脸就这么近距离地落入自己眼中！
雷雲头一次见扬羽，是危急关头惊鸿一瞥；第二次则是对方突如其来扮鬼脸。两次都是猝不及防，给他强烈印象的同时，又都是短暂且隔着距离的。
这次他离对方终于足够近了，然而看了一眼后，雷雲却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好像再多看下去，就冒犯了，就唐突了。
扬羽一身月白色中衣，坐在一张半新不旧的兽皮上，手中执笔，借着油灯正在案桌上写写画画。
见阿雲来了，扬羽伸手一指旁边，告诉他：“喏，已经给你预备好了。”
雷雲这才又抬起了眼睛。
身为副将，扬羽的帐篷着实不大。雷雲之前来过一次，那次他光顾着吃了，只依稀记得地方很挤，八九个人一起进来，连转个身都费劲。
这回他独自前来，心境亦是大为不同，此时便立刻调动双眼，将帐篷里的各种摆设细细观察了一遍。
这一看，他就怔住了。
营帐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小案、书架、床铺，除此之外，便再无长物，一切都简朴得要命。
然而此时在主人的床铺旁，又额外铺了许多稻草，上面盖了一层旧皮子，已经磨得看不出成色，两只普普通通的荞麦枕隔着半臂的距离整齐摆放着，是帐篷主人专为他预备的休息之处。
来之前，雷雲已经反复把自己嗅了好几遍，最后绝望地发现他虽已将身体和头发洗得挺干净，无奈棉衣裤上总有股馊味，这味道几乎令他绝望——他太怕会遭到神仙哥哥的嫌弃了！
于是，在亲眼目睹对方早就为自己留了一席之地的一刻，雷雲脑中轰隆一声，仿佛有一道雪亮的惊雷炸开——震惊、意外、狂喜、感动！
这一刻，雷雲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他因心中执念来到玄冥城，尝了无数的苦，受了天大的罪，努力地想要活成一个人，却不知这样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现在，雷雲觉得自己知道了。
所有的一切，全是为了眼下这一刻。
等了半天也没动静，扬羽抬头一望，惊讶地发现少年不知是触动了什么心事，竟然眼圈发红，嘴唇紧抿着，一副誓要将眼泪憋回去的架势！
一愣之后，扬羽故意用轻松的口吻哄道：“好啦，多大点事儿，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对方反而更激动了！
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雷雲窘迫地使劲抹脸，又难为情地闷声道：“哥哥你人真好……”
说完又有些后悔，因为觉得自己心神波动，导致一时大意，竟将心底里对神仙哥哥的称呼给说了出来！
扬羽不知他的小心思，对于哥哥的称呼，也感到可以接受。接纳这位小弟与自己同住本就是他心血来潮之下做出的决定，没想这小子平日里不言不笑，一副冷漠疏离的样子，这会儿竟感动得掉眼泪，看来冷漠只是表面上的，内心分明就是个孩子嘛！
想到这里，扬羽笑着摇摇头，不再多言。毕竟在别人面前哭鼻子可是一件丢人事，而这个年龄的男孩已经很有几分自尊心。所以扬羽干脆不理他，继续提笔做自己的事。
而雷雲在情绪得到释放后，果然觉得自在了一些。无所事事地环顾四周，他一下子发现目标。
帐篷一角，竹制书架上摆满书册，这让雷雲感到莫名亲切，因为那是独属于旧时光中的场景，而在之后的流浪岁月里，他再没摸过一本书。
略显拘谨地走过去，雷雲蹲下身，从书架上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书。
双手轻轻抚摸封皮，雷雲不急着翻书，而是细细感受那久违了的纸张触感。
及至摸够了，他才缓缓打开第一页。
将一页纸上的文字认了个七零八落，雷雲不着急，直接回过头来再看一遍。
第二遍，他已能将字句的意思分辨出大半。
当他翻开下一页，阅读的能力似乎一下子被找了回来。他越读越顺，越看越快。等读到第三页，雷雲就感觉仿佛是和几年前的自己一下子打通了某种联系，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受到召唤，很自然地破土而出，中间的分隔变得微不足道，他又变回那个被藏在雷神山深处的寂寞少年。
扬羽在案上写写画画，不时抬眼留意阿雲，就见对方在低落了一阵后，转而盯上了他的藏书，先是蹲在书架前发呆，而后动作极慢地取出一本书来看，眼神是专注的，表情是肃穆的，然而总觉得不对劲，让人感觉他不是在看字，而是透过文字，在思考什么人生难题。
扬羽也是个爱读书的，他那储物囊中就有大量书籍文册。自打到了这军营里，他周遭全是大字不识的粗俗货色，虽然无心插柳地成就了一个乞丐兵营，扬羽却时常感到孤单寂寞，觉得自己与这帮人格格不入。
此时他见这不起眼的少年竟然识字，而且不但识字，还主动看起自己的藏书，心中不禁大感意外，意外之余又很高兴，因为读书上进总是件好事，特别是对这样一位身与心皆处于发育期的少年郎。
翻完了一本，雷雲一抬头，这才发现扬羽正在看他。
想到自己并没有争得同意，就擅自翻看了人家的书，雷雲顿时有点慌，手忙脚乱地赶紧将书册放回原来的位置。
扬羽见他慌张得好笑，不禁莞尔：“你喜欢看书？”
雷雲点点头，神情忐忑，马后炮似的支吾着小声问：“我可以看哥哥的书吗？”
叫过了第一次，这第二声哥哥竟来得极为顺口。而扬羽也对他点点头，斩截利落地告诉他：“当然可以，随便看。”
雷雲笑了，眼睛也亮起来。伸手从竹架上取了另外一本书下来，他不挑不拣，从头默读。
扬羽暗自诧异，要知道他这书架上摆的大都是自己平时爱看的有关修仙方面的典籍，普通人别说看懂，就算是将那些艰深晦涩的文字顺利读下来都十分困难，这小子竟能看得进去？
诧异到了最后，扬羽干脆起身走过来，挨着对方的肩膀席地而坐。
雷雲立即侧头看了他一眼，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方寸大乱，生怕自己衣服上的怪味儿会把对方熏着。
扬羽朝他一抬下巴，示意他别管自己，继续就好，随即发现对方头发上亮晶晶的，带着一串一串的小冰碴儿！
脑子里想象着少年临时抱佛脚，在来之前匆忙洗头的样子，扬羽忍俊不禁，却并不说破，继续默默观察对方。
就见这少年拿着书卷的手腕极细，手掌也是薄薄一层，几乎就是皮包骨头。
暗暗叹了口气，扬羽想这少年原本到了该拔个子的年纪，却生不逢时，赶上这么一个闹饥荒的乱世，结果个子没拔起来，身体倒是瘦成了麻秆，实在是很值得怜惜。
视线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末了扬羽发现一个奇怪之处：作为一个穷困潦倒的流浪少年，阿雲本该身无长物才对，然而这孩子的后脖颈上却赫然挂了一条红绳。
扬羽没认出眼前的小乞丐便是自己两年多前在雷神山搭救过的少年，只是隐隐约约猜测，对方在落魄前，没准也是谁家的小少爷来着。
两人一个读书，一个思索，如此沉默了一阵，扬羽率先开口，轻声问道：“你……原先学过这些？”
他说话时气息拂过了雷雲的脸颊，让本就心慌意乱的少年更加不知所措，干脆僵硬成了一尊佛。
“不，不曾……”他垂着头，目不斜视地答话：“阿爸不让学，家里没有这样的书，所以好奇，拿来看看。”
扬羽点头，心想这少年若真是个有潜质的，自己倒是很愿意帮帮他。
“你今年多大？”
“十三。”
“你是哪里人？还有家人吗？”
“就，就是这附近的……阿爸两年前过世了，家里没有其他人。”
说完他岔开话题，垂着眼不敢和扬羽对视：“其实阿爸以前还教过我一些功夫，明天可以……可以练给哥哥看看……”
扬羽点头，不再继续追问。
二人各自用功一阵，到了亥时，扬羽催促阿雲就寝，又将自己平素用的毯子让给他，自己裹了披风和衣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