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再相逢（上） 原来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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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上，太阳升起，新的一天开始。
这一日云淡风轻，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流民们一个个地从帐篷里往外钻，然后纷纷开始伸懒腰——没办法，帐篷里实在是太太太挤了！
赢风双手叉腰站在原地，先是左一下右一下地扭胯，后来打了个撕心裂肺的大哈欠，几乎要把嘴给咧了。
抬脚往外走，他没走几步就踩中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好家伙，原来是一只孩子手！
将脏鞋底子挪开，改为踢了踢手的主人，赢风扯开嗓门吆喝：“起床啦小鬼！太阳晒屁股咯！”
被踩和踢的，正是乞丐兵中年纪最小的那名少年郎。
少年人最是贪睡，饶是被赢风连踢带吼，他竟然还能翻个身呼呼大睡，倒把周围几人看乐了！
勾骁表面嘴毒，实则心肠挺软，此时便忍不住劝了一句：“算啦算啦，让他睡嘛，咱也不是真丘八，睡过头也不碍事。”
另有人附和：“就是嘛，让他睡，只是万一错过饭点就亏咯！”
此话一出，少年这才悠悠转醒。
赢风忍不住又踹了他一脚，骂道：“他妈的馋嘴懒骨头！”
话音未落，少年突然瞪了他一眼，眼神凶狠，嘴里嘀嘀咕咕地回骂了一句，但是不敢太大声。
赢风不知为何，总爱和这个小家伙作对，没事就喜欢欺负他几下，此时见他胆敢挑衅自己，立刻抬脚就往他身上招呼！
少年也不是吃素的，一个咕噜爬起来便要反抗，却被裹在身上的披风拖慢了速度，导致挨了对方一记窝心脚。
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他将缠住自己的物事扯下来一看，不禁愣了一下。
赢风一手叉腰，另一手对着他指指点点：“老子说错了嘛？你个小混蛋，别的本事没有，偷懒骂人倒是挺熟练！”
双手攥着那件披风，少年这回不吭气了。而赢风又骂了他几句，骂舒坦了，便没事人似地招呼同伴洗脸吃饭去了。
少年又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抱着披风起身，默默地往河边走去。
傍晚时分，扬羽一个人在溪边洗漱，洗着洗着，忽然听到背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扬羽在营里向来以面具遮脸，旁人都当他脸上有疤，故而在他洗漱或是就寝时，通常不会有人上前打扰。
耳听得那声音时有时无，却不曾离开，反而越发靠近，扬羽不禁问了一句：“谁？”
后面的响动立刻停止，有人小声唤道：“副将大人……”
变声期的少年嗓音特殊，扬羽虽没怎么听他开过口，可也猜到了他的身份：“是阿雲吧，有什么事？”
来者正是那名年纪最小的少年郎。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少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嗫嚅着问：“披风……是您的吧？”
“是我的，你不用还，留着当被子盖吧。”
少年连忙摇头，摇了一阵，才想到对方此时是背对着自己的，于是又立刻开口，缓慢而认真地拒绝：“不，不用，虽然……沾了些土，但我已经把它洗得很干净了。”
扬羽没想到对方非要还他披风。
换作赢风，或是这营里的任何一人，想必此时都会乐呵呵地接受了。
不收白不收。副将大人肯给，自然不会缺这一件披风。再说一件衣服而已，收就收了，防寒保暖，干嘛不收？
或许是因为这少年性格怪，戒备心重，不肯接受无缘无故的好意？
扬羽不禁想起昨夜，偌大的营地就只有这小家伙一人幕天席地。
年纪小本应受照顾，可实际上，他却是被孤立、被欺负的那个——不知和他这孤狼一样的性格是否有关？
继续背对着少年洗脸洗手，扬羽淡淡地提醒对方：“夜里越来越冷了，你若再被挤出来一次，可能就要冻得生病了。”
将披风攥在手里，少年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踌躇了一会儿，又倔头倔脑地小声道：“没事，我很抗冻的。
这话说得扬羽在心里笑了——他挺喜欢少年这股子倔劲儿！
于是扬羽主动开口，语气却是淡淡的：“晚上如果太挤的话，你可以到我的帐篷里休息。”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少年足足反应了好几秒！
他先是瞪大了眼，傻乎乎地愣了一阵，而后使劲摇头。
扬羽知道他肯定又要拒绝，于是特意作出解释：“昨夜见你们挤成那个样子，我心里也很过意不去，本来就想着匀几个人到我那里去。”
这话确实发自内心，但原本也只是想想，主要还是因为不方便——这两年多来，他先是游历而后从军，各种艰苦条件都经历过，虽偶尔也曾与他人同寝同眠，但始终未曾以真面目示人。
可阿雲只是个半大孩子——暂时收容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年，想来应当是无妨的。
他这边想通了，阿雲却是坚持拒绝，翻来覆去，无非就是不方便、会给您添麻烦之类的话。
于是扬羽灵机一动，忽然转过脸来面对了他，朝少年做了一个鬼脸。
然后他笑了笑，说：“你看吧，其实我脸上并没有伤疤，不会吓到你，也没有什么不方便。”
他这么说着，可少年在见到他的真容后，却是一下子怔住，两只眼睛瞪得奇大，是一副受了大惊吓的模样！
扬羽只当他是被自己的容貌震住了，也没在意。在河水中又洗了洗手，他重新戴好面具，走到阿雲面前，想了想，终于还是接过披风，又顺手在少年乱蓬蓬的脑顶上揉了一把，而后笑着走开。
自始至终，阿雲保持着僵立的姿势一动不动，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扬羽，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直到扬羽走远了，他才回过味儿来，难以置信地追了两步，却只望到一个长发摇曳的背影。
那少年正是雷雲。
数月前他离开折阚镇，起初一直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到了晚上，情况丝毫不见好转，噩梦一个接一个，一会儿是沙罗耶浑身黑气缭绕，伸出一只枯手抓鸡仔似的将他扔进黑洞中；一会儿又是数不清的骷髅将他围在中间，张开白骨大嘴要他偿命……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断粮。
沿着破烂难辨的官道，他像一只落单的野兽，肚子永远填不饱，将一切能充饥的东西往嘴里塞。心中模模糊糊地有一个念头，或者说一个地方，他务必要走到那儿去。去那里的原因在渐渐淡化，他只笼统地记得那地方是唯一与阿爸和阿妈都有关系的所在，所以他一定要去——没有了双亲，他只能下意识地去往和双亲相关的地方。
没有了时间概念，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晓得脚上的鞋子被他的大脚趾磨出两个破洞。等天气从寒冷变得温暖再变得炎热，他身上的棉衣渐渐穿不住了，被他系在腰间充当露宿的铺盖，头发彻底变成一团乱麻。
等他真正走到一处高大的城墙脚下，抬头看到城楼上的“玄冥”二字时，雷雲整个人都十分平静，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到了。
他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了这座城。身无分文，饥肠辘辘。
头两天，他想凭自己的力气讨一份工，后来发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世道艰难，最不缺的就是他这样的流民，但凡有能讨口饭吃的行当，早被挤破头，雇主没有菩萨心肠，万万不可能雇佣他这样的少年。
挨了三天饿之后，他没有办法，开始翻捡人们丢弃的垃圾，从中挑拣任何尚能入口的食物：馊了的饭菜、烂了的瓜果、脏了的馒头……头一次，他真是闭着眼、捏着鼻子下咽的；第二次，他对着一盘混了泥土的烂桃子犹豫片刻，结果被一名比他还小的叫花给抢了去，在这之后，他再也不敢挑了！
短短半年时间，他从一名知书达理的青涩少年彻底沦为市井乞丐，粗野的骂人话张口就来，为了一顿饭能和人打个头破血流！
有时就连他自己都忘了是从何处而来，也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在残酷的求生中，那些曾困扰他许久的出身问题渐渐淡化，变得不再重要。他只凭本能，努力活着。虽然还是人样子，但在骨子里，他俨然已经变成一只兽——冷漠、凶狠，时刻保持警觉。
直到他看到了扬羽的脸——他是认得这张脸的！
以前在雷神山，他被父亲保护得密不透风，出生以来就没见过几个人，记忆中的面孔更是少之又少。下山后他倒是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然而都是过客，并未留下多深的印象。
但这一张脸太过特别，它属于雷雲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分界的那一刻——当年守灵时，自己还偷偷画过许多遍呢！
他与这位神仙哥哥——雷雲在心里一直这样称呼扬羽——本来各有各的人生轨迹，在那一天忽然有了交集，然后各奔东西。
而现在，他们居然又一次相遇了！
蒙面副将就是他的神仙哥哥——这可真是太巧，也太不可思议了！
将这几个月同副将大人接触的点点滴滴仔细回味一遍，雷雲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接着越扬越高，最后化作一个大大的笑。
这是真的吗？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精神恍惚地往营地走，雷雲感觉自己的双脚并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全部踩进了棉花里，轻飘飘的不真实！
突然他又意识到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神仙哥哥刚才好像说了，让自己晚上到他帐篷里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