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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卢彦清屈身事仇雠 公无渡河, ...
两人看过去,正见到卢琰起身向公孙瓒拱手。
“还请借一步说话。”他用温和的声音继续道。
公孙瓒有些不耐,但还是很给面子地与卢琰走到檐下。“彦清也要帮刘虞说话吗?”
“公孙使君误会了,”卢琰不慌不忙道,“此獠该杀,但杀之前琰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使君。”
公孙瓒挑起眉毛示意他继续说。
卢琰:“公孙使君既已知其有逆心,为何不在一开始就将其正法?”
公孙瓒:“此人在幽州名望颇盛,我又无行事之权,若直接杀了他,那些愚昧的宵小定会诬谤于我。”
卢琰:“琰先前从未听闻刘虞有谋反之行,更何况那些愚昧宵小。这使者进了使君府中,连鞫察都没有就直接处置刘虞,实在令人生疑。若那些宵小借机诬谤公孙使君胁迫使者残害贤良,公孙使君的一番谋划就白费了。”
公孙瓒不以为然,“那便说天子使者本就是为诛杀反贼而来,如此便跟吾没有关系了。”
卢琰摇头:“使君当然可以如此说。然而若是如此,便只能真如使者所说,将刘虞槛送京师了。”
公孙瓒一愣:“为何?”
卢琰:“使者自城外来,许多人已经看到了。至于这使者拿的是节杖还是节钺,想来有心之人也不会忽略。”
“而使者自长安乘车而来,至蓟县大约需要一月。而那时,刘虞仍是二千石的幽州牧。”
公孙瓒沉默了。
卢琰的意思是,若严格按照汉法,像州牧这样两千石及以上的高官,无斧钺者无权直接处置。所以使者未持斧钺,就说明天子无意就地处置刘虞。即便天子真的认定刘虞谋反,其本意也应是将其槛送京师。
卢琰见他有些动摇,趁热打铁道:“公孙使君已经等了这么久,其实也不急于这两日。您不如请使者入西南小城鞫讯元凶,一待刘虞认罪,再将其正法不迟。”
一阵秋风狂乱地刮过,将几片黄叶卷到廊下。
也掀动了二人的袍裾。
公孙瓒眸色陡深:“那刘虞奸滑,如何会认罪?”
卢琰后退一步长揖道:“其实琰此来乃是为投效使君,只是身无寸功,心中实在惶恐。若使君不弃,琰甘为前卒。”
公孙瓒:“你想怎么做?”
卢琰恭顺道:“若您恩允在下与使者一同鞫讯罪囚,只需三日,定能肃清悖逆。”
他抬头,目光炯炯地看向公孙瓒:“琰的意思是,除了首恶,其同党也当一并定罪。”
秋风止息,他们的衣摆也重新委顿于地。
公孙瓒先是僵住,旋即眼中放出精光!
“卢彦清啊卢彦清,”他大笑着拍了拍卢琰的肩,“我本以为你仍像原来那样迂腐,没想到竟变了这么多。”
卢琰垂眸呼出一口浊气,“父亲去后,琰也常常自省。”
听及恩师,公孙瓒的神色敛了许多,“彦清只管放心,瓒必不会让恩师与子正白白蒙冤。”
卢琰便要拜谢,又被公孙瓒拉住。
两人这般拉扯了好一会儿方歇。
卢琰又揖道:“实是琰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使君恩允。”
公孙瓒便让他说。
卢琰把身子低了下去。“行刑之时,还请使君允琰手刃仇雠。”
这一次,公孙瓒审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方才拍了拍他的肩:“若彦清能为我立下大功,这也是应当的。”
两人重新入堂,正听见那使者对围住她的甲士喋喋道:“我是天子的使者,你们如此妄动干戈又与谋反何异?”
公孙瓒脚步一顿,将甲士唤开些,又把卢琰所言鞫讯一事与使者说了。
使者猛地扭过头来。
于是卢琰也收到了来自于天子使者愤怒的目光。
不知为何,卢琰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眼。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裴渡终于拿起了那把弩机。
这是一把精巧的小弩,其长度约略只有一拃。它的枢轴与机牛被军中工匠改良过,倘若使用得当其威力也不比中型弩机逊色多少。
弩机上没有金银错饰,只在机郭侧面不显眼的位置刻有小小的“彦清”二字。
卢植文武双全,他的子嗣也多多少少是往这个方向培养的。是以虽然卢松主擅兵法但也知晓经史;而卢琰虽然常年治学却也懂一些兵事。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兵法军规之流,卢琰的射术更是一绝。这把小弩便是少时两兄弟比拼射艺,卢琰拔得头筹后卢植亲自督工为其打造的。
自卢植去后,卢琰对此物更是珍爱,几乎没有片刻离身。
裴渡有些拿不准他为什么要将它留下。是因为觉得会一去不回所以托孤给她,还是单纯担心女弟安危,所以留一把利器给她防身?
她攥紧小弩站了起来。
日暮西斜,金黄的霞光如江水一般涌入屋内,又将她的半张脸映亮。
“益和。”
张冲拱手:“小人在。”
“如果我们动手的时候二兄没能从公孙瓒那里脱身,那公孙瓒就不可能放过他了。”
张冲心里也着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裴渡也并不需要他回答。
“‘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这是太史公评价楚大夫屈原的话。屈子志虑忠纯、质性清洁,却被谗人构谤,并为怀王见疑。他不忍见楚国罹难,又自认难与浊世相容,遂投汨罗以殉其道。”(注1)
“你说他以道孤而悲世人的时候,可曾想过,五百年后,竟有那么多人循着他的履印去接续他曾走过的路?”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裴渡将箭扣上机牙,透过望山瞄准着那轮即将隐没的太阳,“屈子啊,你的道不孤了。”(注2)
在箭头与金乌重合的同时,使者的眼神也正像一杆利箭戳向卢琰。
但卢琰此刻却没心情管他。
直到亲自走进州府,他才真正明白阿渡先前的遇到的情况究竟有多棘手。
兵卒实在太多了。
他粗略估计了一下,从正门到后院,光是能一眼扫到的便有六七十人,这还不算隐在暗处或者没有换岗的。
阿渡的两百人,真的能应付过来吗?
袖子突然被人猛拽了一下。他一个趔趄,拧起眉看向“作乱”之人。
“卢君好生出神。”使者咬着牙抬头,显然是叫了他许多次了。
天子的面子当然还是要给的。卢琰勉强收回几分心绪向使者告罪。
那使者的脸色总算好看了几分。
“卢君也以为刘伯安是逆臣吗?”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卢琰。
卢琰只觉得熟悉感越来越重了。他仍旧没办法去正视这样的目光,遂偏开眼对着夕阳的余辉道:“此事自然以刘虞所言为准。”
使者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卢琰只能装作没看到。
其实他也没办法。
一则他清楚后面跟着的那些甲士名为护卫,实则个个都是公孙瓒的耳目;二则这个使者也完全不知根底——卢琰想——万一他的所有表现都是装出来的,是公孙瓒用来试探自己的呢?
卢彦清,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你说好了要帮她,不能在这种事上给她惹麻烦。
就在他准备好迎接使者的责难的时候,对方却忽然转开了话题,“这里的守备很多。”
还不如直接责难呢。卢琰只能更加谨慎道:“由此可见公孙使君远见。”
使者:“这么说来,卢君来投奔公孙将军乃至于调查幽州牧谋逆一事,也是因为远见了?”
这话乍一听像是找茬。然而卢琰心里有事,又跟着前面两个问题一齐想了想,心中忽然就有了一个猜测。
于是他回答:“琰不过是择明主投效耳。”
使者不再问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他们进入后院,又踏入囚禁刘虞的屋舍的时候。
浓重的药味混着久未通风的浊气扑鼻而来,在进屋的瞬间将人包裹。
甚至有兵卒嫌弃地后退了一步。
刘虞斜躺在榻上,灰白的长发半散开来,乱糟糟地披在身后。听得响动他缓慢地翻了个身,却仍旧没有坐起来。
乍一看倒像是病疴已沉的模样。
不过卢琰很快就发现他看向自己时眼神尚且清明,甚至还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这让他心下稍安。
然而心还没来得及完全落回肚子里,就见那使者已经不自觉地往前多走了几步。
他迅速警觉了起来。
正在卢琰犹豫要不要悄悄伸手把人拉一拉的时候,使者先行开口了:“我乃天子使节,奉命鞫讯刘虞谋逆一案。”
卢琰能感觉到,那一瞬间刘虞的眼神几乎锁死在了使者身上。
然而他很快垂下眼眸:“虞病重难支,无法拜见天使,乞望天使容恕。然谋逆一事,实乃无稽之谈,还请天使明鉴。”
下一刻,卢琰的手中被塞了一卷竹简。刚刚还一脸愤恨的使者此刻却突然转性了一般,主动侧迈一步给卢琰腾出空间。“依公孙将军之命,此事由卢彦清来鞫问,我仅仅旁听。你有什么冤屈便与他说。”
卢琰不无惊讶地抱着那卷伪造的罪状。
使者冲他眨了眨眼。
注1:《史记》
注2:“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出自汉代乐府诗,属《相和歌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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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卢彦清屈身事仇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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