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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海外研学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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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神奈川的夏天终于走到了尾声,空气里开始有了秋天的味道。那种味道很难形容,不是桂花香,不是落叶的腐朽味,而是某种更抽象的、让人想到毛衣和热可可的气息。
网球部的训练一如既往地紧张。真田已经开始为明年的全国大赛做准备了,训练菜单上增加了新的项目,跑圈的数量又加了两组。赤也每天回家都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瘫在玄关的地板上,连喊“我回来了”的力气都没有。
明里每天依然面无表情地完成所有训练项目,依然在午餐的时候坐在幸村对面,依然在回家的路上听赤也絮絮叨叨地抱怨真田的魔鬼训练。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然后在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这杯白开水被人加了一勺蜂蜜。
“海外研修团?”赤也从部活室的椅子上弹了起来,“真的吗?去哪里去哪里?”
柳莲二翻开笔记本,语气平稳:“目的地已经确定。中国北京。”
部活室里安静了一秒。
“中国?!”丸井的泡泡糖啪地破了,“那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吗?北京烤鸭!小笼包!麻婆豆腐!”
“小笼包是上海的。”柳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麻婆豆腐是四川的。”柳莲二补充道。
“反正都是中国的!”丸井理直气壮。
明里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指在水瓶上停住了。
北京。
有些记忆一直在她脑海的某个角落里,落了灰,但没有消失。
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要去北京。
明里垂下眼睛,看着水瓶里的水微微晃动。
“明里桑?”幸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怎么看?”
明里抬起头,发现大家都在看着她。
“……挺好的。”她说。
“就这?”赤也瞪大眼睛,“姐姐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比如‘哇好期待’或者‘我想吃北京烤鸭’之类的?”
“哇好期待。我想吃北京烤鸭。”明里面无表情地复读了一遍。
赤也:“……你是在敷衍我对吧。”
“没有。”明里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我是认真的。北京烤鸭确实很好吃。”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没有人意识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整座城市正在缓慢地苏醒。
十月底,立海大海外研修团一行三十余人从成田机场出发,飞往北京。
飞机上,赤也坐在明里旁边,全程兴奋得像一只被打了鸡血的海带。他一会儿翻飞机上的免税商品目录,一会儿趴在窗户上看云,一会儿转过头来问姐姐:“北京有多大?”“比东京大。”“真的假的?”“真的。”“长城有多长?”“很长。”“很长是多长?”“长到走不完。”“哇——”
明里被他吵得耳朵疼,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耳机塞进了耳朵里,放了一首很老的歌。
《北京一夜》。
“One night in Beijing,我留下许多情……”
她闭上眼睛,靠着舷窗,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幸村坐在过道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翻。他在看明里。
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很安静。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皮肤下细小的血管都照得隐约可见。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在笑。
不是那种嘴角上扬的笑,而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很淡很淡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温暖的事情的笑。
幸村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没有问。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或者说,答案会在对的时候自己浮出水面。
抵达北京的时候是下午。
十月的北京,秋高气爽。天空是一种在城市里难得见到的、透彻的蓝,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哇——”赤也站在机场大巴的窗户前,鼻尖几乎要贴到玻璃上,“天好蓝啊!比东京还蓝!”
“因为今天是晴天。”明里说。
“东京晴天的时候也没有这么蓝!”
明里没有反驳。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那些熟悉的路牌、熟悉的建筑轮廓、熟悉的行道树,像是有人在她的记忆里按下了播放键。
北京,你好。
又见面了。
研修团的第一天是参观故宫。第二天是颐和园和天坛。第三天,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的前一晚,三十几个初中生在酒店的会议室里围坐成一圈,讨论第三天的行程。
“我想吃北京烤鸭!”丸井第一个举手。
“我想吃小笼包!”赤也喊。
“小笼包是上海的。”柳生再次纠正。
“那就吃上海的!”赤也理直气壮。
仁王靠在椅子上,银白色的辫子垂在椅背后,懒洋洋地说:“我听说有个叫‘豆汁’的东西,是北京特产,噗哩。”
“豆汁?”真田皱眉,“那是什么?”
柳莲二已经打开了手机搜索引擎,念道:“豆汁,北京传统小吃,绿豆发酵制成,味道酸中带微甜,有‘闻着臭喝着香’的特点。”
“发酵?酸臭?”丸井的表情微妙起来。
“还有这个。”柳莲二继续搜索,“炒肝。猪肝和大肠煮成的浓稠汤羹,蒜味浓郁。”
“猪大肠?”桑原的脸色变了一下。
“还有这个。”柳莲二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卤煮火烧。将猪肺、猪肠、豆腐泡等放入老汤中炖煮——”
“够了够了。”桑原举手投降,“我能不能吃麦当劳?”
“还有炸酱面。”柳莲二没有停,“据说北京的炸酱面和日本的中華風炸酱面完全不同,面条更粗,酱料是黄酱和甜面酱调制的,配菜有黄瓜丝、豆芽、心里美萝卜——”
“柳前辈,”明里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会议室里清清楚楚,“你查的这些,连中国人都吃不惯。”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她。
明里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豆汁是老北京人才喝得惯的东西,外地人去北京旅游基本上都喝不惯。炒肝和卤煮是内脏料理,口味很重,第一次吃的人大概率会后悔。”她顿了顿,“你们要找的是‘北京特产’,不是‘北京黑暗料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丸井第一个反应过来:“等等,切原妹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明里的表情纹丝不动,她想总不能说都是华国人的常识吧。
“查的。”她说,“出门旅游之前做攻略,不是常识吗?”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合情合理到没有人能反驳。但幸村注意到,她说“查的”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明里在紧张什么?这只是一个关于食物的问题。
幸村没有追问,但他把这个细节存进了记忆里,像存一个暂时打不开的文件。
“那你推荐吃什么?”丸井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晶晶的。
明里想了想。
“火锅和烤鸭。”
“火锅?”丸井皱眉,“日本也有火锅啊,有什么特别的?”
“不一样。”明里说,“中国的火锅是辣的那种。”
“辣?”赤也的眼睛亮了,“姐姐你不是不吃辣吗?”
明里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我吃。我说的是推荐给你们吃。”
“那你自己吃什么?”
“……微辣的。”
所有人都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的、带着亲切感的笑。
幸村也笑了。他看着明里被一群人围着问“火锅有多辣”“烤鸭要怎么吃”,她依然面无表情,但她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时候都很认真,像是在很用心地把她知道的东西分享给这些从未去过中国的朋友。
他忽然觉得,这个时候的明里,是他在认识她的这一年多里,看到的“最有温度”的她。
第二天中午,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前门大街。
明里事先查好了一家烤鸭店,不是全聚德——全聚德名气大但性价比低,她选了一家本地人更常去的店,在一条不算太宽的小巷子里。门口排着队,空气中弥漫着果木烤鸭的香气。
丸井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进行某种宗教体验。
“这是什么味道……好香……”
“果木烤鸭的香味。”明里说,“用枣木或者梨木烤的,鸭子会吸收果木的香气。”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丸井看她的眼神已经开始从“队友的姐姐”变成“美食的引路人”了。
明里没有回答。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们。十几个人拼了两张圆桌,每桌一只烤鸭。服务员推着小车过来,上面放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烤鸭,旁边是一屉薄饼、一碟甜面酱、一碟白糖、一盘黄瓜丝和葱丝。
“为什么有白糖?”柳生推了推眼镜,困惑地看着那碟白糖。
“鸭皮蘸白糖吃的。”明里说。
“鸭皮……蘸白糖?”柳生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罕见的裂痕——对于一个绅士来说,这种吃法大概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但明里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还冒着热气的鸭皮,在白糖里轻轻一沾,送进嘴里。
她咀嚼的时候,表情依然是那张面瘫脸。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像是一盏灯被人拧亮了。
那种变化非常细微,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幸村一直在看她。
他看到她的眼睛亮起来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夹了一片鸭皮,学着她的样子蘸了白糖,放进嘴里。
酥脆。油脂在舌尖融化的瞬间,甜味和鸭油的香味一起炸开。
“好吃。”幸村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惊讶。
丸井也吃了。他吃完之后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张着,泡泡糖从嘴角滑出来掉在了盘子里,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这什么东西。”他喃喃地说,“这也太好吃了。”
赤也已经顾不上说话了,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灭面前的薄饼和鸭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和他姐姐吃咖喱饭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赤也慢点吃,不用抢。”明里说。
“唔唔唔唔唔。”(翻译:可是太好吃了)
服务员走过来,开始展示片鸭子的刀工。一把长刀在师傅手里上下翻飞,鸭肉被片成薄厚均匀的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好厉害……”桑原看得眼睛都直了。
仁王靠在椅子上,难得没有说骚话,专注地卷着自己的烤鸭卷。他把鸭肉、黄瓜丝、葱丝按某种精确的比例放在薄饼上,卷成一个完美的圆柱体,蘸了甜面酱,咬了一口。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哇太好吃了”,而是很安静的、认真的咀嚼,然后点了点头。
“好吃。”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柳莲二吃得最慢。他不是在享受食物,他是在分析食物。每一个步骤都在他的笔记本上被记录下来——“烤鸭皮蘸白糖:甜味与油脂的结合,口感酥脆;甜面酱:咸甜适中,与鸭肉搭配达到风味平衡;薄饼:软韧适口,包裹性良好……”
明里扫了一眼他写的字,嘴角的弧度微不可见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