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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一起回神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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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的时候,东京在下雨。
十月底的雨已经很冷了,不是夏天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黏在皮肤上就带走了所有温度的冷雨。停机坪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接近冬天的寒意。
赤也从行李转盘上拽下自己的行李箱,打了个喷嚏。
“好冷啊,北京都没这么冷。”
明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没有接话。她站在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不安地浮动着。
北京的几天太开心了。烤鸭、火锅、长城、前门大街的灯火。丸井发现了她“隐藏吃货”的身份之后,每到饭点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后面,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问她“今天吃什么”。赤也在长城上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点皮,她蹲下来帮他贴创可贴的时候,幸村站在旁边,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她说“删掉”,他说“不删”。
一切都太好、太正常了。
正常到她差点忘记了那件事。
立海大网球部的大家坐大巴从机场返回神奈川。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车厢里很热闹,丸井在和仁王争论北京炸酱面和日本炸酱面的区别,赤也靠在座椅上打盹,口水快流到桑原的肩膀上。柳莲二在翻这次旅行收集的资料,柳生在看从机场书店买的推理小说,真田闭着眼睛,但背挺得笔直,大概在冥想。
幸村坐在明里的前排,靠着窗户。他也在看窗外,侧脸的轮廓被车窗上的雨滴切割成模糊的剪影。
明里看着他的后脑勺。
黑蓝色的头发,发尾微微卷曲,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暗了一些。
她想起了那件事。
穿越前读过的原著里,幸村精市发病是在国二的秋冬季,具体是哪一天,她记不清了。原著的 timeline 从来不是她记忆力最强的部分,她记得住的更多是那些情感密集的场景——幸村在医院里看着窗外说“我想打网球”,幸村在手术前笑着对队友说“没关系”,幸村在决赛中输给越前龙马之后站在球场上没有哭、但握着球拍的手在发抖。
她知道他会生病。
她知道他会经历一段非常痛苦的时期。
她知道他会好起来,会重新站在球场上,会成为那个让所有人都惊叹的“神之子”。
但“知道”和“眼睁睁看着它发生”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明里把目光从幸村的后脑勺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设定是“无敌”。她的网球谁都无法战胜,她的身体素质好得离谱,她从不会感冒、不会发烧、不会像普通人一样被季节变化打倒。
但她的无敌,无法分给任何人。
她不能让幸村的免疫系统变得和她一样强大。她不能让那场病消失。她甚至不知道那场病什么时候会来,以什么方式出现。
她唯一能做的,是看着他。
明里抬起头,重新看向幸村的背影。
他在看窗外,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着,像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节拍。
他看起来很健康。
他的肩膀线条流畅有力,他的手指修长灵活,他的呼吸平缓均匀。他刚刚在北京的街头走了整整三天,爬了长城、逛了故宫、在烤鸭店门口排队等了二十分钟面不改色。他说“这个辣味很有层次”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完全掌控局面的微笑。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生病的人。
但明里知道,免疫系统的疾病是最狡猾的。它不会在你看起来虚弱的时候来袭,它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从你最坚固的铠甲缝隙里钻进去。
她攥紧了手指。
注意保暖。
不感冒。
不生病。
也许只要她注意着,只要她仔细观察着他,也许不会着凉、不会过度疲劳、不会让免疫系统有机可乘——
也许就没事。
也许原著的时间线不会那么精准地发生在她认识的这个人身上。
也许。
大巴在藤泽站停下,一部分人在这里换乘江之电回家。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江之电的车站在雨中显得老旧而安静,月台上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倒影,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
“好冷好冷好冷。”丸井缩着脖子,校服外套上沾满了细小的雨珠,“我想快点回家泡澡。”
“你家不是没浴缸吗?”桑原说。
“那就去你家泡。”
“哦……好。”
赤也从后面跑上来,凑到明里面前:“姐姐,我们坐同一节车厢吗?”
“随便。”
“那我跟你坐!”
江之电来了。绿色的老式电车在雨中缓缓进站,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低沉。车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透过沾满雨珠的玻璃窗,像一个个移动的萤火虫笼子。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车头走,丸井和桑原走在最前面,丸井已经开始规划明天要吃什么了。柳生和仁王走在中间的位置,柳莲二和真田站在一起,在讨论下周的训练计划。
赤也朝明里招手:“姐姐这边!”
明里正要走过去,余光扫到了幸村。
他走在最后面。
这本来没什么。幸村经常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像牧羊人一样确保没有人掉队。但他今天走路的节奏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从容的、不急不慢的步伐,而是稍微慢了一些,慢到和前面的人之间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明里停下来,转过身。
幸村站在车站连接处附近,他的脸色在暖黄色的夕阳下看起来还算正常,但明里注意到他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他看起来只是在等车。
明里看着他的身影,心里那团不安的东西开始膨胀。
她正要开口叫他。
然后她看到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只是一个非常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膝盖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向前倾。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伸手去扶任何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试图稳住自己。
像一堵被抽走了所有钢筋的墙,从最根部开始坍塌。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距,整个人朝前方的地面栽倒下去。
“幸村——!!”
明里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
她离他有大概四五步的距离。她冲过去的时候,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包里的东西洒了一地,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正在倒下的身影和耳边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在她跑过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运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她精准地计算了自己需要跨出的步数、需要倾斜的角度、需要在什么位置用什么方式接住他。这些数据在她脑海中瞬间生成,快得像一台不需要启动时间的超级计算机。
她在他撞上地面之前接到了他。
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撑住了地面——她的手垫两人身下,指节磕在坚硬的石灰台上,疼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松手。
幸村的身体倒在她怀里,全部重量都压在她的手臂上。他比她高很多,但她稳稳地接住了他,没有后退一步。
他的头靠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浅而急促。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幸村?”她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小得多,像是怕太大声会把他从什么地方震落,“幸村,你听得到吗?”
没有回应。
车站安静了一瞬——那种暴风雨来临前、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短暂而可怕的安静。
然后赤也的声音划破了这层安静。
“幸村前辈?!幸村前辈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大得整个车站都在震动,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过来。他跑到明里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
“姐姐——幸村前辈他——他怎么了?!”
“不知道。”明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怀里正抱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的人。但她的手指在幸村的额头上停留了一下,触感冰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叫急救电话。快点。”
“好、好——!”赤也的手在口袋里乱摸,手机掉了一次,捡起来,又掉了,又捡起来。他的手指完全不听使唤,屏幕上的数字怎么都按不准。
丸井从前面跑过来,脸色煞白,嘴里的泡泡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桑原跟在后面,已经在拨电话了,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拿着手机的手在明显颤抖。
“喂——请叫救护车——我们在——我们在——”
柳生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电话,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冷静和急救中心沟通。但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攥着仁王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仁王站在旁边,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他看着幸村倒在明里怀里的样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柳莲二和真田从车厢的另一端赶过来。柳莲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这是明里第一次看到他让那本笔记本离开自己的手。他没有去捡,他直接跪在了幸村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有脉搏。呼吸正常。”柳莲二的声音在发抖,但数据依然准确,“意识丧失,原因不明。”
真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
他的脸黑得不像样子,但不是愤怒的黑,是那种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巨大的恐惧击中之后、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茫然的黑。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蹲下来,和明里一起扶着幸村的肩膀,他的手放在幸村的肩上,力度很轻,像是在碰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幸村。”真田的声音很低很哑,“幸村,醒醒。”
没有回应。
明里把幸村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打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又轻又凉。他的发丝蹭着她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气息。
她曾经在很多个午后的部活室里闻到过这个味道。
每次他坐在她对面吃饭的时候。
每次他在图书馆门口递给她书的时候。
每次他们一起走在放学路上的时候。
她以为这个味道会一直这样淡淡地存在于她的日常里,不远不近,像一个温柔的背景音。
但现在这个味道的主人在她怀里,失去了意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就是今天吗”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中文。不是日文。
她用自己前世的语言,对自己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
注意保暖。
不感冒。
不生病。
这些她默默记了一个多月的事,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他病倒不是因为着凉,不是因为感冒,不是因为任何她可以预防、可以阻挡的东西。他的身体在背叛他,从最深的、最不可见的、最无法防御的地方开始背叛他。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网球选手。她可以一球不丢地打败三巨头。她可以面无表情地完成任何训练。她的设定是“无敌”。
但此刻,她只能抱着他,等待一辆救护车,在雨中穿过神奈川的街道,把他送到一个她无法进入的地方。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明里抬起头,看到车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小块灰蓝色的天空。
她想,她没有能力改变他的命运。她不能替他去生病,不能替他去承受那些痛苦,不能像打球一样把所有的球都挡回去,然后说一句“你的球我全接了”。
但她可以接住他。
在他倒下的时候。
救护车到了。急救人员用担架把幸村抬上车的时候,明里还跪在车站的地板上,膝盖已经麻了。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托住幸村后脑的那只手,指节上磕破了一块皮,渗出了细细的血珠。
她没有觉得疼。
“姐姐……”赤也蹲在她旁边,声音里全是哭腔,“幸村前辈会没事的,对不对?”
明里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
“嗯。”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
赤也扶住了她。
真田上了救护车,柳莲二也上去了。柳生在电话里和医院沟通,仁王和桑原在安抚剩下的部员。丸井一个人站在月台上,泡泡糖已经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赤也站在姐姐身边,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幸村前辈……”他吸着鼻子,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他明明那么厉害……他明明那么厉害……”
明里没有说话。她伸出一只手,放在赤也的后脑勺上,像揉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赤也哭得更厉害了。
雨后的神奈川,天空是灰蓝色的,空气里充满了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秋天的萧瑟。
明里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幸村的书包,怀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刚才靠过来时的重量感。
那重量感很轻。
但压得她喘不过气。
然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淡然的、平静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切原明里的脸。
只是她的眼睛比平时红了一点。
赤也擦了擦眼泪,忽然看到姐姐的手背。
“姐姐,你的手——”
明里低头看了一眼。托住幸村的那只手,指节上磕破的皮已经不再渗血了,血珠凝固在皮肤表面,结成暗红色的小点。
“没事。”她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没有处理,也没有再看。
她现在不想处理伤口。
江之电重新开动了,赤也坐在她旁边,已经不哭了,但鼻子还是红的。他的小动作很多——摸摸手机,看看有没有消息;看看窗外,又收回目光;偷偷看一眼姐姐,又迅速移开。
明里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一个小小的毛绒挂件。
不是她自己的小鲨鱼。
是幸村背包上的儒艮。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也许是急救人员抬担架的时候,它从背包上脱落了,她弯腰捡了起来;也许是她自己伸手去摘的——她不记得了。
灰白色的儒艮躺在她的掌心里,圆滚滚的身体,微微上翘的嘴角,大圆眼睛,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微笑着。
明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儒艮的背。
“不要灭绝了。”她小声说,用中文。
窗外的天空彻底放晴了,一缕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手指上,把那只灰白色的儒艮染成了一小片温暖的橙色。
手机震了一下。
是柳莲二发到群里的消息。
“幸村已到神奈川县立医院。正在检查。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
群里没有人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发出的消息会变成一种不祥的确认,怕自己的声音会打破此刻脆弱的沉默。
明里看了那条消息三遍。
然后她打开和幸村的私聊窗口。
明里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把儒艮挂件攥在掌心里,贴紧了那几道还隐隐作痛的伤口。
窗外,江之电驶过镰仓的海岸线。
秋天的海是深蓝色的,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海浪的声音传不到车厢里,但明里能看到那些白色的浪花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沙滩,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温柔的、固执的呼唤。
她想,明天她要去医院。
去看一个人。
去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电车到站了。
明里站起来,把儒艮挂件小心翼翼放进了校服内袋里。那个位置靠近心脏,走动的时候,那颗圆滚滚的小东西会轻轻贴着她的胸口,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不会说话的陪伴。
赤也跟在姐姐身后下了车,他注意到姐姐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慌张。
是那种明确了目的地之后、不想在路上浪费任何一秒的、安静的、坚定的快。
“姐姐,”赤也小跑着跟上来,“明天……我们去看幸村前辈吧。”
“嗯。”
“要不要买点什么东西带过去?他喜欢什么?”
明里想了想。
“书。”
“书?什么书?”
明里没有回答。她想到了幸村在北京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在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的那个瞬间——在天坛的回音壁前,所有人都对着墙壁喊了自己想喊的话,只有幸村没有喊。
她问他为什么不喊。
他说:“我想说的话,不需要回音壁也能传达到。”
明天。
明天她想去看看他。
不是为了带什么特别的礼物,只是作为一个人,去看另一个人。
带着她所有的、说不出口的、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笨拙的关心。
走进那间病房,坐在他的床边。
然后等他醒来,对他说——
“没事的,别担心。”
然后把儒艮还给他。
也许。
也许还可以多说一句别的。
江之电从她身后驶过,消失在神奈川的暮色里。
明里把校服内袋里儒艮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确保它待得舒服。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进十月底的晚风里。
风很凉。
但胸口的位置,一直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