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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去看可爱弟 ...

  •   第二天去医院的时候,明里带了一个保温袋。

      不是那种普通的便当包,是她在百元店精挑细选了好一会儿才决定的——银灰色的,外层是防水布,内层是铝箔保温层,拉链顺滑,大小刚好能装下一个中号的保温桶。她前一天晚上把保温桶用热水烫过两遍,确保不会残留洗洁精的味道。炖牛肉是早上八点半起来做的,小火慢炖了两个半小时,牛肉炖到用筷子一戳就散的程度,胡萝卜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连赤也那种对蔬菜深恶痛绝的人都挑不出一根筋。

      赤也今天没有跟来。不是他不想来,是网球部的集训进入了关键期,真田下了死命令——缺席训练者,绕球场跑一百圈。赤也在电话里哭着说“姐姐你帮我跟幸村前辈说一声对不起”,明里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所以她一个人来了。

      保温袋拎在左手,书包背在右边,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因为十一月的走廊确实有些凉了。她走过那条已经熟悉起来的走廊,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护士朝她笑了笑。

      “又来看望幸村君?”

      “嗯。”

      “真是个好孩子呢。”

      明里没有回答。她在311号室门前停下来,没有敲门,先透过那块磨砂玻璃看了一眼里面。

      幸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她上次带来的那本植物图鉴,那本放在枕头旁边,书签夹在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他手里的是另一本,封面朝下,她看不清书名。他的头发比住院前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但他似乎没有在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病号服上,把那些浅蓝色照得几乎发白。

      他一个人。

      明里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幸村抬起头,看到是她,笑了。那个笑和昨天、和前天、和大前天都不一样——不是说这些笑容之间有高下之分,而是每一个都有它独特的质地。今天的这个笑容里,多了一点“啊,是你来了”的放松感,像是他在等她,而她没有让他等太久。

      “赤也君呢?”

      “被真田抓去训练了。”明里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保温桶,“一百圈。”

      “真田还是一如既往地严格呢。”幸村把书放下,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放东西的空间,“不过赤也君确实需要多练练。”

      “嗯。”明里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炖牛肉的香气瞬间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幸村闻到那个味道,微微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太香了——虽然确实很香。而是因为这个味道太“家”了,太温暖了,太不像应该出现在白色病房里的东西了。它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的门,门后是厨房、是餐桌、是有人在等他回去吃饭的地方。

      “好香。”他说。

      明里把保温桶放在床上的折叠桌上,又从保温袋里拿出一双筷子和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腌好的浅渍——黄瓜和萝卜切成薄片,用盐和昆布简单腌过,清爽解腻。

      她甚至带了两个小碗。一个给他,一个给自己。

      幸村看着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好,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一样。她把碗筷摆在他顺手的位置,把纸巾放在碗的右边,把保温桶的盖子翻过来当锅垫。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不浪费多余的动作,不制造多余的麻烦。

      “你看我干什么?”明里发现他在看她,头都没抬,继续盛饭。

      “没什么。”幸村笑着说,“觉得你很适合做这种事。”

      “做饭?”

      “不是。照顾人。”

      明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把盛好的饭递给他,声音不咸不淡:“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炖牛肉是那种很家常的做法,不是餐厅里那种酱色浓重、甜味突出的红烧,而是更清淡的、更接近“煮込み”的风格。牛肉选用的是牛腩部位,肥瘦相间,炖了足够久,脂肪已经完全融化成透明的胶质,裹在肉块表面,光泽温润。胡萝卜和土豆炖得绵软,筷子一夹就分成两半,连芯都浸透了汤汁的颜色。

      幸村吃了一口,慢慢咀嚼。他吃东西的样子一向很安静,但今天尤其安静。不是因为不好吃——好吃,比他吃过的很多炖牛肉都好吃。而是因为这个味道让他想起了什么。

      “明里桑。”

      “嗯。”

      “这个味道,和我小时候妈妈做的很像。”

      明里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幸村没有看她,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牛肉,筷子夹着其中一块,但没往嘴里送。

      “小时候我身体不太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总是感冒,一感冒就是一个星期下不了床。我妈那时候会炖牛肉给我吃,说吃了就有力气了。她炖的牛肉味道很清淡,不像市面上的那么甜,她说生病的时候不能吃太重口的。”

      他把那块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后来身体好了,不怎么生病了,她也就不怎么炖了。”他笑了一下,“大概觉得不需要了吧。”

      明里放下自己的筷子。

      “你妈妈知道你住院的事吗?”

      “知道。”幸村说,“但她领着妹妹在在国外陪着父亲出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说会尽快赶回来,我叫她不要急。”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落寞,“又不是什么大病。”

      他又笑了一下。

      明里看着他笑,没有跟着笑。

      她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饭,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很难嚼的东西。

      不是牛肉。是他说“又不是什么大病”时,那个笑容底下的东西。

      检查结果在第二周周五那天出来了。

      周末明里去探望时没有看到报告单,她只看到了幸村的表情。那天她到病房的时候,护士告诉她“检查结果已经告诉幸村君本人了”,她点了点头,走到311号室门前,没有敲门,先透过玻璃看了一眼。

      幸村坐在床上,姿势和平时一样。腰背挺直,肩膀放松,手里拿着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书拿反了。

      封面朝下,书脊朝上,他拿的是书的下半部分,手指捏着的位置应该是书的最后几页。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多久了。

      明里推门进去。

      幸村抬起头,看到是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她心口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不真。恰恰相反,它太真了。它是“我没事”这个句子被训练了无数次之后,变成肌肉记忆的那种真。是他不想让别人担心、不想让别人为难、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的那种真。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在面对一个十三岁的身体不应该面对的消息时,选择先把笑容挂在脸上、再把剩下的情绪藏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的那种真。

      “明里桑。”

      “嗯。”她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保温袋放在脚边,今天带的是鸡肉粥,因为她觉得他可能没什么胃口。

      “检查结果出来了。”幸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走廊里的花开了一朵。

      明里看着他。

      “医生说是一种免疫系统的疾病。”他说,“叫什么名字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治疗需要时间。可能要住院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更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昨晚还握着球拍——不是真的握了,是他在梦里握着。他昨晚梦到自己在打球,对手是谁记不清了,只记得球来球往,他的身体轻盈得像没有重量,每一个击球都精准得不可思议。

      然后他醒了。手背上是留置针,手指微微发僵,指腹的茧还在,但指尖的触感变得迟钝了,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膜在感知世界。

      “明里桑。”

      “嗯。”

      “你觉得,我还能打网球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哭腔,不是颤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瓷器表面出现了肉眼几乎看不到的裂纹一样的东西。如果你不仔细听,如果你不在意他,如果你不是切原明里——你不会听出来。

      但她听出来了。

      “能。”明里说,没有犹豫,没有铺垫。就是一个字。能。

      幸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明里想了想。她不能告诉他“因为我看过原著”,不能告诉他“因为你在原作里战胜了病魔回到了球场”,不能告诉他“因为你未来会和越前龙马打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决赛然后输掉但是那场输让你变得更强大”。

      她只能告诉他她知道的部分。不是作为穿越者知道的部分,而是作为他自己——作为认识他一年多、和他吃了无数顿午饭、在图书馆里听他讲印象派、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和他并排坐、在江之电里接住他——知道的部分。

      “不放弃的人,最后都会得到他们想要的。”明里说。

      幸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病房里的影子拉长了一些。输液袋换了新的,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坠入透明的管子,像某种无声的、精确的、不可逆的时间计量器。

      “明里桑。”

      “嗯。”

      “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什么吗?”

      明里想了想。她放弃过很多。放弃过穿越前那个平凡的人生,放弃过对“为什么是我穿越”这个问题的追问,放弃过用尽全力去赢的念头,放弃过很多她以为自己会在意、但其实并不在意的东西。但她也从来没有放弃过一些东西——比如赤也,比如对这个世界的认真观察,比如每一次从幸村手里接过毛巾时那句“谢谢”之前那一瞬间的犹豫。

      “放弃过很多。”她说,“但也有坚持的。”

      幸村看着她。

      “什么是该坚持的?”

      明里看着他。

      “你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她说,“别人不能替你判断。”

      幸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小铃兰上。白色的花瓣比送来的时候多开了几朵,还有一些新的花苞在绿叶之间冒出头来,小小的,白白的,像是随时准备打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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