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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和可爱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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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在看他,她在看赤也削苹果——那个苹果已经被削得几乎只剩下核了,赤也还在执着地削。
“赤也君,那个苹果已经不能再吃了。”幸村说。
“啊?”赤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只剩下拇指大小的苹果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再削一个!”
他拿起第二个苹果,开始新一轮的“削皮即削肉”表演。
明里看着赤也的手,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幸村看到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明里桑,我的书包……”
“在我这里。”明里说,“我带来了。”
她把书包放在床尾。被雨水沾湿过的那个角已经洗过也晾干了,熨得平整,看不出任何痕迹。
幸村看着书包,忽然问了一个不太相关的问题。
“你帮我捡的?”
明里看了他一眼。
“不是捡的。是你倒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从你身上拿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个物理过程——物体A倒向物体B,B从A身上拿下某物品,完成。
但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赤也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削苹果的动作明显放慢了,耳朵微微竖起,像一个正在偷偷收听某个重要电台的人。
幸村看着明里。
“倒在你身上。”他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嗯。”明里说,“你失去了意识,往前倒。我接住了你。”
“接住了我。”
“嗯。”
幸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透明的塑料管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彩虹。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在对那件外套说话,又像是在对那个接住他的人说话。
明里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把目光从他的留置针上移开,重新落在赤也正在削的那个苹果上。
第二个苹果也被削成了核。
赤也拿着那个苹果核,脸上的表情介于骄傲和尴尬之间。
“这次比上次大了一点。”他说。
明里伸手拿过那个苹果核,看了看,然后放在嘴里吃了。
赤也瞪大了眼睛:“姐姐,那个都没什么肉了——”
“还好。”明里咀嚼着,腮帮子鼓了一下,咽下去,“不浪费。”
幸村看着她吃掉那个近乎不存在的苹果核,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一直隐隐发闷的地方,舒展了一些。
不是因为她的行为有多特别。
而是因为她在他身边。
坐在那张硬塑料椅子上,穿着和他不一样的校服(因为她今天没有穿立海大的制服,而是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很高,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的),手里拿着一本植物图鉴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只有他能看到的字,书包拉链上挂着一条灰黑色的小鲨鱼。
她在。
她没有说“你会没事的”,没有说“加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说一句“明天我炖好了带过来”,偶尔吃一个赤也削废了的苹果核,偶尔看向窗外,偶尔看向他。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幸村忽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
“明里桑,你害怕过吗?”
明里转过头,看着他。
“我指的不是怕什么东西,”幸村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的阳光比刚才又斜了一些,“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你知道有些事情会发生,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不知道它会有多严重,不知道它会不会把你变成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你看起来从来不害怕任何事情。我想知道……你是真的不害怕,还是只是不表现出来?”
明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赤也停下了削第三个苹果的动作,长到输液袋里的液体又滴了二十几滴,长到窗台上的阳光从长方形变成了梯形。
“我害怕。”
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只是不表现出来。”
幸村看着她。
明里也看着他。
“因为表现出来也没用。”她继续说,“害怕不会让坏事不发生。害怕不会让人不生病。害怕不会让应该来的一切不来。”
她停了停,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但是害怕会让你在应该做点什么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背的留置针上,又移开。
“所以我不表现。”
病房里安静了。
赤也握着水果刀和第三个苹果,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看着姐姐,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虽然他已经认识了她十二年。
幸村靠在枕头上,看着明里。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超然的、近乎佛陀般的平静。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动摇,好像她是站在时间之外的人,看着一切发生,不喜不悲。
但他刚才听到了。
她说“我害怕”。
那个在网球场上永远不会输的人,那个拥有绝对力量的人,那个从来不需要努力就能做到一切的人——她说她害怕。
不是因为怕输。
是因为怕什么都做不了。
幸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的那盆铃兰花上。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透明,花心是淡黄色的,像一小颗一小颗的铃铛。
“明里桑。”
“嗯。”
“你明天真的会来吗?”
明里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不安,没有“怕你不来”的焦虑。他只是想问。只是想听她说那句话。
“会来的。”
明里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平淡的,没有情绪的,像一杯白开水。
但幸村觉得,那杯白开水是他喝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又斜了一些,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幸村苍白的手背上,照在那盆铃兰的花瓣上。秋天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医院花园里最后一批桂花的香气。
赤也终于削好了一个完整的苹果,小心翼翼地递给幸村。
“幸村前辈,给。”
幸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他说。
赤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头红红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
明里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赤也。
“擦擦。”
“我没哭!”赤也接过纸巾,用力擤了一下鼻子,“是苹果太酸了。”
“你不是说甜吗?”幸村困惑地问。
“就是太甜了!甜哭了不行吗!”
幸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是那种被逗乐了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都是光的笑。
明里看着他笑,放在口袋里的手握了握那个儒艮挂件。
她本来想今天还给他的。
但她决定再留一阵子。
等他好一些。
等他能重新打球。
等他们一起去看那棵银杏树——那棵他在书里标注过的、说他每次在那里都会想很多事的银杏树。
到时候,她会把儒艮还给他。
今天她只是坐在他的床边,看他吃了一口苹果,笑了。
这就够了。
护士敲门进来,说探病时间快结束了。
明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赤也把水果刀和削下来的苹果皮收拾干净,把那盆小铃兰挪到窗台上——那里有阳光,能让花开得更久一些。
“幸村前辈,我们明天再来!”赤也挥手。
“嗯,路上小心。”幸村靠在枕头上,朝他们点了点头。
明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
“幸村。”
她没有叫“部长”,没有叫“前辈”,没有加任何敬语。
就是“幸村”。
“你现在觉得害怕也没关系。”她说,“表现出来也没关系。”
她停顿了一秒。
“因为你害怕的时候,也会有人接住你。”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电梯下降的时候,失重感让明里的胃轻轻提了一下。
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手心里,那只灰白色的儒艮挂件被攥得微微发烫。
圆滚滚的身体,微微上翘的嘴角,大圆眼睛,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微笑着。
像一个永远不会害怕的人。
但她知道,它不是不害怕。
它只是选择微笑。
因为有人需要看到它微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明里把儒艮重新放进口袋,走出医院的大门。秋天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和病房里的灯光不一样。
赤也跟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姐姐,明天的炖牛肉,我能吃吗?”
明里看了他一眼。
“不给你的幸村前辈了吗?”
“我知道,那我能蹭一口吗?”
“……看情况。”
赤也笑了。他加快脚步,和姐姐并肩走在医院的花园小径上。
小径两旁的银杏树开始变黄了,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明里的肩膀上。
她没有拂去。
她想,等这些叶子全部变黄的时候,幸村会看到的。
不是医院花园的银杏。
是那棵。
那棵他在书里写过的那棵。
那棵他在空白的页边空白处写下“每次在那里读书都会想很多事”的那棵。
也许她能听他亲口说说想了些什么吧。
秋风把银杏叶吹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明里的影子上。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半开着的窗户。
白色的窗帘飘在外面,像一个轻轻挥手的人。
她没有挥手。
但她笑了。
很小。
很轻。
只够给三楼那个靠着枕头、手背上扎着针、床头放着一盆小铃兰的少年看到。
如果他此刻正在看窗外的话。
他正在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