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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新年 ...

  •   十二月走得比想象中快。神奈川的冬天来得很安静,没有雪,只有干燥的、带着海水咸味的冷风。街边的银杏树终于在月底落光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

      网球部的训练没有因为冬天而停止。真田把晨跑的时间改到了上午最暖和的时段,但跑圈的数量没有减少。赤也每天回家都是一副被榨干了的样子,瘫在玄关的地板上,用最后一丝力气喊出“我回来了”四个字。

      明里照常训练,照常在上课的时候发呆,照常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安静地吃完午饭,把便当盒收好,去上下午的课。

      日子照过。她去了医院很多次。王网球部的大家也都经常一起来,周六大家都在集训时明里会来坐一会儿,其他时间看情况。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不带。不带的时候就带一本书,坐在那张硬塑料椅子上,安静地看一会儿,说几句有的没的,然后回家。

      幸村的病情没有恶化,但也没有明显好转。他开始接受一种新的治疗方案,医生说效果需要时间才能显现。他的头发还是那么柔软,脸色还是比平时苍白一些,手背上的留置针换了一个位置,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又从右手换回了左手,青色的淤痕像某种沉默的地图,记录着那些透明的液体流过他身体的轨迹。

      他瘦了一些。不明显。但明里看得出来。

      年三十那天,明里在手机上给幸村发消息。

      “那新年快乐,幸村。”

      “新年快乐,明里桑。”他很快回了,“明年见。”

      明年见。这个词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晚听起来格外郑重。好像跨过这一夜,所有事情都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他的病会好起来,他会出院,他会重新站在球场上,披着那件永远不掉的外套,对所有人微笑。

      明里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姐姐!面煮好了!”赤也在餐厅喊。

      “来了。”

      她转身,走向那个有灯光、有热汤、有赤也笨拙地切好的葱花的地方。

      新年第一天,明里起得很早。

      她穿上了柳夫人送她的和服。那是一件深蓝色底、上面有白色小碎花纹样的棉布和服,不算贵重,但做工精细,腰带是银灰色的,配了一条深红色的细绳作为点缀。柳夫人秋天的时候送给她的,说是“年轻女孩子新年的时候总该有一套像样的衣服”。明里当时说了谢谢,把和服收进了衣柜里,没有多想。

      今天她穿上了。

      不是为了好看。是因为要去神社。

      “姐姐你穿和服?!”赤也在玄关系鞋带,看到姐姐从楼梯上下来,鞋带系到一半的手停住了。他瞪大眼睛看了她好几秒,“你真的是我姐姐吗?”

      明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和服,银灰色的腰带,脚上是白色足袋和木屐。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束起来,露出耳朵和脖颈。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是我。”

      “不是,我是说——”赤也比划了一下,“你平时不是只穿优衣库吗?”

      “新年要有新年的样子。”

      “新年你就变了一个人?”

      赤也无话可说。他低头把自己系到一半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不是因为系错了,是因为他需要几秒钟来消化“姐姐穿和服”这个事实。

      参拜的神社是鹤冈八幡宫。不是立海大附近最大的神社,但明里最喜欢那里的氛围。石阶很长,两旁是古木参天,走上去的时候能听到木屐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冬天特有的节奏。参道两旁摆着新年初卖的摊位,有卖甘酒的、有卖烤鱿鱼的、有卖达摩不倒翁的。赤也看到烤鱿鱼就走不动路,明里给他买了两串,让他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吃,自己一个人继续往正殿走。

      正殿前排队的人很多。明里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穿着和服的家庭,小孩子裹得圆滚滚的,被大人牵着手,叽叽喳喳地说着新年想要什么礼物。有个小女孩回头看了明里一眼,眨了眨眼睛,然后害羞地躲到妈妈身后去了。

      明里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她的眼睛比平时软了一些。小孩子真可爱!

      轮到她了。

      她走到赛钱箱前,投入一枚五円硬币。五円在日语里发音和“缘分”相同。
      摇铃。鞠躬。拍手。闭眼。

      她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希望全家健康平安。”

      这句话在她心里重复了一遍。不是用日语,是用中文。在她最原始的语言里,在那些字词最本真的发音和意义上,她向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异国的神明,许了一个最朴素的愿望。

      健康。平安。

      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在这个新年第一天,觉得最重要的两样东西。

      许完愿,她又在赛钱箱前站了两秒。

      然后她在心里加了第二句话。

      很小。很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希望幸村精市手术及康复顺利。”

      她没有念出声,甚至没有在心里完整地念出这个名字。她只是想了“他”一下,然后那个愿望就在她的心里成型了,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

      她知道神明不一定是万能的。她知道许愿不一定有用。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希望”就能改变的。

      但她还是许了。

      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不是炖牛肉,不是鸡肉粥,不是在病房里坐一个小时然后说“好好休息”。那些她已经在做了。许愿是她还没做过的事。

      许完愿后,明里走到旁边的授与所,买了两个护身符。

      第一个是红色的,上面绣着“家内安全”四个字,金线镶边,穗子是深红色的。这个是给全家人的。她会把它挂在玄关,让每一个出门和回家的人都能看到。

      第二个是水蓝色的,上面绣着“身体健康”四个字,穗子是白色的,像一个初雪的颜色。明里记得公式书里幸村最喜欢的颜色是水蓝色。,希望他能看到护身符能开心一点。

      明里把那个水蓝色的护身符握在手心里,布料柔软,边缘缝得很细致,里面大概装着什么经文的印本或者小小的木牌。她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个护身符代表的是一份祝福。一份从她这里出发、经由这个古老仪式加持、最终会抵达某个具体的人的祝福。

      她走到旁边的抽签处。木制的签筒很重,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小段历史。她闭上眼睛,摇了摇,一根签从筒口掉出来,落在地上。

      拾起来看。

      “上吉。”

      明里的手指在签纸上停留了几秒。

      上吉。在吉凶的序列里,上吉排在大吉之后,但比中吉更好。它意味着“好事会发生,但不是一帆风顺”。会有波折,会有坎坷,但最终的结果会是好的。真实。有力量

      明里把签纸折好,放进了护身符的袋子旁边。

      她走下石阶的时候,赤也已经吃完了两串烤鱿鱼,嘴角还沾着酱汁。

      “姐姐,你抽签了吗?”

      “抽了。”

      “什么签?”

      “上吉。”

      “上吉?!真好!”赤也笑起来,然后自己也跑去抽了一根。他抽完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把签纸递给她看。

      “末吉。”

      明里看了一眼。

      “末吉也是吉。”

      “可是是最后一个吉。”

      “吉就是吉。”明里把签纸还给他,语气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末吉的意思是,好事会来得慢一些。你要等。”

      赤也看着姐姐,忽然笑了。

      “姐姐,你今天说话怎么像柳前辈一样?”

      他把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明里注意到他的动作和她一模一样——折成两折,再对折一次,然后放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弟姐妹弟。

      即使性格天差地别,骨子里还是有那么多相似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赤也走在明里旁边,忽然问了一句:“姐姐,你帮幸村前辈也求了护身符吧?”

      明里的脚步没有停。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买了两个。”赤也说。

      明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淡蓝色的护身符还握在她的掌心里,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嗯。”她说。

      赤也没有再问了。他走在姐姐旁边,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配合着她木屐的速度。冬天的太阳很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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