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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护身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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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的第三天,明里和赤也一起去医院。
赤也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盒车站买的羊羹,说是给幸村前辈的新年礼物。他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卫衣,很鲜艳,在医院的白色走廊里像一团移动的火。明里跟在他后面,穿着薄款呢子大衣——和服已经收起来了,新年过后就要回归正常的日子。她的书包侧袋里放着那个淡蓝色的护身符,旁边是折好的上吉签纸。
她今天没有带保温袋。因为她打算只待一会儿,把东西给他,说几句话就走。初三的病房大概还有其他访客,她不想打扰。
311号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明里透过门缝看到幸村坐在床上。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看窗外,他在折纸。一张白色的折纸在他手指间翻转折叠,她看了几秒,才认出他在折的东西——一只千纸鹤。
他已经折了好几只了,排成一排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有一小叠没有折的纸。那些千纸鹤大小不一,有的翅膀不对称,有的头歪了,但每一只都折得很认真。
赤也敲了敲门框。
“幸村前辈!新年快乐!”
幸村抬起头,看到他们,笑了。那个笑容和去年不一样。不是说他笑起来的样子变了,而是笑容底下的东西变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是那个站在球场上、披着外套、不可战胜的神之子。今天他坐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床头柜上放着一排不太完美的千纸鹤,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睛清亮。
“新年快乐,赤也君,明里桑。”他把手里的折纸放下,“年过得怎么样?”
“很好!吃了好多好吃的!”赤也把羊羹递过去,“给您的新年礼物!”
“谢谢赤也君。”幸村接过羊羹,放在床头柜上,“看起来很好吃。”
“幸村前辈,您在折千纸鹤?”赤也凑过去看那排不太完美的小鸟。
“嗯。听护士说折满一千只的话,愿望就会实现。”幸村拿起一只翅膀有点歪的千纸鹤,在手指间转了转,“反正时间很多,就折着玩。”
赤也看着那些千纸鹤,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帮您一起折!”
他拉过椅子坐下来,拿起一张折纸就开始动手。他的手指很灵活——打网球的人手指都不会太笨——但折纸这种事和他八字不合。他折出来的东西不是千纸鹤,更像是某种没进化完全的远古鸟类,翅膀和头长在同一个方向。
“赤也君,这里是头,这里是尾巴,你弄反了。”幸村耐心地指正。
“啊?哪里反了?”
“整个都反了。”
“……”
明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赤也的耳朵开始变红——那是他觉得丢脸的时候会出现的第一反应。幸村在认真地拆开赤也折反了的纸,重新折叠,一边折一边讲解步骤,语气温柔得像在教小朋友写作业。
“明里桑,你不进来吗?”幸村抬起头。
明里走进去,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从侧袋里拿出那个淡蓝色的护身符和折好的上吉签纸。她把两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排千纸鹤并排放着。
“部长,新年礼物。”她说。
幸村低头看着那个淡蓝色的护身符。“身体健康”四个字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旁边是那张折好的签纸,他打开看了,“上吉”两个字落入眼帘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你去神社了?”他问。
“嗯。鹤冈八幡宫。”明里在床边坐下来,椅子还是那把硬塑料的,坐上去有点凉,“买了护身符,顺便抽了个签。”
幸村看着护身符看了很久。水蓝色的布料,白色的穗子,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大概写着什么经文字句,但他没有拆开看。他知道不需要拆开。这个护身符的意义不在里面的东西,而在外面的东西——在“身体健康”这四个字,在“上吉”这个结果,在把它放在这里的这双手。
“谢谢你,明里桑。”他说。
声音比平时轻,但比平时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快要溢出来但被他用声音接住了的感谢。
明里看着床头柜上那排千纸鹤。
“你折了多少只了?”
“大概……七十多只吧。”幸村数了数排成一排的小鸟,“离一千还很远。”
“千纸鹤的愿望,”明里问,“你许了什么?”
幸村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说了就不灵了。”
明里想了想,没有追问。
但她大概知道他在许什么愿望。
因为她的愿望和他的愿望,大概是同一个方向的。
赤也终于折出了一只勉强能认出是鸟的东西,兴奋地举起来:“幸村前辈你看!这只像样了吧!”
幸村认真地看了看。
“嗯,比刚才那只好了很多。这只的头和尾终于不在同一个方向了。”
“这算夸奖吗?”
“算进步。”
赤也咧嘴笑了,把那只勉强像样的千纸鹤小心翼翼地放进队列里。它站在那些不太完美的兄弟姐妹中间,不突出,也不落后,就是普通的、有一点歪的、但确确实实是一只千纸鹤。
明里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穿越后的第十二个新年里,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用中文对自己说了一句“新年快乐”。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新年会有什么不同。不知道她会认识幸村精市,不知道她会坐在他的病房里,看着他的手指折出一只又一只的千纸鹤。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她会在新年的第三天,带着一个护身符和一张上吉的签纸,坐在一个生病的少年床边,她会想什么?
大概会想:哦,是他啊。
那个她穿越前喜欢的网球王子的角色。
那个在原著里独自承受着病痛、独自在康复训练中挣扎、独自站在手术室门口对自己说“没关系”的人。
她此刻就坐在他的床边。
不是作为旁观者。
“明里桑,你刚才在想什么?”幸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明里把目光从千纸鹤上收回来,看着他。
“在想明年的新年。”
“明年?”
“明年这个时候,”她说,“你应该已经出院了。”
幸村看着她,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是一种“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的、小心翼翼的相信。
“明年的新年愿望,”他说,“我想去神社自己抽签。”
“今年你也可以在医院许愿。”明里说,“神明不分地点。只要心诚,哪里都能听到。”
幸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今天真的很像一个参拜完回来的信女。”
“我本来就是。”
赤也在一旁折着不知道第几只千纸鹤,低着头,但耳朵一直竖着。他听到姐姐说“明年这个时候你应该已经出院了”的时候,折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折。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因为他自己。
是因为姐姐。因为姐姐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平淡的、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赤也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有一种很重很重的东西——重到姐姐平时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那个东西的名字叫“相信”。
不是盲目的相信,不是“我一定不会输”的那种狂妄。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确认之后才敢放在桌面上的相信。
她说他能好起来。
她真的相信。
赤也把手里的折纸翻了个面,发现自己又把头尾弄反了。他没有拆开重折,而是继续折了下去。一只头尾倒置的千纸鹤,也许飞起来的样子会不一样。
也许更难看。
但也许更有力量。
他把它放在队列的最前面,像一个不那么完美的领航员。
探病时间结束的时候,明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赤也把折好的千纸鹤又数了一遍——加上今天折的,总共八十三只。他把这个数字报告给幸村,语气像在报告什么重要的数据。
“八十三,还差九百一十七。”
“数学不错。”明里说。
赤也分辨不出这是夸奖还是讽刺,选择了当成夸奖。
“幸村前辈,我们下周再来!到时候我又能折好几只!”
“好,我等你。”幸村笑着。
明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幸村的手里拿着那个水蓝色的护身符。他没有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也没有把它塞进枕头底下,他就那样拿着它,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布面上的纹路,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读盲文一样在读那些细密的织线。
“新年快乐,幸村。”明里又说了一遍。新年那天在电话里说过一次了。但那天她不在他面前。今天在。
“新年快乐,明里桑。”幸村说,然后顿了顿,“谢谢你。不只是护身符。是所有的。”
明里看着他。
“不用谢。”她说。
然后她转身,和赤也一起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赤也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他忽然说了一句:“姐姐,你其实很喜欢幸村前辈吧?”
明里走进电梯,按下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赤也听到姐姐说了一句。
“关心一个人,不一定要用‘喜欢’这个词。”
赤也想了想。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
他想,姐姐真的是一个很不会表达关心的人。但她用一盆小铃兰、一个护身符、一张上吉的签纸、很多个周六、把那些她说不出口的关心都带到这个医院那间病房。
神奈川的冬天很冷。
但明里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口袋里那个红色的护身符——给全家人的那个。
她的手指在“家内安全”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两个人走在神奈川的街道上,冬天的太阳很低,挂在西边的天空上,像一个快要燃尽的橘子。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姐姐。”
“嗯。”
“新年快乐。”
“你今天说过好几遍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
“新年快乐,姐姐。”
“新年快乐,赤也。”
赤也笑了,笑得像个小孩。虽然他本来就是小孩。十四岁的、穿红色卫衣的、会折出头尾倒置的千纸鹤的、会在姐姐面前毫无保留地笑和哭的小孩。
明里看了他一眼。
然后伸出手,把他卫衣的帽子翻好——帽子刚才被风吹得翻过去了,像一个倒扣的碗挂在后背上。
赤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他在想晚上吃什么。
明里的手收回来,放回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能给的都给了。
剩下的,是那些给不出去的、只能自己收着的东西。
比如那个淡蓝色的护身符在她的记忆里的颜色。
比如“上吉”那两个字在她心里激起的那个小小的、但足够明亮的光。
这些东西她也不想给出去。
她就想自己收着。
在口袋里,在指尖,在心里。
明里觉得,神明今天大概不那么忙。
因为在她的是上吉签纸,她选择了相信好事会发生。
病房里,幸村把那个水蓝色的护身符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本植物图鉴并排。
他的手指从护身符的穗子上滑过,白色的穗子在他的指缝间散开又聚拢,像一小束不会凋谢的花。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明里的对话框。看到她两天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好好休息”。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标点,就四个字。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护身符我会好好保管的。谢谢。”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靠着枕头,闭上眼睛。右手握着那个护身符,左手的手背上是留置针,透明的塑料管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彩虹。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就像护身符不需要拆开就知道里面的心意。
就像上吉的签纸不需要解读就知道这是一个好兆头。
就像她每周末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心里的那个地方——那个被诊断书和检查结果压得有点喘不过气的地方——会忽然轻一些。
不是因为她的到来能改变什么。
是因为她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的证明。
幸村睁开眼睛,把护身符举到眼前。水蓝色的布面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天空。
他把它放到嘴边,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亲吻。是更轻的、更郑重的、像是对一份珍贵的礼物说“我收到了”的动作。
然后他把它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今晚的梦里有水蓝色的光。
不是手术室的灯。
是护身符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