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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巧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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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号室的门关着。明里敲了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然后在门口站住了。
幸村的病房——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巧克力专卖店”。
床头柜上堆着至少二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纸袋、包裹。粉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爱心形状的、丝带扎成蝴蝶结的、贴着“幸村部长大人亲启”贴纸的。有些包装得很精致,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有些比较简单,但也能看出是花了时间挑选的。它们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甜腻腻的、属于情人节的糖果山。
幸村坐在那座糖果山中间,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是那本植物图鉴。他看到明里站在门口,笑了。
“明里桑。”
“你今天是网球部收到最多的人吧。”她说,目光扫过那一堆色彩斑斓的包装。
“嗯。”幸村笑了笑,语气里有一点无奈,“有一些是同学寄来的,有一些是网球部的后辈送的。护士帮我收了好几趟。”
“真受欢迎啊。”
“你觉得太多?”
“不是。”明里把保温桶从纸袋里拿出来,“是觉得这么多巧克力,你一个人能吃完吗?”
幸村看着她把保温桶放在折叠桌上,动作和每一次一样熟练、一样安静,她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会慢慢吃的。”幸村说。
“吃到明年情人节。”
“也许吃不到。”幸村笑了,“真田大概会帮我解决一大半。他看起来不喜欢甜食,其实意外地能吃。”
明里想象了一下真田坐在病房里,黑着脸吃巧克力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她打开保温桶的盖子,炖牛肉的香气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好香。”幸村说。
明里把筷子递给他。
幸村接过筷子,没有马上吃。他看着明里。
“明里桑今天有给别人送巧克力吗?”
“有。给赤也,给网球部的大家。”
“哦?”幸村的声音很平,但他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网球部的大家……都送了?”
“嗯。”
“这样啊。”
幸村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但今天他嚼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明里看着他的侧脸。
他在想什么,她知道。但她没有说破。她从书包最里层的口袋里拿出那个用水蓝色丝带包扎的小纸袋——白色的包装纸上没有任何图案,干净的像一张没有写字的信纸。
她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刚好放在那一堆色彩斑斓的巧克力旁边。
像一只小白鸽落在了一群花蝴蝶中间。
幸村的筷子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纸袋,又抬头看了看明里。
“这是给我的?”
“嗯。”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输液袋里的液体滴了一滴,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幸村放下筷子,伸手拿起那个纸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拿一件易碎品。水蓝色的丝带系了一个很普通的蝴蝶结,不算漂亮,但很整齐。他把丝带解开,动作很慢,丝带滑落在床单上,像一小片淡蓝色的天空。
白色的包装纸打开,里面是一颗圆形的巧克力。很小,比赤也的海星巧克力小了一圈。没有装饰,没有花纹,就是一颗最普通的、圆形的、深棕色的巧克力。
但它的表面有一种很柔和的光泽,不是那种亮晶晶的糖霜光泽,而是像深色丝绸一样的、低调的、需要凑近才能看到的光。
幸村把那颗巧克力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圆形的,和他的掌纹重叠在一起,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球。
“你自己做的?”他问。
“嗯。”
“什么口味的?”
“你吃了就知道了。”
幸村看着那颗巧克力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嘴里。
巧克力在舌尖慢慢融化。不是那种一下子甜上来的味道,而是一种很缓慢的、像潮水一样层层递进的味道。最开始是可可的微苦,然后是奶香的温和,最后——在最深处,在所有的甜和苦都退去之后——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咸味。像眼泪,像海风,融进了巧克力里。
幸村咽下那颗巧克力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明里。
“很好吃。”幸村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明里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病房的空气中相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微尘照成一粒一粒发光的金色。
“情人节快乐,幸村。”明里说。
幸村低头看着床单上那条浅蓝色的丝带。丝带被风吹了一下,从床单上飘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只浅蓝色的蝴蝶停了一下,然后飞走了。
“明里桑。”
“嗯。”
“那颗巧克力里面,是海盐吗?。”
那颗巧克力里面所有的味道——苦的、甜的、咸的——都是她故意放进去的。每一层都有它的意思。每一层都是她想让他尝到的。
苦的,是他正在经历的。
甜的,是她希望他能拥有的。
咸的,是她不说出口的那些。
她说了“好好休息”然后就走了。
病房里,幸村靠在枕头上,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包装纸和浅蓝色的丝带。丝带被风吹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个淡蓝色的护身符并排。
水蓝色。水蓝色。都是她选的。
他拿起那颗巧克力留在包装纸上的最后一点点碎屑——不是刻意留的,是包装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一小粒深棕色的碎屑,比芝麻还小。他把它放进嘴里。
只有苦味了。但他知道它曾经有过甜和咸。
幸村拿起手机,打开和明里的对话框。看到她两个月前发的那条“好好休息”,看到新年时她发的“新年快乐”,看到更早之前的那些“到了”“在路上”“今天带的粥”。
他打了几个字。
“巧克力很好吃。”
看了几秒,又删掉了。太轻了。那种咸味不是“很好吃”这三个字能接住的。它需要更重一些的、更能承载的东西。
他打了第三次。
“我会好好吃掉的。每一颗。”
发出去。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明里:“你只有一颗。”
幸村笑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五个字——你只有一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所以更要慢慢吃。”
这次回复很快。
明里:“好的”
幸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靠回枕头上。床头柜上那一堆色彩斑斓的巧克力里,白色的包装纸和浅蓝色的丝带是最不起眼的。没有爱心贴纸,没有“好きです”,没有所有那些情人节应该有的元素。但它和其他所有巧克力都不一样。
幸村伸手把那颗巧克力的包装纸拿过来,折好,和浅蓝色的丝带一起,夹进了植物图鉴的书页之间。
银杏那一页。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舌尖上还有可可的余味。苦的,但不再只是苦了。因为有甜和咸在那里,和苦在一起,像三原色混合成一种新的、无法命名的颜色。
那个颜色大概叫“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