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三罪 落水 我站着,你 ...
-
御书房前的广场空旷而沉寂,汉白玉砖缝里积着薄薄的晨霜。
片刻后,杨德顺匆匆而返,身侧跟着一名身穿鸦青官服的医官,此人年约五十,面容清瘦,眉目间却蓄着温润之色,衬得鬓边霜雪愈发分明,他左臂挎一只旧医箱疾步而行,药箱随步履轻晃。
来人正是太医院院使沈嵩。
二人正疾步穿过偌大的广场,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中央跪着一个人影。
“这是……”沈嵩一怔,目光看向不远处雪地中捧砚而跪的青袍少年。
跪在广场中央的苏珩闻声抬眸一望。
顿时呼吸一窒。
他是……
痛苦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
地下的暗狱、堆积如山的尸体,被火烧活埋的同伴。
无数百姓被关押,被灌药,被试炼、被推下万丈深渊活埋,最后沦为可怖的行尸走肉。
“沈御医,这些奴隶的症状都记好了吗?”
当年她蜷缩在阴暗潮湿牢房中被迫试药时,站在那高高在上的女子身后,躲在阴影之处躬身而立的人,正与眼前这个医官温和无害的气质,一模一样!
一种尖锐撕裂的痛自掌心黑纹出传来,蔓延至五脏六腑,一如当年如骨附蛆之痛。
苏珩强行压下惊疑之色,淡淡地收回视线,垂下眸子,双手高举砚台罚跪,不再说话。
“这是都察院的监察御使苏大人,”杨德顺尴尬一笑,道:“沈院使,请吧,陛下还等着您呢。”
沈嵩回神,匆匆拎着药箱入了御书房。
苏珩依然背脊笔直,不言不语地跪在广场上。
不知何时忽然又下起雪来,初时细碎如盐粒,沾湿了她的鬓发,低垂的眼睫上,凝了细细的雪沫,膝下绸裤隐隐打湿,一股刺痛从骨头里传来,自膝盖蔓延至麻木的双腿。
她隐约记起,似乎很久之前,也是这样一个冷冬。
她曾在御书房的门前罚跪过整整三日。
不过,那是十年前,不在北燕,而在大昱。
在她的故国。
**
那一天,也下着这样的漫天飞雪。
扶光太子入北燕为质的消息,她临近深夜才从婢女口中知道。
哥哥走的那一日,她骑着枣红小马儿直闯七道宫门,被两名手持长戟的的守卫交叉拦下!
马儿受惊,她从马背摔在地上,罗裙沾雪,绣鞋也掉落在地上。
她很害怕,很怕耽搁一分一秒就永远追不上他,也许,这一去,这一生,这一面,便是永别。
她连滚带爬的起来,披散着头发,丢弃公主的骄矜,发足狂奔,狂扣朱红宫门铜环,哭喊着:“开门,开门,快开门!”
戍守的士兵拦住她,一左一右把她拖行几步,离宫门越来越远,她缓缓软倒在地。
一圈圈守卫持戟包围她,她趴在雪地上,看着那扇宫门。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放肆,这是王姬殿下。”
守卫见来人一身紫衣官袍,神色恭谨行礼,却还是犹豫道:“宫门没有圣令,不能夜开。”
她抓住那人的紫袍衣角,哭求道:“你去求求父皇,让他开门。”
那人叹息一声:“殿下已经走了。”
她却偏偏不信,不会的……她不信。
她直直一头就要冲出去,她跑得那样快,不顾身后的惊呼声:“王姬!王姬!”
守卫持着长矛站在门前,张大眼睛看着她,就这样披散着长发,赤着脚,狂冲而来……一头就要撞在了门上!
咚!地一声!
血缓缓地流了下来……
守卫大惊失色!
身后传来宫女的尖叫声,惊慌错乱的脚步声“快传御医……”
她像一片含苞欲放却已衰败的残花软软滑落在地上,她趴在雪地上,抬着头看着宫门的方向……
缓缓地,无尽的黑夜之中,随着沉重的“吱呀”一声响,朱红色金扣重华宫门缓缓向两侧一点一点打开,一丝丝微弱的光亮透过门缝照了进来……
她趴在地上,摇着头,昏昏沉沉,远远地似乎看见了一个愈来愈远的白衣身影逆着光……离她越来越遥不可及。
然后,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当晚,昱国皇宫太医院的十几名御医皆被宣召夜半入宫。
第二日,天还未亮,她便要下床求见父皇,她哭着哀求:“父皇,我愿意!愿意入北燕和亲,我只要哥哥回来。”
二人争执,父皇气急,罚她在殿前跪地反思,可是她却执拗地不肯低头,也从不认错。
宫殿前的庭院白雪皑皑,朱墙碧瓦尽数覆于积雪。
飞雪漱漱而下,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粒沾上了她的睫毛,鲜红的嘴唇被冻得惨白,她却是穿着单薄的衣裙,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为她求情的宫女,皆因护主不力,被责罚打杀了一片。
嬷嬷拿着藤条:“奉陛下口谕,请王姬背诵宫规。"
她却不言不语。
那嬷嬷高声唱起来:“一曰:不可夜闯宫门。”
她不动。
“啪”地一声,鞭子甩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赫然沁润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二曰:不可宫道纵马疾驰,三曰……”
直到第七鞭随着寒冷的呼啸声“唰”地迎着她正面袭来,突然王嬷嬷感觉手上一紧。
方才低着头的小姑娘突然单手抓住鞭子,用力一扯,“唰”地一声鞭子便入了她的手中,小小的姑娘只有九岁,白衣染血,脸上却有着骄矜的赛雪欺霜的冰雪之色,她站起来,立在雪中,单手拿着藤鞭,冷冷地看着她,高傲又冷漠:“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打本宫?”
说着挥鞭而下,“啪啪啪啪”一阵响声,王嬷嬷脸上顿觉火辣辣的痛。
王嬷嬷哀声讨饶,说“老奴再也不敢了。”
她看着嬷嬷,冷笑道:“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莫要以为把太子哥哥逼走了,我便能任人宰割。谁人不知,我谢珩,有仇必报!”
“就算太子不在,母后不在,我谢珩,也是大昱太祖皇帝之孙,当今陛下嫡女,天下间,没有人,有资格侮辱于本宫!”
她朝着周围看热闹,笑话她的宫女奴仆扫视一眼,平静道::“我站着,你们,便只能跪着,我跪着多久,你们便陪着我,跪多久。”
奴婢们跪在雪中,低着头,瑟瑟发抖,不敢所言,亦不敢抬头直视。
她说完,便又走回原来的位置,直直跪了下去,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那天的雪,下了三日,她也便这样跪了三日,可始终,也没能等来父皇的回心转意。
哥哥他,还是走了,去了燕国,去了当时年仅九岁的她,哪怕跪断双腿,走遍大昱,也去不到的地方。
**
雪粒从睫毛簌簌掉落,苏珩睫毛微颤,唇色苍白,雪已覆了她一身,从青色的御史官袍滑入衣领。
苏珩恍然,原来,现在她已身在燕国王宫。
她想,其实,今天的雪,不算冷。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寒冷。
虽然,她依然跪着。
但,她不会永远跪着。
天光渐渐暗淡,一行宫人簇拥着一顶暖轿自远处而来。
暖轿上的女子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广场中央那抹跪着的青影。
“停轿。”她淡淡开口。
四名小太监把轿子停在雪地上,一只纤纤玉手搭在躬身的小太监臂上,腕间羊脂玉镯温润无瑕,衬得指尖丹蔻也有三分淡雅。
一名宫装女子缓步下轿,她头梳“牡丹髻”,身着藕荷色织金云凤纹长袄,外罩月白鹤氅,领口一圈银狐风毛,衬得她面容愈发莹白如玉,行走间耳畔明珠珰轻摇。
一阵幽幽冷香自身后飘来。
“苏御史。”
身前几步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苏珩低垂的视线中出现一双浅青色缎面绣缠枝莲的弓鞋。
苏珩微微一怔,抬眼一看,入目是女子沉静温婉的眉眼。
她垂了眸,恭谨一拜道:“慧妃娘娘。”
“雪地湿冷,苏御史为何在此?”慧妃温和道。
苏珩依然恭谨低头,低声道:“下官惹陛下不快,故在此领罚。”
慧妃的视线在苏珩冻得青白的侧脸、睫上凝霜、以及膝下冰渣子上轻轻一落,不过一瞬,转而移开。
“雪大了,”她开口,对身旁掌事宫女道,“去给苏御史…拿一件披风来。陛下仁德,纵有雷霆之怒,也必不忍苏御史留下暗疾。”
掌事宫女领命而去。慧妃不再停留,搭着太监的手,莲步轻移,向御书房大门行去。
守门的两名内侍恭敬地向她行礼,匆匆入门禀告,没一会儿,便出门躬身低头道:“陛下请娘娘进去。”
慧妃温婉一笑,抬起左手理了理鬓发玉簪,转头迈着沉静的步子走入御书房中。
御书房内暖意融融,龙涎香沉静。
皇帝一身黑色龙袍,端坐金色龙椅,正低头批阅奏折。
太医院院使沈嵩向她行了一礼,提着药箱躬身退下。
慧妃轻轻颔首,然后微微向前两步,双手轻轻交叠置于左腰侧,膝弯微屈,上身随之稍稍前倾,优雅地敛衽行礼。
“臣妾请皇上圣安。”她的声音柔婉,添了分亲近与柔顺。
行礼时发间翠簪纹丝不动,只有耳畔珠珰轻轻一晃,漾出温润光泽。
这是名门世家贵族子女自小便培养的礼仪风度,没有几十年的教养,一般官宦之女学不出来。
郑屹微微颔首,低声道:“雪天路滑,贵妃不必多礼。坐。”
“谢皇上。”慧妃谢恩,姿态娴雅地侧身坐在太监搬来的紫檀木嵌螺钿绣墩上,只坐三分之一,背脊挺直,双手优雅交叠于膝上。鹤氅已由宫女接过,露出里头云凤纹长袄,雍容而不失清雅。
她抬眸看向皇帝,目光凝在皇帝额角长长的一道血口上,轻声道:“陛下,你的额头……是有人行刺陛下吗?”
郑屹却是头也没台,径直批阅着奏折,淡淡道:“贵妃多虑了,没人行刺朕,是朕不小心……撞到了。”
不小心……撞到了?
慧妃瞬间想到在雪地中罚跪的苏珩,心思几转,瞬间将前因后果猜到几分。
但她却并不追问,而是缓声道:“臣妾方才路过广场,瞧见苏御史大冷天的竟在雪中罚跪,臣妾瞧她面色青白,便自作主张命人拿了披风给苏大人,还请陛下勿怪。”
郑屹执笔的手一顿,才道:“贵妃心地善良,体恤下臣,朕怎会怪你?”
慧妃一笑,正待说话,却听郑屹声音微提:“杨德顺!”
“陛下!”杨德顺立刻闻声而入,恭谨行礼。
“什么时辰了?”郑屹沉下声音问道。
“回陛下,酉时了。”杨德顺一脸赔笑。
“苏御史,让她退下罢。”
“诺,奴才这就去。”杨德顺得了令,弓着身子缓缓退出大殿,匆匆行至苏珩身侧,尖着嗓子道:“苏大人,慧妃娘娘替您说情,陛下准你回府了。”
苏珩一怔,正要起身。
杨公公立刻伸手搀扶起她,一边腆着笑脸,低声道:“苏大人,仔细可别摔着,陛下啊,他还是心疼你的。”
苏珩眉目清冷,扶着杨得顺的手臂,撑住缓缓站了起来,没有答话。
杨德顺见状,心里苦啊,陛下嘞,你这是把人罚了,下次这人不高兴摆脸色了,老奴夹在中间,受苦的还是老奴啊。
他搀扶着苏珩,看着苏珩手中握着的那一方砚台道:“苏大人呐,这砚台,可是陛下的宝贝,今日您砸了它,老奴本以为陛下会大发雷霆。老奴没想到……”
苏珩却是一把丢掉那枚砚台,冷冷一笑。
吓得杨德顺立刻小跑追上,从碎雪之中小心翼翼地捡起砚台,还有雪地上,被磕掉的一角碎片。
“苏大人,你可不要吓老奴啊!”杨德顺捧着砚台回到苏珩身边,低声道:“老奴还要靠着这砚台保住这颗脑袋呢。”
苏珩不再理他,径直朝着东华门走去。
自御书房至东华门要经过许多亭台楼阁,苏珩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行至一处较为僻静之处,一方不大的池塘横在路侧,池面结了薄冰。
“苏御史。”一道男子声自背后叫住她。
苏珩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缓缓转身,见来人一身玄青织金曳撒,外罩黑色大氅,斜斜靠在池塘边的松柏下。
那人见苏珩眼神望过来,微微站直,踱步一步一步向苏珩走来。
苏珩随即面色如常,依礼微微侧身,颔首一笑,声音却有些冷:“看来厉司使,在此久侯了。”
厉峥闻言眉目一挑,他目光沉静,先是在苏珩脸上停留一瞬,掠过那仍有些苍白的唇色和微湿的鬓角,继而,目光定格在她自然下垂青袖掩盖下那白皙通红的指尖。
不知这双手……能否拿刀杀人?
“苏御史。”厉峥开口,语气平淡,状似随意道:“刚从御书房出来?”
“是。”苏珩简短应答,不欲多言,“厉司使在此,可是有事?”她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足前寸许的雪地上,避开与厉峥直接对视。
“无事。”厉峥向前踱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了些许,一股无形压力悄然弥漫,“只是想起,那夜归宁侯府凶案,刺客心思缜密、计划周详,对侯爷癖好、护卫巡防都似乎异常熟悉。尤其……”他话音一顿,目光如鹰隼般攫住苏珩低垂的眼睫,凑近低声道:“尤其擅长使用刀匕,可镇卫司却迟迟未曾找到凶器,苏御史年轻有为,博闻强识,不知对此有何看法?
苏珩袖中的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沉静:“厉司使说笑了。查案缉凶,乃镇卫司与刑部职责所在。下官区区小吏,只知风闻奏事,于此等刑名细节,实不敢妄言。”
“是么。”厉峥又近半步,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带出的微弱白气。
忽然,右手迅疾如电径直探苏珩袖中手指,轻轻一触。
苏珩似受惊般,低低“啊”了一声,全无练家子的下意识格挡之举,只是本能地向后急退,试图避开厉峥的手。
她这一退,脚下猛地踏空。
“咔嚓”一声轻响,池塘边缘不堪重负的薄冰碎裂。
厉峥眼底暗光一闪,原本欲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竟是生生收回了半分,抱臂而立,长眉一挑。
但凡这人会半点武功……
苏珩脸上血色尽褪,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抓了一下。
“噗通!”
青袍身影瞬间掉入湖中,冰冷刺骨的池水将她淹没。
厉峥站在岸边,一动不动。
看着青袍在水中散开,苏珩似乎完全不通水性,挣扎微弱,迅速向下坠,直到……只有破碎的冰渣和气泡涌上水面。
池水冰冷,映着他毫无表情的冷脸。
**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陛下连日勤于政务,可要仔细着龙体,臣妾近日新学了几道膳食,陛下可愿赏脸移步凌波宫晚膳?”慧妃语调温柔,她缓缓行至郑屹御案身侧,伸出一双养尊处优白皙的玉手为他沏茶。
“朕……”郑屹垂眸批阅奏章,话还未落,便被一道自宫外传入急匆匆的叫喊声打断:“不好了陛下!不好了……”
“杨德顺!”郑屹眉头微皱,低声厉呵:“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你这脑袋,是不想要了?”
杨德顺趴在地上,颤颤巍巍叫道:“陛下,苏御史她……”
“她又怎么了?”
“苏御史她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