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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四罪 绝处逢生 下官,愿为 ...

  •   苏珩的脚步在小巷青石板上急掠而过,她自小巷转身而出,步履匆匆地行至一河堤旁。

      拱桥如一道弯月悬于夜河之上。

      她疾步迈上拱桥,刚走至拱桥中央,前方突然出现一队精锐士兵,十几名士兵外罩轻甲,腰佩直刀,步伐整齐划一,一股肃杀之气迎面而来。

      佩刀士兵在前方开道,一座四人抬的墨缎官轿紧随其后稳稳行来,官轿轿帘低垂,苏珩迅速瞟了一眼,仅从官轿的规制与士兵气势便可推断,轿中人地位显赫。

      她心下一凛,正欲侧身避让,低垂着头,躬身退至拱桥一边。

      “站住!”一道低沉的呵令声,自她的背后方向传来。

      苏珩脚步一顿。

      正在此时,身后的来路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奔来的脚步声!

      是镇卫司的番役追来了!

      十几名身穿赤红曳撒的镇卫司番役涌上桥头,手持火把分立桥头两侧,瞬间截断了苏珩的退路。

      前方是森然停下的高官仪仗,后方是急速合围的追兵,苏珩被困在了这不过百数步长的拱桥顶端。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背后响起,一步一步向她慢慢迫近。

      她的眼神微微转瞟向冰凉的石桥桥栏,目光飘向下方暗沉流淌的河水,指尖悄无声息地滑入袖中,触到了那柄五寸薄刃。

      苏珩心如擂鼓,手按在冰冷匕首上,屏息默念:还剩三步……

      两步……

      一步!

      一只男人的手自身后按住了她的左肩!

      就是此刻!

      电光火石间,突然,一件黑羽大氅从天而降,把她整个人罩住!

      苏珩眼前瞬间被黑暗覆盖,大氅极长,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火光与视线。

      黑暗中,苏珩之只觉得手臂一紧,被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隔著大氅握住,力道不容抗拒地将她向另一方一带!

      她的脚下随之轻轻一转,瘦弱的脊背撞上一片坚硬的胸膛,整个身子便落入另一人怀中。

      一个戏谑含笑的男声,紧贴着她的头顶响起,声线低沉,桥上所有的嘈杂却在瞬间止息“啧,厉司使好大的火气,追我这不懂事的小东西,都追到本督轿前了?”男人语调慵懒,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漫不经心的压力。

      苏珩身体骤然僵住,袖中匕首却握得更紧。

      黑暗中,她闻到黑羽大氅上的冷松香,也察觉到桥面上瞬间凝滞的氛围。

      厉峥伸出的手僵住,硬生生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暗暗紧握成拳!

      仅仅隔着一步之距,便可拿住那嫌犯!

      火光摇曳中,厉峥眸光难测地盯着那黑羽大氅下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女,又移向不知何时自官轿掀帘而出的陆羁,男人此刻正长身立于轿前。

      他身着玄色暗纹锦袍常服,腰束黑革玉带,襟口袖缘以银线绣着云纹,一手随意地揽着那少女,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淡淡地扫向自己身后一众番役。

      “陆都督?”厉峥脸色铁青,胸口因急追和怒意起伏,他强行压下火气,暗暗吸了一口气,拱手道:“下官正在缉拿要犯,不慎惊扰都督,还请都督行个方便,此人……”他锐利的目光刺向那团被黑羽裹住的身影。

      “此人如何?”陆羁轻笑一声打断他,手臂揽住那少女腰身往自己怀里一带,黑羽大氅顺着长发滑落至少女肩头,少女受惊似地将脸埋入他的怀中。

      陆羁轻拍少女细弱肩头,为她整了整大氅,动作亲昵。“这是我府上私自跑出的爱妾,不懂规矩,胆小得很,不知是何处,冲撞了厉司使?”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将通缉的要犯转瞬之间变为爱妾,厉峥如何肯信,咬牙回道:“都督明鉴!下官所追之人与都督府上之人,恐怕并非同一人!此人涉及重大案件,身负数条人命,必须带回镇卫司严查!请都督让下官验明正身!”

      他上前一步,手已按上腰间刀柄,身后的几十名番役也随之齐齐上前一步。

      陆羁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倏然敛去,周身那股散漫的气息骤然变得沉冷。

      “验明正身?”他重复了一遍,沉冷的目光刮过历峥的脸,“本都的爱妾,又岂是尔等碰得的!”雷霆之音掷地有声,在寂静的桥上回荡。

      “下官不敢!”历峥呼吸一窒。

      他盯着那团黑羽大氅,眸光沉沉。

      他几乎可以肯定,大氅之下这个从凝烟阁逃出的女人与刺杀归宁侯的刺客,是同一个!

      陆羁不再看他,他将裹紧大氅的少女打横抱起,从容转身,向官轿走去,只丢下一句冷淡的话飘在夜风里:

      “历司使公务繁忙,本督不耽误你了。夜路难行,历司使办案,还是小心些为好。”

      话音落下,一队玄甲士兵已然无声上前一字排开,手按刀柄,隔在了苏珩与厉峥及身后镇卫司众人之间。

      厉峥手握成拳垂在身侧,眼睁睁看着陆羁亲自将那个黑羽大鹤氅包裹的身影抱入轿中,随后自己也弯腰入内。

      墨缎轿帘落下的一瞬,厉峥自轿帘一角窥见,少女肩头大氅滑落,仰躺在坐榻之上,青丝如泻,整个身子被男人覆压其上,遮住了眉眼。

      厉峥手掌一竖,在夜色之中狠狠一挥,身后手持火把的几十名番役齐齐后退,让开拱桥前方的道路,一行人手持火把匆匆小跑离去,步履声渐渐远去,拱桥处的火光渐渐暗淡。

      厉峥亦退至拱桥一侧,侧身避开官轿,垂首沿着拱桥一侧缓缓后退。迈步数百步之后,他陡然停下了脚步,在远处的一树影之下站定,却是目光如炬地看着拱桥处,暗中观察着那顶官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苏珩被一股毫不留情的大力狠狠掼倒在轿厢内铺设厚毯的坐榻上!

      黑羽大氅散乱地垫在身下,沉重的身躯随之压下,带着松针冷香的寒意,将她完全禁锢在身下。

      陆羁的脸悬在上方,近在咫尺,那双方才还含笑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带着一丝审视与压迫。

      他一只手轻易地制住了她试图抽出匕首的皙白手腕,单手狠狠禁锢住。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拂在耳边,却带着一丝冷静,“人未走远。”

      苏珩身体一木地一僵,屏息凝神。

      果然,轿外传来极细微的衣袂摩擦声,在镇卫司大队人马退去时嘈杂脚步声的掩盖下,隐藏在暗处,停留在百步之外。

      看来厉峥的疑心并未真正消退。

      就在这令人紧绷的寂静,陆羁突然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入她颈侧散乱的发髻与纱裙领口之间,炙热的呼吸故意喷洒在她耳后肌肤上,他低声道:“爱妾瞧着,怎么似有几分眼熟?”

      同时,他压制着她的身体,以一种极具占有和侵略性的姿态,刻意地、缓慢地伸手摸向她的胸前杏色纱裙襟口处。

      苏珩面色一白,另一只手屈指成爪,猛地抓向他肋下要穴!

      陆羁似乎早有所料,腰身极险地一拧,避开大半力道,却仍让她抓破了墨缎外袍。

      他眼中锐光一闪,非但没退,反而就着这个纠缠的姿势,空着的那只手如电般探向她覆面的轻纱!

      “让本都看看,爱妾是何等姿色?”

      苏珩头颅猛地后仰,险险避开他手指,被制住的手腕指尖寒光一闪,锋利的刃尖已划向他的手背。

      陆羁迅速撤手,化抓为掌,两人在方寸之地拳指交错,肘击膝撞,每一招都凶险狠辣,直取要害,却又因空间所限而无声迅猛,只有身体撞击轿壁与厚毯的沉闷声响,以及布料摩擦撕裂的细碎声音。

      “砰!咚!嗤啦!”

      轿身开始以一种更加激烈、暧昧的节奏和幅度摇晃震动起来,厚厚的锦缎轿帘随着轿子的晃动摇曳不定。

      拱桥不远处,副都指挥使肖魑站在厉峥身侧,悄悄潜伏在树影下窥听,隐约听到拱桥上方的轿子里面传来的闷哼、衣料撕扯和身体碰撞的动静,配合着那剧烈摇晃的轿身……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尴尬地缩回头,转向身侧的厉峥,用气声难以置信地低语:“真、真搞起来了?好激烈啊!”

      说着他又意味不明地嘿嘿笑了两声,小声道:“不知是什么样的美人,竟惹得陆都督忍不住当街……”

      “闭嘴!”厉峥目光沉沉,低声一斥,盯着不远处的动静若有所思。

      横死的崔小爷、被伪装成妓女杀死的归宁侯、失踪的百姓、西郊山上的黑袍人、凝烟阁的大火、被刑部掩护出逃的少女,这一切似乎隐隐有一根线,将他们串联起来。

      这条线索,到底,是什么?

      “报!”一个番役疾步小跑而来,单膝下跪行礼,抱拳急道:“司使大人,小的有要事要禀!”

      “说。”厉峥沉思突然被打断,目光不善地盯着那名番役。

      “小的在凝烟阁的天字三号房,发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

      “什么?!”

      “即刻回去,立刻派人马包围凝烟阁,没有本官的命令,一个,也不准放走!”

      “诺!”

      三人自树影下大步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寒风中。

      几乎就在那两道窥视气息消失的刹那,轿内的搏杀态势陡变!

      苏珩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空隙,在陆羁倾身而上,一手握住她的手臂,一手再次伸出探向她面纱的瞬间!她右膝微提,精准狠辣地踢向他□□!

      这一击毫无预兆,刁钻迅猛。

      陆羁虽惊觉闪避,手中钳制不由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嗤啦”一声,苏珩用袖中隐藏的薄刃刃尖,划破了自己外侧的杏红纱袖!

      一大片轻薄的纱料应声断裂、飘落。

      这举动显然出乎陆羁意料,他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就是现在!

      她借着后仰的势头,被扣住的左肩猛地一沉一旋,用了巧劲,如同滑溜的鱼儿般从他钳制的大掌之中脱身而出,自轿厢侧壁的一扇雕花小窗一跃而下!

      夜风与河水的潮湿气息猛地灌入。

      陆羁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错愕,伸手疾抓:“你!”,却只抓到一片迅速滑脱的杏红纱缕。

      少女头也不回地从那窄小的窗口飞掠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杏红残影在夜幕下一闪,旋即被漆黑的河水吞没。

      “扑通!”

      水花声在寂静的河面上格外清晰,一圈涟漪迅速荡开,又很快被流淌的河水抚平。

      官轿剧烈的晃动骤停,陆羁伸手一把掀开轿帘,疾步走到拱桥桥边,墨色袍角在夜风中翻飞。

      他扶着冰凉的石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沉黯湍急的河面。

      除了那渐渐消散的涟漪,水面上空无一物。

      他缓缓抬起手背,上面一道新鲜的血痕正慢慢渗出血珠,是她那柄薄刃划下的。

      他的眸光低垂,视线定在手背受伤的血口上,面上却不见怒色。

      “呵!”低笑一声,声音飘散在夜风里,他抬头望着河面驻足片刻,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转身踱步,不紧不慢地重新回到轿中。

      “走。”官轿墨段帘子之后传来低沉的吩咐声。

      “起轿。”士兵首领沉声喝道。

      墨缎官轿重新起行,将那座拱桥和其下暗流涌动的河水,缓缓抛在身后。

      **

      当夜子时,镇卫司自凝烟阁天字三号房密道而入,搜刮出黄金十万两,珍宝百箱,捉拿在场官员十一人,解救被迫逼良为娼近年来离奇消失的少女一百二十人,捕获自兵部消失的奴隶上千人,挖出地下被掩埋的尸体一万三千具!

      在场所有人皆被带入镇卫司暗狱刑讯受审,今夜的镇卫司牢狱灯火通明、镣铐叮当,哭叫不绝。

      直至寅时,一封密函自镇卫司而出,带着血淋淋的罪证直呈御前。

      陛下龙颜震怒,连夜宣召厉峥、孙裕二人。

      御书房,灯火隐绰,香炉中龙涎香青烟缭绕,却压不住弥漫在书房内的寒意低压。

      郑屹着一身墨色阔袖蟒袍,坐在紫檀木桌案后,面色沉郁。

      镇卫司指挥使厉峥垂首立于大殿下首,脸色沉凝。

      “说吧,昨夜到底怎么回事。”郑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厉峥斟酌片刻,低声回禀道:“回陛下,臣等昨夜收到疑似有人口贩卖的线报,一路追踪至西郊缙山山脚的草屋,发现竟有上千名百姓四散奔逃而出,疑犯趁夜逃脱。我等循迹追至凝烟阁时,正欲搜查,碰见孙侍郎带京兆府数十差役当街阻拦,恰逢楼内突然起火,疑犯杀死两人后,趁乱逃出……”

      “死者何人?”

      厉峥顿了一下,又道:“现场痕迹因大火难以查证,一具尸体已全数烧焦,身份不明,另一具尸体烧伤较浅,面部依稀可辨,是兵部的……吴侍郎。”

      “经仵作勘验,二人皆是一击毙命,凶手所用凶器削铁如泥,可以判断是一把长约五寸的短匕。厉峥声音低沉,缓缓禀道:“与刺杀侯爷的凶器,乃是同一把。”

      “陛下,臣怀疑,雪夜射杀崔小爷、潜入侯府刺杀侯爷、昨夜凝烟阁连杀二人的凶手,是同一人!”

      “哦?”郑屹看向他,问道:“依厉卿看,凶手……是何人?”

      厉峥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不敢直言,只得谨慎措辞道:“陛下,臣以为,此人与崔小爷、侯爷、甚至凝烟阁的东家必为熟识,依照这两次的作案手法,以及此人乔装女妓的身份来看,若非身手极佳、姿容过人的女子所为,那定是……容貌清丽、善于伪装、足以扮作女子而不易被察觉的少年。”

      他如何敢对陛下说,他所怀疑的,是他的心头肉、枕边人。

      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有些话,他不能说,他只需要将线索呈于陛下案前,以陛下多疑的性子,必会推断出必然的结论。

      郑屹嗤笑一声,盯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良久,才缓缓道:“也就是说,你们镇卫司,忙了一夜,死了个兵部侍郎,烧了整座凝烟阁,搅得满城风雨,最后连凶手是男是女都说不清?”

      厉峥立刻单膝跪倒在地,抱拳低声道:“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给朕传孙裕进来!”

      孙裕低头步入御书房,余光瞧见厉峥跪在御前,眼底精光一闪而过,行礼伏在地上长跪不起,拖长声音喊道:“臣孙裕,特来向陛下请罪。”

      “哦?孙卿何罪?”郑屹眉梢微扬,目光一沉。

      “臣昨夜,为尽快查清旧案捉拿凶手,情急之下,未及正式行文,便以办案为由请托京兆府治中周兆安,调派差役前往凝烟阁协助…维持秩序。”孙裕低头怆然自悔道:“此举不合规制,臣甘领罪责。”

      “哼!”郑屹低声哼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有力,呵斥道:“孙裕,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调京兆府差役?身为刑部侍郎,朝廷法度,你还放在眼里吗!”

      孙裕再次伏首而拜:“臣惶恐!臣失职…”

      “惶恐?”郑屹声音微提,嗤道:“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孙裕见状瑟瑟发抖,伏地不敢再言。

      “孙侍郎,既然调了这么多人手,凶手的身份,可曾查到?”

      孙裕声音沙哑道:““臣惶恐!该嫌犯的身份,暂时……还未曾明确。”

      “不能确定?”郑屹怒极反笑,“好啊,一个两个,都是‘不能确定’!镇卫司追不上凶手,你刑部查不清嫌犯!朕养你们这些朝廷栋梁,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越说越怒,猛地从书案后站起,几步走到孙裕面前,猛地朝肩头狠狠一踹!

      孙裕被踹得身子一歪,乌纱帽跌落,但他立刻爬回原处重新跪直,不敢有丝毫怨怼:“陛下息怒!”

      “息怒?朕如何息怒!京城重地,天子脚下,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大案,你们一个个却……”

      “陛下!苏御史求见!”就在这时,杨德顺尖细的通传声打断了郑屹的怒气。

      “让她进来。”

      郑屹踱步立于案前,见苏珩一身青袍,缓步而入,脸色苍白,眼底隐有疲惫之色。

      “苏御史,你有何事?”

      苏珩行礼一拜,看了一眼跪在御前的孙裕,声音清冽平和:“陛下,如今京中连出三起命案,人心惶惶,孙侍郎虽有逾制之举,也是破案救人心切,还望陛下息怒。”

      “呵”郑屹看着苏珩,目光深沉,又淡淡瞟了一眼孙裕,踱步片刻,终是才道:“既有苏御史为你作保,下不为例,起来吧。”

      “谢陛下开恩!”孙裕连连磕头谢恩,抬起官袍衣袖擦了擦额上冷汗,才又缓缓站起来,躬身哑着嗓子继续道:“陛下,臣虽然还不曾确定此人的真实身份,但臣却可以断定,此人定是昱国余孽!”

      此言一出,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苏珩面色一白,很快垂眸而视,低头看着地上汉白玉砖。

      历峥眸色微变,面色阴沉,似有一分诧异。

      而郑屹则是周身气压骤低,散发着一种可怕的冷意,他的嗓音低沉沙哑:“你、说、什、么?”

      “臣……臣说,臣可以肯定,凶手必是昱国余孽。”孙裕吓得噗通一身再次跪倒,颤巍巍回禀道。

      郑屹沉默片刻,转身背对他们,半晌,才道:“何以见得?”

      “陛下可曾记得,凶手射杀崔小爷之时,曾留下过一封《死亡判决书》?书上曾言,崔小爷的罪名乃是草菅人命。”

      “呵,那又如何?崔小爷杀的人,还少么?”厉峥嗤笑一声,反唇相讥,放在身侧的手掌不自觉收紧。

      孙裕脸上挂起成竹在胸的微笑,继续道:“历大人,稍安勿躁。草菅人命这个罪名安在崔小爷身上,的确不奇怪,怪就怪在,凶手,为何一定要射杀他?如果按照历司使的推断,凶手与崔小爷,侯爷,都有交情,从后面两次的刺杀也可以推断,凶手最趁手的武器是短匕,他明明可以选择就近刺杀,一击即中,又为何,偏偏要选择射杀呢?还是以如此残酷宛若判刑处罪的手段,连射十三支箭?”

      “依下官多年的办案经验来看,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仇杀!”

      “崔小爷行事霸道,被各路仇家复仇杀害,也不足为奇。”历峥沉声道:“又如何能证明,凶手为昱国余孽。”

      “哼……”孙裕冷哼一声,道:“只此一事,自然无法证明,关键就在于,后面两桩案子。”

      “凶手判处归宁侯的罪名,是坑杀百姓,处以斩刑悬首示众。"

      “归宁侯何时坑杀百姓?我想在座诸位,除了苏御史年纪尚轻,都应知晓这桩旧事。几年之前,归宁侯的确曾诛杀过上万名百姓,不过杀的,不是北燕人,而是昱国人!”

      众人心如明镜,归宁侯投诚北燕之前,乃是大昱雄关守将。此人心狠手辣,为了高官厚禄一己之私,竟不惜残杀自己国家上万名无辜百姓!

      “根据本官的调查,死于归宁侯手下的昱国百姓,曾因雄关之战战败,在北燕做了多年的奴隶,而崔小爷生性好猎,喜以活人为靶,射杀奴隶三百余人。"

      “这两起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杀过北燕的奴隶,也就是昱国的百姓!"

      “昨夜,凶手又故意放走草屋奴隶,又前往凝烟阁妄图营救剩下的奴隶,不料被我等追捕,便击杀了参与贩卖奴隶的兵部侍郎!"

      "凶手,定然是昱国扶光太子余党!”

      苏珩心中一颤,瞬间如坠冰窖!

      扶光太子……扶光太子!

      她睫毛微颤,隐藏在青袖下手指攥紧,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心脏抽搐,一下,一下,胸口闷生生地一阵绞痛,呼吸突然变得艰难,乍然听到这个名字,竟然还是会条件反射般,那么疼。

      "孙侍郎,扶光太子,早已死了。四年之前,陛下亲征邶州,将此人处以凌迟之刑,本使听闻,孙大人为表投诚大燕之心,自己亦是亲自上场,刮了那人一刀,莫不是如今,孙侍郎步步高升,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历峥目光深沉,声音压抑:“叛首都死了,哪里又来的余党!”

      “你!”孙裕大惊,气得横眉倒竖,手指发抖指着厉峥。自他投诚入北燕以来,虽然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却依然被北燕官员心中看不起,背地里嘲讽他孙裕卖主求荣!他在北燕官场处处被打压排挤,他心中不愤,立誓要破一桩惊天大案,作出一番成绩,出人头地,让尔等北燕朝廷看看,他孙裕的能耐!

      想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哂笑一声,又拉长声音道:“天下皆道,扶光太子在邶州死于凌迟之刑,可在下却听说了一桩传闻,说是当年那被凌迟处死、悬吊城门三日以引诱敌军的,分明是一个女子!一个假装扶光太子的冒牌货!真正的扶光太子,早就不知所踪!若说他还活着……也并非全无可能!”

      千刀万剐……千刀万剐……苏珩突然觉得全身撕裂一般,犹如刀割,禁不住轻微颤抖起来!

      “够了!”突然,殿上传来一声暴喝!“都给朕住嘴!”

      郑屹面色阴沉。

      “全部给朕……滚出去!”

      殿中争执声瞬间一静,三人依言躬身缓缓退出御书房,孙裕冷汗涔涔,厉峥眉头紧皱,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

      只有苏珩沉默不语,一身青袍更衬得她身形消瘦、面色惨白。

      “今日陛下雷霆震怒,还得多谢苏御史为孙某美言。”孙裕走在苏珩左侧,边走边朝着苏珩道。

      苏珩沉默着。

      “苏御史?”孙裕试探性地轻唤两声。

      “哼。”厉峥轻哼一声,出言讽刺道:“苏御史深夜前来必有要事,若非孙侍郎今日提到不该提的人,陛下也不会骤然发怒,惹得苏御史还没来得及禀告一二,就一道被陛下赶了出来。”

      孙裕心中冷笑两声:厉峥处处与他唱反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今日他禀陈案件推测,厉峥偏处处质疑,惹得陛下不快。忽而转念一想,不过观今日情形,这苏珩虽只是七品御史,但颇得陛下信任,且之前听闻与厉峥颇有嫌隙,若能结交一二,对自己仕途必有助益。

      于是他再次挂上笑容,朝着身侧得苏珩道:“孙某改日请苏御史府上一叙,还请苏御史届时赏脸。”

      苏珩如梦初醒般,侧身朝着孙裕拱手行礼,低声恭谨道:“孙大人抬爱,下官不敢推辞。”

      “呵呵。”孙裕捋了捋胡子,拍了拍苏珩左肩,“如此甚好,今夜有要案处理,改日与苏御史再叙,孙某先行一步了。”

      “大人慢走”苏珩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站在原地,恭敬拱手目送。

      厉峥讽刺地看着两人,大步下了汉白玉台阶,踩着广场上的积雪,大步向太和门的方向走去。

      “厉司使留步!”

      厉峥似未曾听见,脚步未停。

      苏珩只得在雪中匆匆小跑而行,终是赶在了厉峥身前拦住他。

      “苏御史,又有何贵干?”厉峥颇为不耐烦。

      “厉司使,昨夜凝烟阁一案,下官亦有所耳闻,此案涉及上万条人命,不仅朝中百官盯着厉大人如何行事,京城百姓亦盼着大人斩奸除佞、主持公道。”

      “那又如何?”厉峥嗤笑一声:“你以为本官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苏珩笑了一下,不紧不慢继续道:“如此重案,厉大人若不严查,今后朝野之中谁还惧怕镇卫司的权柄?若要严查,此案牵连甚广,背后势力树大根深,又岂是厉司使一人之力可以撼动得了的?”

      “背后的势力,哪些能拿下,哪些需要徐徐图之?这个度,厉司使把握得住?”苏珩看着他,声音缓慢、平和,却是字字说道了他的心坎上。

      “就算查出幕后主使,厉司使敢动吗?能动吗?陛下……又会准你动吗?”

      随着苏珩的话,厉峥眉头微皱,半晌,他才看向苏珩,挑眉压低声道:“怎么?苏御史,是来劝本使收手吗?”

      苏珩一身青色官服磊落,闻言缓缓一笑,如晨光绽现:“不,下官,愿为司使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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