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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罪射杀 “他 ...
只见前方皑皑平原之上,五个十字木桩一字排开,深深插入雪地,而每个十字木桩上都绑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亦或者说,不是人,因为每个人,都已经被折磨得非人非鬼。
“出师以死囚,还师以谍者,植柱缚其上,于所向之方乱射之,矢集如猬,谓之射鬼箭。”男人低沉的声音缓缓在苏珩身后响起。
“啪—啪—啪—”杜子腾抚掌而笑:“都督好胆识!”
“鄙人听闻我军北燕士兵曾在征战时,以所抓俘虏为靶射杀,以激士气。”他略微停顿,嘴角带小,目光环视众人一圈,一字一顿道:“北燕士兵称此军礼为,射、鬼、箭。”
“不知这个乐子,诸位可还喜欢?”看着众人惊诧的神色,杜子腾颇为自得。
“好你个杜子腾,小爷正手痒。”崔小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喝道:“拿箭来!”
侍立身侧的婢女,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捧上一幅弓箭。
那是一把极其精致的弓,紫檀木两端衔着鎏金螭首,弓弦在雪光里泛着寒芒,而箭矢尾部用小篆刻着象征家族地位的一个“杜”字。
他一把拿过弯弓搭箭,对准百步外的木桩上。
十字木桩之上,一个头发散乱、衣衫褴褛的妇人双手被缚反绑于柱上,看见他举起的弓箭,惊恐地睁大了眼!
崔小爷高举弯弓,微微偏头,下颌骨擦过冰凉的弦丝。
弓弦渐渐抵到唇边,他嘴角讥诮一杨,然后,松开了指尖。
“嗖——”地一声破风之音,紧接着“噗嗤”利箭入肉。
那妇人的肚子被一箭射穿,破开了一个血洞,鲜血从洞口如泉水潺潺涌出,很快,她身下的雪地,被染成了一滩红色血水。
“好箭法!”杜子腾哈哈大笑,“一箭一命,一发即中!”
“呵”崔小爷不屑一笑:“什么一箭一命?”他嘴角一撇,不服气地骂道“我看你是被鹰啄了眼!本少爷明明是一箭双雕!”
杜子腾马屁拍到马腿上,尴尬一愣。
这时,一个温和文雅的声音响起:“子腾兄,那妇人,已有了身孕,看身形,该是六月有余。”
许是因为饥饿导致瘦弱,身形才不明显。
只是最后那一句,沈清浔没有说出来。他看着那怀胎惨死的可怜妇人,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还是清浔有眼光。”崔小爷满意一笑,拍了拍沈清浔的肩膀,然后道:“这也不算什么,小爷今天让你们开开眼!”
“小圆,拿箭来!”
侍女又捧上了数支羽箭,躬身而退。
崔小爷一把接过,左脚前踏半步,右膝微屈,微微侧脸,黑眸微眯,竟四支羽箭齐齐往弓上一搭,再次对准了前方木桩的俘虏!
弓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紧,慢慢弯至一轮满月……
蓄势待发之际,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崔小爷将目光从箭矢移向那只手腕的主人,眉头一皱,恼怒喝道:“苏御史,你干什么!”
崔小爷一鼓作气之势被突然打断,却见苏珩一身青衫磊落立于雪地之中,静默不言,手中动作却堪堪止住了他。
心下愈发不满,出言讥讽道:“你们督察院一天管天管地在陛下面前叽叽歪歪,小爷我懒得理,莫非今日,还要管到老子头上来?”
他放下弓,眼睛微眯,狐疑地看向苏珩:“还是说……你要替这些该死的昱国奴隶求情?”
苏珩却是安安静静,待他发泄完,才迎着少年探究的目光,清清浅浅地一笑:“崔小爷,可想换个玩法?”
苏珩这一笑,却是把崔小爷看呆了。
半晌,他才回神,却已是不自觉放下了弓。
“将人固定在一处,绑着射杀,有什么意思?”苏珩声音清淡,仿佛说这一件平常不过的事情:“依下官看,不如砍断绳子,众人骑马追射竟猎,所射猎物多者,为胜。”
此言一出,众人一静。
崔小爷眼睛一亮。
“好主意,苏大人,你看着文文弱弱的,没想到,还是个行家。”杜子腾哈哈一笑:“不过四个猎物,少了点意思。”
“抬上来!”话音一落,数个侍卫整齐有序地从东侧营帐之中抬出十个巨大的铁笼,在雪地中一字排开。
苏珩抬眼望去,心中一震,那铁笼之中,竟然装着上百名活生生的人!
铁笼之内竟全是老弱病残活人!入耳皆是鬼哭狼嚎的求饶哭泣之声。
“猎物……自然是越多越有意思。”杜子腾勾起嘴角一笑,看着或是震惊或是兴奋的或者沉默的众人,又低声吩咐奴仆拿了弓箭分发至所有人手中:“诸位,每支箭镞都刻有家族标记,便以此箭为证,日落之前,所猎之人多者,为胜!”
说罢,他哈哈一笑,手掌竖起,狠狠一挥而下!
“放!”浑厚的声音突然响彻雪原。
与此同时,侍卫挥刀而下,十字木桩上的麻绳应声而断!铁笼大门同时被打开!
绑在木桩上的俘虏突然得到自由,魂飞魄散、疯了似地一边撕扯麻绳一边发足狂奔。铁门大开,笼子里的上百名俘虏连滚带爬钻出铁门,一窝蜂涌向雪林之中。
他们……想要活!
一时间,嘶喊惨叫交织一片、手无缚鸡之力的俘虏们恐惧地四散奔逃,尖叫着、连滚带爬逃亡密林深处…
“够刺激!”崔小爷兴奋大笑一声,立刻持弓策马冲入雪林追赶。
杜子腾一边翻身上马,一边看向苏珩问:“苏御史,可愿与我一比?”
苏珩脸色苍白,低声道:“下官不善骑射,恐……”
话未说完,突然感到腰身一紧,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自己竟被陆羁单臂拦腰抱起放在马上!此刻,她正紧紧靠在他胸膛前,腰间被他单手紧紧禁锢!手掌炙热温度透过单薄的布料从腰间传来,令她如坐针毡。
身后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坐稳了。”
说罢,低喝一声,长腿一夹马腹,骏马飞驰而出!
杜子腾见状哈哈一笑,扬鞭一甩,追击而上!
在一片疾箭如雨中、沈清浔紧跟苏珩等人身后冲进一片松柏密林深处。
一路策马狂奔,视线之中忽现一身穿囚衣、披头散发的女子,惊恐地边回头边跑。
前方疾驰的崔小爷举起手中长弓,从箭篓抽出一支铁箭搭上,瞄准那囚衣女子,“嗖”地一声激射而出。
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惊叫悲鸣,那女子被一箭穿心而过,瞬间直挺挺倒地,鲜血从心口处溢出,染红了青色的囚衣。
苏珩被颠得一阵发晕,只觉心肝脾肺都要吐出来。
“握紧。”手中却被塞了一把弯弓,身后的男人双臂环绕她,肩背肌群在大氅下微微隆起,左臂擎弓稳如磐石,右掌握住她冰冷的手,搭上一支羽箭。
“陆都督,我不会……”苏珩挣扎道。
“呵”陆羁低笑一声:“我们北燕儿女,不能说不会。”
苏珩还要再辩,却被他一把捉住手,食指与中指被迫扣在弦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握住她的手,对准林中奔逃的幼童,缓缓引弦拉开——
“放!”耳边一声低喝,苏珩手一颤,羽箭直直飞射而出!
正巧那幼童偏头惊恐回望,那飞箭险险地擦脸而过,刺破一道血痕,狠狠插入百步之外的树干。
好险。
她缓缓吸进一口气,雪后的凛冽灌满肺叶,她平复片刻,才垂眸道:“方才,是下官……手抖了。”
陆羁却满不在乎地一笑,低声道:“无妨。”
正待她松了一口气之时,却听那人道:“再来。”
便又捉住她的手,弯弓搭箭,缓缓对准了前方。
“这个猎物,是小爷的!”突然,一声高喝自雪林中传来。
苏珩抬眸一看,却是崔小爷去而复返,亦是高举弯弓,对准了那个稚子!
那男童此前被惊吓,奔跑中摔得匍匐在地,此刻被两方围攻,早已顾不得疼痛,立刻踉跄着爬了起来,朝着前方密林发足狂奔!
“嗖!”
“嗖嗖!”
一支箭直直射向男童背后,就要穿心而过!
“叮”地一声,却在堪堪只距一寸之时,被另一支飞驰而来的羽箭狠狠击落。
两支箭从空中齐齐掉落,那男童头也不回地仓皇逃入密林之中。
苏珩,放下了弓。
陆羁亦放下了握住她的手。
崔小爷瞪了陆羁一眼,却不敢对他发怒,冷哼一声,策马去追。
陆羁低笑,在她耳侧低声问道:“怎么?”
“这一次,苏大人,手……又抖了?”
苏珩,安静乖巧一笑,认真道:“瞄错了方向,陆都督见笑了。”
陆羁大笑出声,不与她计较,拥着她一路策马狂奔,入了密林之中。
这一路,无论陆羁怎么教,苏珩不是射歪了,就是飞高了,五十支箭,不是被她钉在树上,就是半途掉落雪地,再不济,就是把人家射出的箭歪打正着地击落。
最后,陆都督被气笑了,把她扔下了马,自己随前来寻他禀事的侍卫,策马下山而去。
**
苏珩在林中走了许久,直到夕阳落林,终于才一步步慢吞吞地返回出发的行帐之前。
“小爷今日猎了十一只俘虏,真他娘的过瘾!”崔小爷一手牵着神气的白马,一手拿着马鞭,边走边朝身边的人道:“走走走,快回去喝壶热酒,冷死了。”
沈清浔一边同他走向大帐,一边心不在焉地应声而答,犹犹豫豫似在等人。
突然,他眼神一亮,一眼瞧见从雪林中孤身而回的苏珩。
“苏大人?”沈清浔快步而上,见苏珩面色苍白,关切道:“你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不远处,崔小爷也注意到空手而归的苏珩,嘲弄一笑。
苏珩淡淡答道:“下官身体不适,容我先行告退。”说着,不待二人应答,便缓缓躬身而退,向西侧行账走去。
她进了行帐,点了一柱檀香,倒在床上,一睡不起。
夜晚,开始胡乱呓语,额头滚烫,却是发起低烧来。
书童见她愈发严重,匆匆忙忙跑去主帐,打断了正在宴饮作乐的众人,求来沈医官为自家大人看病。
沈清浔火急火燎地赶来,只见床榻之上,苏珩脸颊通红,冷汗涔涔,已是神志不清。
他坐在床榻边,卷起苏珩青袖,露出一截清瘦皓白的手腕。
沈清浔目光盯着这截手腕,微微一怔,一个男子的手腕,怎会如此纤细脆弱。
他抬手欲把脉,手指正触上苏珩的手腕脉搏肌肤时,榻上胡乱呓语的苏珩却突然翻身侧睡,把手臂压在了侧脸之下。
沈清浔无奈,只得另做他法,赶紧写下药方让书童抓药煎药,一个人忙到夜半十分,伸手一探苏珩的额头,触感冰凉,已然有退热的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清浔收拾了药箱,正待转身要走,突然锦袍衣角被一只小手紧紧抓住。
他侧身,低垂下视线,目光移向那只清瘦的手,心中一跳。
缓缓地,他看向这个少年。
他平时不敢这样堂而皇之地仔细打量这个人。
他放下药箱,一步步走回床榻,缓缓地坐在床榻边沿,看着昏睡不醒的苏珩。
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远山如黛的眉、纤长不安颤动的睫、挺秀的鼻梁、苍白消瘦的下颌……
瞧着瞧着……愈发入了神,在檀香萦绕之中,竟是趴在他身边沉沉昏睡过去。
良久,蜡烛被风吹灭,整个行账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沈清浔平稳的呼吸声。
**
与此同时,夜半宴散,锦袍鹤氅的贵族少年自主帐而出,提着酒壶歪歪扭扭地走在雪地中,嘴里骂骂咧咧说着醉话:“小爷的行帐……在哪边来着?”
突然,脑后似被一颗小石子击中,他转身正要怒骂—
“噗哧”
一支利箭带着凛冽寒风呼啸而过!直直穿透他的眉心,钉入身后的松木树干之上!
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发颤,松柏树皮开裂掉落!
少年的眉心豁然被一箭洞穿,炸开一个血洞,他甚至还来不及张口,便直挺挺向后栽倒在雪地之中!
鲜血……蔓延了整片雪地。
**
“啊_”
第二日清晨,一声尖叫惊醒了沉睡的众人。
苏珩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却见沈清浔亦是一脸迷惘之色。
却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自帐外传来,杜子腾掀开门帘一改往日从容之色,惊慌大喊道:“不好了,出大事了!”
苏沈二人对视一眼,沈清浔稍微恢复了清明之色,问道:“子腾兄,发生了何事?”
“崔小爷……崔小爷他……”
“崔小爷他……怎么了?”沈清浔不明所以。
“他死了!”
“出师以死囚,还师以一谍者,植柱缚其上,于所向之方乱射之,矢集如猬,谓之‘射鬼箭’”。出自《辽史·礼志三·军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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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罪射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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