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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铜墙铁壁 临河市政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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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河市政府坐落在北京路中段,是一栋灰白色的板式建筑,外形方正,像一枚巨大的公章,端端正正地盖在这座城市的中心轴上。楼前的水磨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雨天积水,晴天反光,走上去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林远帆走上台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色没有放晴,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一块灰色的铁板悬在头顶上。那种灰不是南方雨过天晴前的灰,是北方工业城市特有的灰——煤灰、烟尘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把天空糊成一片浑浊的底色。
门厅里的保安看了他的证件,打了个电话,然后客气地引他到了八楼。
常务副市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红棕色的实木门,厚重、沉默,门上的铜牌擦得锃亮——常务副市长办公室,一行宋体字,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无框眼镜,白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主任,高市长正在等您。”
推开门,办公室很大。红木办公桌,真皮转椅,整面墙的书柜里摆满了成套的精装书,书脊崭新,像是从没被翻开过。窗台上摆着几盆君子兰,叶片肥厚,养得油绿。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没有落款,但纸张已经泛黄,看得出挂了很多年了。
高峻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五十五岁,中等身材,略有发福但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夹杂的银丝非但没让他显老,反而添了几分稳重。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坐办公室的人特有的白净,但眉宇间有棱角——那种棱角,是在会议室里磨出来的,在饭局上练出来的,在无数个人际关系的漩涡中泡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这是地方官员最常见的穿着——不打领带,不穿西装,不摆架子,但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你:我在工作,我很忙,我随时可以开会。
“远帆同志,欢迎欢迎。”高峻伸出手,力道刚好,不轻不重,不多不少地握了两秒,“早就听说省里来了位年轻有为的同志,一直想见见。来,这边坐。”
他引着林远帆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秘书端上两杯茶,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听说你去看了几个地方?”高峻开门见山,语气随和,“调研有几天了,有什么感受?”
“还在了解情况。”林远帆说,“临河的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就对了。不复杂,组织也不会派你这样的精兵强将来。”高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我在临河待了十二年。副市长当了六年,常务副市长当了六年。可以说,这座城市的问题,我比绝大多数人清楚。”
他的态度出人意料地坦诚。不回避,不打官腔,不推诿。这种坦诚反而让林远帆警惕起来——当一个人面对纪检干部主动承认有问题的时候,他往往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高市长,我今天来,主要想了解几个具体问题。”
“请说。”
“刘大江的房产证问题,您了解吗?”
“了解。”高峻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纺织厂棚改项目,历史遗留问题。说起来,这个项目还是你父亲林建国同志当年主抓的。”
他提到林建国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敬意——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他念旧、重感情。
“林建国同志是临河历史上最好的市长之一。”高峻说,目光放远了一些,像是在回忆,“当年他在任的时候,我还只是省里一个处长。他来省里开会,我有幸给他写过一次材料。他看完了,只说了四个字——‘实事求是’。这四个字,我一直记到今天。”
林远帆没有接话。他在等。
“刘大江的问题,核心在于配套用地的权属变更。”高峻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当年的棚改项目,规划了回迁住宅区和配套商业区。住宅区建好了,但商业区的开发一直没跟上。开发商倒了好几手,最后是由振海地产接盘的。振海地产接手之后,把商业用地开发成了文化产业园,也就是现在的水云间那一带。问题在于,当初的部分配套用地,按照规定应该优先保障回迁居民的公共服务需求。但当时城市规划调整了,那几块地的用途被变更了。手续上有瑕疵。”
他居然自己说出了“瑕疵”这个词。
“但这个瑕疵的责任,不在我们这一届班子。”高峻看着林远帆,语气诚恳,“规划变更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的规划局长苏正国同志已经退休多年,中风偏瘫,话都说不利索了。当时的常务副市长也早就调走了。我这个后来人,能做的是尽力补救。”
“怎么补救?”
“给刘大江他们□□。”高峻说,“你说的三十二枚公章,我了解过。每一个部门都有每一个部门的苦衷。规划局怕担责任,国土局说没有先例,住建局说程序上走不通。我亲自开过两次协调会,但每次到了最后一步,总有一个环节卡住。”
他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远帆同志,你在南方挂过职,应该知道南北方的差别。在南方,领导一句话,下面的人跑断腿也要办成。在北方,领导说十句话,下面的人有一百个理由告诉你为什么办不成。”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一个常务副市长应该说出口的话。但正因为直白,反而显得真诚。他在暗示林远帆:我们是同一类人,我们都懂这个体制的毛病,我们都对那些“躺平”的人不满,但我们都被困在同一个泥潭里。
“高市长,您说的那些‘躺平’的干部,具体是谁?”
高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远帆同志,我要是点名道姓,那就成我在告状了。”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我只说一个现象。临河市住建局有个审批科,科长姓马。这个人不贪不占,工作能力也有,但任何需要他签字的事情,他能拖就拖,能推就推。你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盖章就不犯错’。你拿他没办法——他不违纪不违法,就是不做主。这样的干部,在临河不是少数。他们不是坏人,但好人不做事,比坏人更耽误事。”
林远帆想起了赵刚提过的那个名字:马德保。刘大江的材料,有七个章卡在他的科室。
“高市长,您刚才说协调过两次都没办成。以您的职位,如果真想要推进,应该有办法。”
高峻没有生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茶叶的味道,又像是在品味这句提问的分量。
“远帆同志,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我告诉你一个道理,是我在官场待了三十多年总结出来的——”
他放下茶杯,竖起一根手指。
“权力不是用来做事的,是用来不做事的。”
“一个市长,想要推动一件事,需要打通十几个部门,说服几十个干部,承担不可预知的风险。但要想不推动一件事,只需要一个字——‘等’。等文件,等政策,等上级指示,等兄弟城市的经验。没有人能说你错了,因为你在等——等,总是没错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上滑过来的,带着刺骨的凉意。
“那老百姓呢?刘大江等了二十年。”林远帆说。
高峻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林建国,当年也面对过同样的问题。”他忽然说,声音里的官腔忽然褪去了,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疲惫,“他当年坚持要给纺织厂的回迁户□□,结果呢?得罪了开发商,得罪了银行,得罪了方方面面的人。最后他走了,证还没办完。他留下的那本工作笔记,你看过吗?”
林远帆没有回答。
“我看过。”高峻说,“他走之后,办公室整理遗物,我翻了翻。里面有一句话,我背给你听——‘临河的问题,不在贪官,在庸官;不在坏人,在好人。好人不做事,比坏人更耽误事。’”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越过林远帆,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远帆同志,你父亲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但后来的实践证明——他那样的人,在临河待不长。”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皮肉一直割进骨头里。高峻在拿他父亲做例子,来说明为什么自己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不是不理解林建国,他太理解了,正因为太理解,他选择了和林建国完全相反的方向。
“高市长,刘大江的事,除了□□难,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他出车祸那天晚上,肇事车是一辆没有牌照的渣土车。交警查了三天,没找到。”
高峻的目光闪了一下,很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那一下闪烁快得像快门,咔嚓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这件事我知道。”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我已经要求公安局限期破案。但你也知道,雨天,没挂牌照的渣土车,全市有几百辆。查起来确实有难度。如果有线索,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亲自督办。”
“那就谢谢高市长了。”林远帆站起来。
高峻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远帆同志,我再多说一句。”他压低了一些声音,像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临河的问题,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一届班子的问题。它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谁都别想一蹴而就。你父亲当年想做的事,没做成。我这些年想做的事,很多也没做成。不是我们不努力,是这座城市有它自己的逻辑。你慢慢就会明白。”
他看着林远帆,目光里有推心置腹的诚恳,也有不动声色的审视。
“我听说你见过龙振海了?振海这个人,我知道他有些争议。但你要客观地看——他确实为临河做了不少事。去年市财政收入,振海地产一家就贡献了将近五个亿。三千个就业岗位,三千个家庭。在这个城市里,谁能替代他?你把振海地产关了,那三千个人去你家吃饭?”
林远帆没有回答。
高峻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你来查案,我全力配合。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不用走秘书。”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可以查,但只能查我让你查的。你可以问,但只能问我让你问的。在这座城市里,你看到的任何一扇门,打开它需要我的钥匙。
林远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宁静致远”。那四个字是行楷,笔锋圆润但骨架方正,写得四平八稳。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也有一幅字,父亲自己写的,写的是“实事求是”。四个字,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横是横,竖是竖,没有任何圆润的过渡。
同一个办公室。两任主人。两幅字。
两种活法。
走廊里空无一人。红棕色的实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城墙上又一块砖石落定了位置。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碰到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短发,戴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的表情很平静,走路很快,步伐里带着一种在机关里不多见的利落。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几乎不到一秒,但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被压在石头下面的水,平静,但不静止。
她什么也没说,走进了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副市长。
电梯门开了。林远帆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他想起秦小川给他的那份干部名册里,有一个人的照片和刚才那个女人重合了。
韩秋萍。副市长。分管城建。
那个在官场里沉默到几乎隐形的女干部。
那个在高峻口中“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的人。
电梯在下行。楼层显示板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透过电梯的玻璃墙,可以看见外面城市的天际线——烟囱、老厂房、新建的高层住宅楼,还有更远处,一片白墙黛瓦的建筑群。水云间。在这座灰扑扑的北方城市里,它精致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林远帆走出市政府大楼的时候,天空更低了。北京路上的法桐被风刮得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提前黄了,被风卷着在空中打转。门前的保安站得笔直,像一枚沉默的图章,守在灰色大楼的入口处。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方方正正的建筑。它确实像一枚公章——一枚巨大的、沉默的、端端正正盖在这座城市命运之上的公章。
同日傍晚。临河日报社。
苏荷在报社加班。她的工位在走廊最里面,靠窗,窗台上堆满了过期的报纸和落灰的绿萝。桌上摊着一份泛黄的文件复印件——城市规划局一九九九年度用地审批汇总表。
她已经在电脑前坐了四个小时。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扫描文档,那是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磨了六七个部门才拿到的——临河纺织厂棚改项目历次规划变更的全部审批记录。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每一份文件都看得仔细。她的眼睛有点红,桌上搁着眼药水,但她一直没有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远帆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见完了。
她没有回复。而是拿起手机,翻了翻今天的本地论坛。有人发了一个帖子,内容很短,发帖人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轮廓,ID是一串没有规律的字母和数字,看起来像刚刚注册的——
“省里来人了,能查清楚吗?会不会又是走个过场?”
下面有人跟帖:“立帖为证,一个月之后风平浪静,该干嘛干嘛。”
又有人跟:“不信。二十年都这样。”
苏荷关掉页面,重新点开审批记录。光标停在一处签名上——
苏正国。
那个签名她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但每次看到,心还是会沉一下。签名的笔迹很流畅,钢笔写出来的字,横平竖直,带着那个年代干部特有的端正。签名旁边盖着一枚公章:临河市城市规划局。苏正国,她的父亲。
退休已经十年。六年前中风偏瘫,口不能言,坐在轮椅上,只有眼睛能传达情绪。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女儿,他当年签了什么字,批了什么地,经手了什么项目。
但苏荷查到了。
一九九九年三月,市城市规划局审批通过了纺织厂棚改项目配套用地规划变更。原规划的社区公共服务用地,被变更为商业开发用地。签字人:苏正国。
那块地,后来成了水云间。
她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按着眼角。窗外是临河的黄昏,夕阳穿透雾霾,把天空染成一种说不清是橘色还是铁锈色的颜色。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规划局上班的时候,周末常带她去纺织厂旁边的小公园玩。那个公园现在已经拆了,变成了水云间的停车场。父亲指着远处的筒子楼说:“小荷,那些工人叔叔住的房子太破了,爸爸要帮他们建新房子。”她问:“建好了吗?”父亲说:“快了,快了。”
快了。
快了二十多年。
她重新戴上眼镜,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然后停住了。光标在屏幕上闪动着,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追问。
最终她合上电脑,拿起桌上的照片——李蕊的遗像。那是赵刚托人带给她的,说是李蕊的母亲托他转交的,希望记者能记住这个姑娘。
照片上的李蕊,圆脸,扎马尾辫,笑容很干净。二十三岁。她当记者十五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脸——那些试图说出真相的人,那些试图纠正错误的人,那些以为正义会自然到来的人。他们的脸最后都变成了照片,贴在某份案卷的最后一页,贴着贴着就泛黄了。有些人等到了答案,更多的没有。有些人的答案就锁在某个铁皮柜里,和落灰的卷宗一起慢慢腐烂。
但现在不一样了。林远帆来了。赵刚拿出了笔记。刘大江的牌子还在。李蕊的账本还在。
苏荷打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林远帆。她把她查到的那份审批记录——她父亲的签字的那一页——扫描件拖进了附件。然后她在正文里写了一句话:
“这块地是我爸批的。拿去。不用顾及我。”
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了深灰色,远处水云间的灯亮了,白墙黛瓦被灯光照得像一座发光的岛屿,漂在这座暗淡城市的边缘。
她按下了发送。
同日夜。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赵刚还没有下班。这十年,他下班早也没什么事做。前妻带着儿子走了之后,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电视开着但不看,酒喝半瓶就停。他习惯在办公室坐到深夜,翻翻旧案卷,写写没人看的工作笔记,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
但今天不一样。林远帆来了之后,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又活过来了一点。他在翻李蕊案的案卷——不是那本复印件,是一本更旧的、他用小字密密麻麻写在便签纸上的调查手记。这些便签纸被他不规则地折叠着夹在一本《刑事诉讼法》的书皮里,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列着。他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行字。
那行字写在边角处,笔迹潦草,被水渍洇过,但还能辨认。他当年记下这行字的时候,是在凌晨三点,刚查到一个地址,还没来得及整理成正式材料,就被叫去谈话了。这一夹,就是六年。
他拨通了林远帆的电话。
“林主任,是我。”
“赵刚同志。这么晚了,有事?”
“我查到了一个地址。”赵刚说,声音压得很低,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还是本能地把声音压低了,“李蕊死之前,在纺织厂老办公楼对面的小区里租了一间房。”
“为什么在那里租房?”
“为了盯一件事。”赵刚说,“她跟楼下的保安说过,她在‘看一个东西’。保安问她看什么,她没说。但她说了一句话——‘等我弄清楚了,我就能回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间房子现在呢?”
“六年没人动过。房东说,李蕊的房租交到了当年年底。她死了之后,没人来退租,也没人来取东西。房东觉得不吉利,就把门锁了,一直到现在。”
“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林主任——”赵刚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疲惫的沙哑,而是一种压着什么的急促,“如果李蕊当年在‘看一个东西’,那她住的那间房的窗户,正对着纺织厂老办公楼的后院。后院里有一个仓库,当时是振海地产施工时用来存放建材的。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她不是在‘看’,她是在‘拍’。拍进去的车辆,拍装货卸货,拍那些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了。在这份安静里,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李蕊为什么要死。为什么案子被压下来。为什么赵刚被调离。
“明天一早,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去看那间房子。”
“还有一个事。”赵刚说,“今天下午有人跟着我。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公安局一直跟到我家楼下。我记下了车牌号。”
“什么号码?”
“临E·K开头。我查了一下,是振海物业的车。”
林远帆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你一个人在家?”
“我没事。他们不会动我,至少现在还不会。我妈在我这儿。老太太七十多了,觉少,菜刀磨得挺快。”赵刚笑了一下,笑声里有一种粗粝的东西,像是砂纸蹭过铁锈,“林主任,我坐了十年冷板凳,什么都怕过,就是不怕他们。”
挂断电话,林远帆站在窗前。
窗外,临河的夜色沉沉。远处水云间的灯火在墨色中格外耀眼,像一颗嵌在城市边缘的钻石。但在这颗钻石的周围,是被挤压在黑暗中的老工业区,是无数的筒子楼和棚户区,是那些像刘大江一样还在等一个答案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荷发来的邮件。他点开附件,看到了那份审批记录。泛黄的纸页上,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苏正国。
下面是她写的字:这块地是我爸批的。拿去。不用顾及我。
林远帆站了很久,手指搭在手机屏幕上,按了两个字又删掉,重新打,又删掉。最后只回复了一句:
“收到。明天跟我去一个地方。”
苏荷回了两个字:几点?
他打了四个字:早上六点。
她回复:楼下见。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雨丝细密,斜斜地织着这座城市的夜空。远处,水云间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团光晕,像一只不眠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
深夜。孙全家。
女儿已经睡了。妻子在客厅里叠衣服,电视开着,在放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声音调得很低。孙全坐在阳台上,手里握着那部黑色的手机。手机是今天中午有人放在他办公桌上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寄件人。信封里面只有一部手机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用它联系。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害怕过。他怕的不是那些在他桌子上放手机的人,他怕的是自己的女儿。怕她问爸爸你为什么不开心。怕她长大以后,有人告诉她,你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
他拨了出去。
“喂。我是孙全。”
“说。”
“省里来的林主任,今天上午见了高市长。下午去了□□局调档案。他看了刘大江的全部接访记录。”
“还有呢?”
“他找过赵刚。那个刑侦支队的赵刚。被你们——”他顿了一下,“被收拾过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一个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聊家常,但字字都沉得像铁块。
“孙科长,你的女儿很可爱。八岁,先天性心脏病,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建的档案,主治医生姓方,手术费还差八万。你女儿喜欢画画,画得不错。她画的那幅画,‘我的爸爸是人民的公仆’,挂在客厅冰箱门上。”
孙全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别动她。”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茶壶里水烧开前的声音。
“老孙,我没说我要动她。我是说,你女儿的画,画得不错。你得好好活着,看着她长大。”
“你们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林远帆在临河待不了太久。上面催得紧,他必须尽快结案。你只需要帮我们拖着他。他要什么材料,你给他——给那些没用的。他要找什么人,你帮他找——找那些不会说话的。让他在这座城市里转圈,转到时间用完。”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走。省里来的干部,都是这样。他们要的是结案,不是真相。你配合他们演戏,演完了大家收工。等他走了,你女儿的手术费,一分不少到你账上。”
“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得选。”
电话挂了。
孙全坐在阳台上,晚风吹过来,晾衣绳上女儿的校服在晃。白色衬衫,红领巾,袖口上绣着她的名字——孙小禾。她妈妈一针一线绣上去的。他看着那件校服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只不会飞的鸟在试翅膀。
他把那部手机揣进裤兜,站起来,走进客厅。妻子还在叠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走进女儿的房间。小禾睡着了,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呼吸很轻。床头柜上放着那幅画——我的爸爸是人民的公仆。下面新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是她今晚加上的:我的爸爸最最棒。
孙全蹲在女儿床前,用粗糙的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
“小禾,”他低声说,“爸爸可能……不棒。”
女儿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嘴角还挂着笑。
孙全站起来,轻轻带上房门。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脸埋在冷水里,很久很久。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撞击在陶瓷面盆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淹没。他抬起身,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眼睛是红的,但脸色是灰的。
客厅里,妻子关了电视。整个家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窗外,临河的夜晚一如既往。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北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渣土车,轰隆隆地碾过这座城市疲惫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