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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楼 凌晨五点半 ...

  •   凌晨五点半,临河的天还没亮透。
      林远帆站在招待所楼下,路灯还亮着,光晕里飘着细密的雨丝,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银粉。空气里有雨后初晴前的清冽,混着路边早点摊飘来的煤炉味和煎饼果子的焦香。街面上行人稀少,只有一个环卫工人在扫地上的积水,扫帚划过水泥路面,发出沙沙的、有节奏的声音。
      苏荷准时到了。换了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背着那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她看起来没怎么睡,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目光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闪。
      “没睡?”林远帆接过豆浆。
      “睡了三个小时。”苏荷说,“够了。”
      豆浆是甜的,林远帆喝了一口,烫了舌头。苏荷嘴角弯了一下,递过来一张纸巾,什么也没说。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过去十二年被压缩成了一夜——好像昨天他们还在一起吃早饭,好像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刚的车是一辆老款捷达,银灰色的,车身上有几道划痕没补,保险杠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临河公安”通行证。车停在巷子口,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林远帆和苏荷走过来,把烟掐了。他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但腰上鼓着一块——林远帆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十年前别枪的位置,枪虽然收了,那个动作还在。
      “赵支队,这是苏记者。”
      “认识。”赵刚朝苏荷点了点头,“苏记者写李蕊的报道,我看了。写得真好。好几段我都能背下来。”
      “那篇文章当时差点被毙了。”苏荷说,“编辑说太敏感,我说不敏感你让我写什么。”
      赵刚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像一道刀疤裂了开来。他拉开后车门:“走吧。趁早。那个小区早上六点半之后人就多了。”
      车驶过空荡荡的北京路。雨后的街面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条黑色的河。路两侧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卷帘门上喷着各种广告——□□、疏通、高价回收,一层摞一层,密密麻麻。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地醒来,但它醒得很慢,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梦里挣扎着要睁眼。
      林远帆坐在副驾驶,苏荷坐后排。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汽油味,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平安符,红绳已经磨得发白。收音机开着,调到本地新闻频率,女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临河市上半年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百分之八点七,增速位居全省前列。
      “百分之八点七。”苏荷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里面有多少是振海地产的。”
      赵刚没说话,只是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
      纺织厂老家属院在城西,是那种最老式的工人新村。六层红砖楼,一共十二栋,排成两行,中间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晾着被褥和工作服,在晨风里轻轻晃。小区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发着昏黄的光,照着墙根下堆积的蜂窝煤和旧自行车。
      李蕊租的房子在六号楼,最里面一栋,挨着小区后墙。六楼,顶层,没电梯。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三楼拐角处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的儿童座椅落了厚厚一层灰。五楼的楼梯扶手上搭着一床旧棉被,散发着一股樟脑球的味道。每一层的墙壁上都印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红色的印章式样,密密麻麻,像另一种公章。
      林远帆往上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一件事:二十三岁的李蕊,每天爬这条楼梯,在想什么。
      她在纺织厂当会计,临时工,一个月工资一千多块。她完全可以不住在这里。纺织厂有集体宿舍,条件比这好。但她偏偏租了这里,偏偏是这栋楼,偏偏是最靠近纺织厂老办公楼的那一间。
      她不是来住的。她是来盯着的。
      六楼,右手边。门牌号603。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绿色漆皮剥落了大半。锁孔里塞满了小广告,门框上方的缝隙里积着灰。门前的地面上落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尘土的表面平滑完整,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赵刚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积灰完整,没有脚印痕迹,没人动过。”
      他掏出一把钥匙。
      “房东给的。我跟他说省里来人了,要查李蕊的遗物。房东犹豫了一下,把钥匙给我了。他说了一句话——‘那姑娘的东西还在里面,我每年过年都给她烧点纸。’”
      锁芯生锈了,钥匙插进去转了好几下才转开。赵刚推开门,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涌出来,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等一下。”林远帆伸手拦住了赵刚,“让她先进去。”
      苏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相机挂在脖子上,第一个走进了门。
      林远帆懂她。她是记者,也是女人。六年了,只有她最应该第一个走进来。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三十多平米。客厅的窗户正对着纺织厂老办公楼的后院,视野极好,没有任何遮挡。窗台上摆着一个积满灰的马克杯,杯底还有干涸的咖啡渍,黑褐色,像一圈年轮。
      客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布衣柜,一张折叠桌。布衣柜的拉链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女式衣服,款式过时了,但洗得很干净,衣架也挂得整整齐齐。折叠桌上落满了灰,灰下面压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戴尔的,屏幕十四寸,外壳的边角磨得发白。桌旁叠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是会计学教材,下面是一本翻旧了的《刑事诉讼法》,书页里夹着一张便签,写着三个字:保存好。
      苏荷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窗帘是那种最便宜的浅蓝色格子布,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她往外看了一眼。
      “正对后院大门。”她说,“距离大约五十米。什么都能看见。”
      赵刚走进来,环顾了一下房间。他走得很轻,像是在参观一座纪念馆。他的目光掠过折叠桌、简易床、布衣柜,最后停在窗台上那只马克杯上。杯子上印着一行字——“临河纺织厂建厂四十周年纪念”。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什么,没说出来。
      “李蕊就是在这里盯着。”林远帆说,“盯了多久?”
      赵刚翻了翻笔记本:“从她搬进来到出事,大概四个月。一百二十天左右。”
      一百二十天。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每天下班后回到这个三十平米的小屋,坐在窗前的折叠桌旁,盯着一扇门。她会关掉灯,拉开窗帘的一角,然后把看到的每一件事记下来。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除了那个她打给妈妈的电话——“妈妈,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看看电脑。”林远帆说。
      苏荷轻轻拂去电脑上的灰,掀开屏幕。她按了一下开机键,没反应。赵刚从背包里掏出电脑充电器,插上电源。指示灯亮了,绿色的,一闪一闪。风扇转了,发出嗡嗡的声音,把桌上积的灰吹起来一小团。屏幕缓缓亮起来,蓝色的欢迎界面弹出来,然后是桌面——一张普通的风景照,蓝天白云,一片油菜花田。开机需要密码。
      “六位数。”林远帆说,“猜。”
      “李蕊的生日是九月十二日。940912。”赵刚说。
      苏荷输入。错误。
      “纺织厂建厂纪念日。580601。”赵刚说。
      苏荷输入。错误。
      “林主任,你来试。”苏荷说。
      林远帆想了一会儿,说:“20170915。”
      李蕊坠楼的日期。苏荷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然后输入了这六位数。
      桌面打开了。
      苏荷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她设了自己死的那天做密码。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电脑桌面很干净。除了系统图标,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证据”。苏荷点开。里面有十几个文档,按日期排列。最早的一个是二〇一七年五月三日,最晚的一个是二〇一七年九月十四日——她死的前一天。
      苏荷点开第一个文档。
      是一篇日记。
      “二〇一七年五月三日,晴。
      今天发现了一笔账不对。配套用地出让金,账面上是一千八百万,实际到账只有六百万。中间差了一千二百万。我问了科长,科长说这是正常现象,有些款项走得慢。我不信。
      一千二百万,不是一万二,也不是十二万。这笔钱去哪了?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妈妈让我别多事。但我每天看着那些回迁户来找厂长,问证什么时候办,我心里堵得慌。
      我只是一个临时工。但临时工也是人。
      先记下来。万一以后用得着。”
      苏荷抬起头,和林远帆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眶有点红。一千二百万,李蕊发现的数字,和赵刚笔记本里记录的,完全吻合。
      她继续往下翻。
      “六月十八日,多云。
      开始有人跟踪我。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我下班的时候在厂门口,上班的时候在公交站。我跟妈妈说了,妈妈让我报警。我报了。警察说没有证据不能立案。跟踪不算犯罪——除非他做了什么。
      他要做了什么才叫犯罪吗?等做完了,我还活着吗?”
      “七月二十九日,大雨。
      今天看到一辆黑色轿车进了后院。不是厂里的车。厂里没有奥迪。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龙总,我认识他,振海地产的老板。另一个人我不认识,穿了件蓝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他们进了仓库。
      我用手机拍了照片。不太清楚,但能看到车牌。临E·A开头。
      查了一下,这个号段是市政府的车。
      我把照片存到了U盘里。U盘我放在了……”
      后面的话断掉了。下一段日记,日期跳到了八月份。
      “U盘放在哪里了?”赵刚问。
      苏荷继续翻文档,但所有的日记从这一天开始都不再提U盘的具体位置。她像是故意中断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敢把所有信息放在同一个地方。
      “她在怕。”苏荷说,“七月底开始怕了。”
      再往下翻。
      “八月十一日,阴。
      妈妈病了。我回老家看她。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我不敢告诉她我在做什么。只说工作忙,升了会计。她信了。
      对不起,妈妈。我骗了你。”
      “八月二十五日,多云。
      龙总的人来找过我。他说,小李,你是个人才,别在纺织厂浪费了,来振海地产吧,工资翻三倍。我说谢谢龙总,我学历低,干不了。他笑了一下,说小姑娘有骨气。
      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笑的。
      我不去。我知道去了就回不来了。去了我就变成他们的人。去了那笔一千二百万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九月十三日,阴。
      房子看得差不多了。三楼,朝南,两室一厅。首付差两万,再攒半年就够了。妈妈说搬了新家要给我做红烧肉。她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肥而不腻。
      等证办下来,房子就能过户了。王大柱叔说他儿子的对象催着要房,我说快了快了。
      我在骗他。证根本办不下来。
      因为那块地的出让金被吞了。手续不全,规划局不盖章,房管局不批。三十二个章,缺一个都不行。我算了一下,如果走正规流程,补齐手续需要八个部门签字,每个部门平均拖三个月。
      两年。
      他们耗得起。王大柱叔耗不耗得起?刘大江师傅耗不耗得起?
      我耗不耗得起?”
      苏荷停住了。她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微微发抖。
      “怎么了?”
      “九月十四日。最后一篇。”
      她点开了。
      “九月十四日,雨。
      U盘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有人看到这篇日记——
      去问六楼的赵警官。他查过我的案子。只有他认真听了。
      妈妈,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做一个好人。
      好人怎么这么难。”
      房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刚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动作很粗,像是在擦汗。
      窗外,天亮了。晨光照进这个三十平米的小屋,照着折叠桌上的灰尘,照着窗台上那个马克杯,照着布衣柜里那几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
      “U盘。”林远帆说,“找U盘。”
      他们开始翻。
      赵刚翻布衣柜,把每一件衣服都抖开,检查口袋。苏荷翻折叠桌的抽屉,翻那摞会计学教材,一本一本地翻,抖书脊,看有没有夹层。林远帆翻床铺——床垫下面、枕头芯里、床头柜的缝隙。
      没有。
      厨房。没有。
      卫生间。没有。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
      “她知道会有人来拿。”苏荷说,“所以她放在了一个只有特定的人能找到的地方。”
      “什么是特定的人?”
      “看过她日记的人。知道她信任赵警官的人。”
      苏荷的目光落在赵刚身上。赵刚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手里那件衣服放下,快步走到门口。他在门槛前蹲下来,把手伸进门框上方的缝隙里,摸了一会儿,手停住了。然后他把手慢慢抽出来。手指间夹着一个东西。银色外壳,小巧的U盘,用透明胶带裹了好几层防水。
      “她说的‘六楼的赵警官’。”赵刚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知道我在六楼办公。她知道我的办公室在六楼。她知道我姓赵,知道我是刑侦支队的,知道我去过她的宿舍调查。她在日记里就是写给我看的。”
      他把U盘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信我。二十三岁的姑娘,把自己的命做成一个U盘,藏在这里,等着我有一天能来拿。”
      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框,仰起头,用力闭上眼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晨光里扭曲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再睁开眼的时候,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一团烧得很旺的东西。坐了十年的冷板凳,那个火苗没灭。
      苏荷把U盘接到电脑上。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三样东西:账目扫描件、照片,还有一段视频。
      账目扫描件清晰地显示了一千二百万资金的流向。这笔钱从配套用地出让金中抽出,转入一个名为“临河通达商贸有限公司”的中间账户,然后再转了三手,最终流入振海地产。
      照片一共七张。都是偷拍的,用长焦镜头从这间屋子的窗户拍的。虽然模糊,但能辨认——黑色奥迪轿车停在纺织厂老办公楼后院。龙振海从车上下来。另一个人从车上下来。那个人穿着一件蓝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背影宽阔,步伐稳健。
      “高峻。”苏荷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刀尖划过纸面。
      “你确定?”
      “我见过他十二年。这个背影,错不了。每一步都是他在会场上踱步的样子,先迈左脚,步幅不大不小。”
      视频是最后一件。苏荷点开。
      画面晃动得厉害,声音嘈杂,显然是用手机偷拍的。镜头穿过纺织厂老办公楼的走廊,进入财务科。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得出是刻意压低了嗓子在吼——
      “……账面上的钱哪去了?什么叫走流程?我问你钱哪去了?”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唯唯诺诺:“周局,这事不归我们管……上面有交代……”
      “谁交代的?拿红头文件来!没有文件,这账我不认!”
      画面黑了。
      苏荷把那段视频又放了一遍。那个吼出来的声音,那种咬字方式,带着一点本地口音。
      “这个声音我听过。”林远帆说。
      “谁?”
      “周文彬。市国土局局长。他在一次□□协调会上发过言,声音和这个一模一样。赵刚,你确认一下。”
      赵刚没说话。他盯着屏幕,眼神复杂。李蕊的U盘里,有腐败的证据,有黑恶势力的照片,还有一个在漩涡里挣扎的人。那个声音是在质问,不是在遮掩。那个人在问钱去哪了,不是在掩盖钱去哪了。
      “她拍到的人里,不只是坏人。”赵刚缓缓开口,声音很慢,“还有那些犹豫的人。那些知道不对、但不敢说、或者说了没人听的人。”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纺织厂老办公楼的七楼天台上,照在生锈的铁栏杆上,那里曾经站着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阳光很亮,但照不进那间财务科,照不进那个后院,照不进那些被公章和文件层层包裹的黑暗。
      林远帆站起来。
      “这些材料足够多了。李蕊的账目、照片、视频,加上赵刚当年的调查笔记,加上苏荷查到的审批记录——现在不是我们去追他们了。”
      他转身看着所有人。
      “是时候让他们自己站出来说话了。先从那些还有良心的人开始。”
      赵刚把U盘重新攥紧:“我回局里,把这些材料全部整理归档。这一次,谁也别想压下去。”
      苏荷看着屏幕上周文彬的名字,没有说话。她已经在脑子里起草了下一篇报道的标题。那个标题她想了六年。
      上午八点半。临河市住建局。
      马德保准时走进办公室,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把老花镜从眼镜盒里取出来,对着窗户的光擦了两遍,然后坐下来,翻开今天的《临河日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拧开保温杯盖,喝一口,盖上;展开报纸,从第一版开始看,连中缝广告都不跳过。他今年五十二,在住建系统干了三十年,当审批科科长当了十二年。十二年来,经他手审批的项目不计其数,但没有一个出过问题。因为他的工作方法很简单:能不批的就不批,能拖的就拖,必须要批的——让别人先签字。
      门外有人敲门。
      “请进。”
      进来的是林远帆。
      马德保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脸上的褶子迅速堆成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标准,标准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不冷也不热,不谄媚也不傲慢,是那种在机关里打磨了几十年才练出来的精准表情。
      “林主任?稀客稀客。请坐请坐。喝水还是喝茶?”
      “不用了。我来了解刘大江房产证的问题。”
      “哎呀,这个事啊。”马德保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把保温杯端起来又放下,“这个事我们也很头疼。刘师傅的材料我亲自看过,说实话,挺全的。比他材料齐全的人,不多了。”
      “那为什么办不下来?”
      “政策问题。”马德保掰着手指头,语速不快,像是在耐心地给学生讲解一道数学题,“林主任您看啊,刘师傅这个证,涉及到规划、国土、建设、房管四个大部门,每个部门又分几个科室。光我们住建局,就涉及到规划审批科、施工管理科、质量监督科、竣工验收科。每一个章都有它的法律依据。少了哪一个,都办不了。”
      “但是三十二个章都盖了。”
      “盖是盖了。”马德保点点头,“但章跟章不一样。有的是审批章,有的是核查章,有的是备案章。备案章不代表审批通过,核查章不代表验收合格。这里面有很复杂的法律关系。”
      林远帆看着他。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语气很耐心,姿态很谦卑,每一个表情都在告诉你——我在帮你,我很想帮你,但我确实无能为力。可他说了半天,什么都没说。不是敷衍,是比敷衍更高级的东西——他用真诚在敷衍,用专业在推诿,用规矩在挡路。
      “马科长,我听说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马德保的笑容僵了一下。
      “谁说的?我不是什么样的?”
      “十年前,您曾经为一个拆迁户签字担保,让他在手续不全的情况下先住进安置房。那件事让您被通报批评,扣了三个月奖金。”
      马德保的眉头跳了一下,然后他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起来。他的动作很慢,镜片被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擦一件永远擦不干净的东西。
      “林主任连这个都查到了。”他说,声音忽然没有刚才那么圆润了,像是光滑的瓷器表面裂了一道细纹,“那是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那时候您多大?”
      “四十二。”
      “四十二岁,不是年轻了。”
      马德保不说话了。他把老花镜戴上,又取下,又戴上。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每一下都像是在为某种东西倒计时。
      “林主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慢得像从很深的井里打水上来,“您知道那年我被通报批评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您说。”
      “我老婆要跟我离婚。她说我逞什么英雄,人家都不出头的,凭什么你出头。我女儿那时候上高中,回来跟我说,爸,同学说你犯了错误,是不是真的。我说不是错误,是帮了一个人。她说,帮人为啥要挨批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同于他刚才的标准微笑,它更像是一种自嘲,是一种被压了很多年、终于漏出来的一点苦涩。
      “后来那个拆迁户拿到安置房了吗?拿到了。我的奖金扣了三个月,工资降了一级。这些我都认了。但最让我难受的,不是我挨了处分,而是那年年底评优,全局三十七个人投票,有三十二个人投了我‘不合格’。三十二个人。您知道刘大江那个牌子上贴了多少个章吗?也是三十二个。”
      他摊开手,那双手保养得白白净净,指甲剪得很整齐。
      “从那天开始我明白了。在这座城市,做事的人先死。我今年五十二,还有八年退休。林主任,您让我拿什么去冲?拿我的退休金吗?拿我女儿的大学学费吗?拿我老婆的药费吗?”
      林远帆没有说话。他看到了一个被磨平了的人。不是天生的躺平,是被磨平的,被这座城市的规则、被那三十二张不合格票、被周围人的沉默和疏远、被制度的冷漠和孤立,一刀一刀地削掉了棱角。
      “马科长,刘大江等了二十年。”林远帆站起来,“您的退休金还有八年。他的命,已经没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十二张‘不合格’票,您记了十年。刘大江那块牌子上的三十二个章,他扛了二十年。现在他死了。您觉得,谁更亏?”
      门关上了。
      马德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保温杯里的水彻底凉了,水面纹丝不动。窗外有汽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声音很大,又很快消失。他拿起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今天的《临河日报》,但手在抖,字在跳,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拆迁户,拿到安置房钥匙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马科长,你是好人。那个人的手很粗糙,满是茧子,握得他的手生疼。
      十年了。他再也没有被那样握过手。
      同日傍晚。临河市副市长办公室。
      韩秋萍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已经在她桌上搁了三天,是振海地产申请的一块新地块的审批材料。按照惯例,她只需要在分管领导意见栏里签上“同意”两个字,剩下的事情自然有下面的人去办。
      她已经签了三年这样的“同意”。每一份都合规,每一份都有会议纪要支撑,每一份都有上级批示依据。她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但她心里清楚,城建的事,从来不是她说了算。
      她不说话,不是因为不会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在临河官场待了十五年,她学会了一个道理——一个女干部,如果想在这个男性主导的圈子里活下去,最好的生存策略就是沉默。不争不抢,不说不闹,不多事不惹事。你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别人就不会把你当成威胁。
      但她今天看不下去了。
      因为刘大江死了。因为李蕊死了。因为今天下午,周文彬给她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说:“韩市长,我想交代一些问题。我扛不住了。”
      周文彬。那个被高峻一手提拔起来的国土局长,那个在水云间的贵宾厅里喝过无数次茶的人,那个在无数份审批文件上签过“同意”的人。他要交代问题了。
      韩秋萍放下笔,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窗外是临河的黄昏,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对面那栋灰色的大楼上。那栋楼里,有高峻的办公室,有纪委的专案组,有无数双眼睛在互相看着、等着、算计着。
      她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主任吗?我是韩秋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韩市长。您好。”
      “林主任,你上次在走廊里碰到我,我看你的眼神,你是不是想问什么?”
      “是。”
      “那你现在问吧。我准备了很久。从刘大江第一天上访,我就想说了。”
      窗外,夕阳沉了下去。远处水云间的灯火又亮了。但今晚的风似乎大了些,北京路上的法桐被风刮得哗啦啦地响。这座城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韩秋萍握着电话,看了一眼窗外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她在这栋楼里沉默了十五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没有那么小。
      当夜。临河市某小区。
      孙全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小禾今天画了一幅新的画,画上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牵着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她指着那个男人说这是爸爸,指着那个小女孩说这是我。她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游乐园?
      孙全说:等爸爸忙完这一阵。
      小禾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孙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每次都这么说。他每次都告诉自己,忙完这一阵就好了,等钱够了就好了,等日子好起来了就好了。可这一阵什么时候是个头?他想起今天下午接的那个电话。那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声音他已经能认出来了。
      “林远帆找到了李蕊的出租屋。”电话里说。
      “我不知道。我没参与。”
      “现在你参与了。从你改了那份接访记录开始,你就跟我们坐在一条船上了。”
      船。他们管这叫船。孙全想,这不是船,这是沼泽。你踩进去一只脚,就再也拔不出来。
      他蹲在女儿床前,把被子掖了掖。小禾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爸爸。
      孙全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最便宜的二锅头,十八块一瓶。他拧开盖子,倒了半杯,一仰头灌下去。辣,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他又倒了半杯。手机震动了。又是那个号码。他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震动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一把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但对面还没说话,他先开口了。
      “别再打给我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女儿说,我是人民的公仆。她八岁了,不知道什么是公仆。她以为那是一个好词。”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拨通了纪委专案组的电话。
      “喂,我是孙全。我有情况要交代。关于刘大江的接访记录,关于我改掉的那三分钟,关于谁让我改的,关于他们怎么威胁我的,关于他们怎么知道小禾的学校和病房——我全都交代。麻烦林主任接一下。”
      窗外,风停了。这座城市的夜晚,第一次安静得不像一座城市,而像是风暴前那片最深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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