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鹰,鹰 快快回家, ...

  •   玉儿是中原女子被掳到北虏后遭到强迫生下的孩子。

      她十岁那年,射杀了一头从贵族青年包围圈里逃出来的羊。与她一起的少年担心道:“玉儿……万一他们追上来了怎么办?”

      “别废话。那群野兽不给东西吃,难不成我们就要饿死?好不容易逮着这么好的机会,走,咱们把羊扛回来。”

      他们将猎物拖回奴隶帐篷,还懂得刨出沙土掩盖血迹,玉儿她娘罗素薇还病得起不来身,她只好找来另一位长辈,“祁姨姨,我和小祁猎到一头羊!你一会儿煮了它给娘亲补补呗,剩下的咱们也分分。”

      祁姑娘用力戳她额头,“你这不让人省心的兔崽子!”又点点干儿子的额头,“你呀你呀,怎么就是拦不住她呢?两个冤家!”

      但她们爱这些孩子,也知道她冒险是为了让家人们能够吃饱,不忍过多苛责。

      但祸事很快找上门来,那群放羊出来比谁先射中猎物的贵族子弟们被溜得一肚子火,带上仆人和卫兵来捉这只不知死活的畜生时,却只发现了一地血迹。训练有素的卫兵自然发现了拙劣掩藏的痕迹,他们找到了奴隶帐篷。

      玉儿从人群中站出来,被他们拖走。

      他们将她和一头虚弱的狼王关在一起,端到了当时的北虏之王,呼和图的宴会上。

      “伟大的草原之王,神山之子,我们为您准备了全新的节目。”

      宴会上,那些贵族的青年朝呼和图行礼。坐在首座的男人身材高大,袒露半身,面上一派无聊,听到他们这样说,也只是随手举举酒杯,表示认可。

      那头狼很久没有进食了,但它仍然很警惕,它审视着这个弱小的人类,微微伏低身体。

      一人一狼就你来我往试探了好一会儿,外面的贵族不满,找来长长的、烧红的铁棍,狠狠往笼子里一戳!戳到谁无所谓,他们只是要让笼子里见点血,不然光看人躲来躲去有什么意思?很不幸,即使玉儿躲得再快,铁棍还是狠狠擦过她的腰侧,玉儿几乎要忍不住惨叫了,自出生起罗素薇带她再是珍视呵护不过,从没让她吃这样的苦头,但她不想那些恶心的家伙看到自己示弱,死死咬出嘴唇也不要泄露半分声响。

      狼王抓住破绽咬住她的左腿,她用手腕上的铁环狠狠击打它的眼睛,她们再度分开。

      玉儿喘着粗气,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力气很大,但作为一个八岁的孩子她体力一般,要快点找到狼的破绽,她不想死在这里,娘……

      狼王再次扑了上来,它张开了血腥的大口。

      那一瞬间,命运的风拂过玉儿的脸颊,带起一片碎发,她伸出被锁链连接的手,上抬,卡进了狼王的嘴里!她背手往下用尽全身力气一拽,狼吻被锁链直接撕裂!

      它又撞到了笼子上,还想尝试着再起来,但玉儿已经红了眼,她像不知疼痛似的高举起手,用铁环的坚硬狠狠击碎了狼的腰部,它哀鸣一声,转头死死咬住了她的手臂,玉儿不知疲倦地击打它,最终,她耗过了这头筋疲力尽的老狼,活了下来。

      那些人把玉儿拖出来,像扔一坨烂肉一样将她丢到呼和图面前,用夸奖一把刀、赞赏一头野兽的方式说她“勇猛”“聪明”。

      呼和图感兴趣地走下台,单手将玉儿提起,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她的脸。

      他突然说:“我知道你是谁了。”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随手一挥就将跪伏在地上的贵族青年的脑袋砍了下来,大笑着说:“不愧是我的种!忘了你的中原母亲,做我手里的鹰!”

      他单手将玉儿高高举起,像将羔羊献祭给神明。

      此后五年,玉儿再也没有回过母亲所在的奴隶营帐。

      她一开始对呼和图是憎恨厌恶的,但她知道只有自己好起来,才能找到机会回娘亲身边。所以她并不拒绝巫医萨满的靠近,只是每当呼和图用呼唤宠物的方式呼唤她时,她都会直接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草原的狼主会对女奴生下的杂种这么感兴趣,但他确实废了很大功夫将几乎要变成残废的玉儿治好了,他甚至为她准备了高规格的帐篷。

      好像她真的是草原的明珠与公主。

      “以后这就是你的帐篷。”呼和图示意玉儿看面前那座从被杀的贵族青年那抢来的华美帐篷,但她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么大这么漂亮的帐篷。要是娘亲能睡在里面就好了,要是那些弟弟妹妹能住上这么好的帐篷就好了……

      她僵持着不想进去,好像只要她走进这个帐篷,她就不是中原人罗素薇的女儿,而是草原蛮族的幼兽了。

      呼和图的贴身侍从扔上来一个身影。

      是小祁。

      “听说你在奴隶营帐里和这小子关系最好。”呼和图像拍小狗一样拍了拍玉儿的头,“他是你的奴隶了。”

      在小祁和玉儿对视上的那一刻,命运发出满足的喟叹,一切的苦痛喜乐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他们将按照命运的指示,成为案头的主角。

      玉儿恍惚了一下,迈步走进那华美深邃的帐篷。

      女奴罗玉儿在这一刻死去,草原迎来了它勇猛的雌鹰,呼和图拥有了最肖似他的公主——玉护儿诞生了。

      *

      “这次怎么又是她!”

      “那么重的弓,单于大人年轻的时候都举不起来吧?”

      “爱出风头的杂种!”

      长长的鞭子破风刮来,狠狠将最后一个说话的人抽下马,他哀嚎着在土地上翻滚,另外两个人也惶恐地下马躬身。

      而那个动手的人一句话都懒得说,驾着马,拖着身后的猎物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五年来,她和小祁的关系愈发亲密,和呼和图的关系也逐渐软化,她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世上的,她完全将自己当做呼和图掌中珍爱的鹰了。

      她多么自由!

      呼和图生的孩子里没一个像她这样有着强大的力量,冷静的头脑和狡猾的智慧,他夸奖她,宠爱她,总是在宴会上得意洋洋地介绍,这就是我的鹰,我的骄傲,草原的旗帜与刀锋,她将带领你们劈开所有的阻碍!

      她简直要醉溺于其中了!

      所有人都崇拜她,自愿追随她,他们不敢叫她女奴、杂种,否则就会迎来狠狠的一鞭子。她真像只鹰,翱翔在一望无际的草原,神山不过是可以征服的小土坡,大地是她的猎场,多么英姿勃勃!多么勇猛无匹!

      “我得离开了。”

      小祁有些不舍地看着她,“我爹找到我了,我要回中原,我得回去,我要报仇!”

      玉护儿才钻进帐篷,就听到小祁这么低声说着,她愣了一下,心中涌起无限的怅然。他们相处这么久,他对她来说不仅是同伴、兄弟,在他身上,她感觉到了少女如花朵般娇嫩柔软的感情。

      但她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不会沉迷于儿女情长……不对,等等,这话是什么意思?

      思绪突然断了一下片,玉护儿挤出微笑,她掏出捂在怀里的珍视之物递给对方:“你拿着,我们身上没有中原的钱币,你用这玉佩,换点钱,先找个地方安顿了。如果你爹不好,你就离开去别的地方。”

      他接过犹带着少女体温的玉佩,悄然红了脸,他们对视着,又很快移开视线。

      “你……你什么时候走?”

      “等入了夜……有人接应我,你放心,只是可能没法跟你道别了。”

      “没事的,”玉护儿安慰他,“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当天夜里小祁趁着夜色巡防薄弱时离开,不多时,玉护儿就开始做梦。

      梦里有人在哭泣、嘶吼,她痛彻心扉,似乎要将心底的血都呕出来才罢休,她撕心裂肺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玉护儿听着,只觉得浑身都颤栗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

      “……儿,玉儿,我的玉儿!!”

      “娘啊!!!!”

      玉护儿惊起,猛地翻身下床。奴隶的经历让她不爱被人伺候,因此帐篷内外都没什么人。她光着脚,踩着冰凉的露水,微黏的土地,她眼底似乎浮起点点萤火,带着她走向那个如此魂牵梦绕,却被强硬地藏进记忆深处的地方。

      回家吧,回家吧,迷途的羔羊,迷路的孩子。

      快快回家,快快回到你母亲的身旁,她的泪水要为你流干,她的心脏为你哀恸,她替你叩问不公的命运,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孩子要拥有这样的未来?

      玉儿走近母亲的床边,五年时光在她脸上留下了太多刻痕,罗素薇看起来老了很多,甚至一半头发都白了。

      玉儿将手轻轻放在她颊边,她似有所觉地睁开了眼,露出了和五年前一般无二的笑容,好像玉儿从来没有离开过。

      “娘……”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中流出,“娘,娘啊……我,我到底在做什么!”

      “没事的,没事的,”罗素薇将女儿的头按进自己怀里,轻轻抚摸她的长发,“孩子都是会犯错的,当娘的怎么能怪你呢?”

      玉儿爬上床,奴隶帐篷里的床很窄小,可以睡得下母亲和她十岁的小女儿,但十五岁强壮如牛犊的少女睡上去还是有些逼仄了。

      但她紧紧蜷缩在母亲怀里,额头抵着她的心口,感受母亲缓慢的心跳,和身上熟悉的香味。

      罗素薇艰难地侧过身,将女儿拥入怀中,她恨不得力道再大一些、再紧一些,让玉儿永远待在她怀里,永远都是她捧在手心的宝贝。

      再不要离开我了,再不要去奔赴那可笑的命……

      清晨,当愈发削瘦刻薄的祁姑娘端着热水进入这个小小的帐篷时,她手中的碗不由得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女儿恬静地睡在母亲怀里,而母亲已经停止了呼吸。

      *

      玉护儿重新成为了玉儿,她将母亲的遗体烧成骨灰佩戴在身上,明面上,她仍然是草原上横行霸道的公主,但暗地里,她开始额外给予奴隶们关照。

      中原新帝宁武二年,小祁的暗信传来,他已经在边关的军队崭露头角,总有一天他会深入草原,杀死这些茹毛饮血的畜生。玉儿一直在偷偷给他传递消息。

      两年后,小祁发出消息,他已经成为伐虏主将,不日就可打入草原,将她们全都解救出来。

      这两年,北虏人在战场上屡屡受挫,昭朝新帝即位,集举国之力要先把北虏打废,让他们不敢再随意侵扰中原。边关主帅是早有威名的封湜,呼和图不怕他,他们是老对手了,正如封湜熟悉他,他也一样熟悉封湜。

      但突然不知从哪出来个祁小将军,用兵如鬼,难以捉摸,且行事颇有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意思。

      呼和图看上去依然强壮,他的眼神仍旧锋利,他扫视一圈,却发现只短短几年时间,他手底下得用的大将已经寥寥无几,剩下的净是些酒囊饭袋。

      “该死!”看着那些不敢与他对视的身影,他怒不可遏地大吼,“你们这群废物!这几年的好日子把你们养肥了,脑子里都是些油水!中原人,一群酸腐残废,也能把你们吓得不敢抬头!”

      这多亏了玉儿暗中搜集的消息,她经常带着手下的奴隶出去游猎,其中丢了一两个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他们会穿过草原,将北虏的出战安排、将领风格一一记下,再传递到小祁手中,他们里应外合,几乎将北虏可用之人杀空。

      “大王,你并不是无人可用。”玉儿摩挲着弯刀走上前,“我可以为你出战。”

      呼和图审视着这个得他宠爱的女儿,她太像自己了,所以他没法信任她,他突然问:“你想做新的单于吗?”

      底下人心中一惊,全部跪伏下来,不敢抬头。

      玉儿似笑非笑:“不想。”

      呼和图也露出笑容,他刚想说些什么,只听玉儿说:“——我只想,要你的命。”

      只见一道暗芒从她袖中直射而出,正对呼和图面门,还能用的几个大将刚要振臂大呼“保护单于”,却毫无防备地被身后或站或跪的奴隶一刀捅穿!

      主帐外传来惊呼声和火光,呼和图扫开袖箭,勃然大怒,“玉护儿!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想要你的命!”玉儿重复着,提刀上前,他们的刀刃铿锵一声悍然相撞!呼和图天生伟力,但玉儿也不遑多让,只是她的武器差了些,呼和图的刀生生将她的刀砍成两节,玉儿躲闪不急,正在脸上被砍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呼和图冷笑:“就凭你也想杀我?”

      “呵。”玉儿面上鲜血淋漓,她露出诡谲的微笑,“谁敢说能对上您正面取胜呢?可惜,你还是不懂,你什么也不懂,你不懂你的大阏氏,不懂你的奴隶。”

      “谁要做你的公主你的鹰,我是罗素薇的女儿,我是中原的女儿!”

      她抛出腰间的小瓶子,用半截刀击碎,刹那间,狂风骤起,那风甚至穿透帐篷,助了玉儿一臂之力。

      药粉几乎尽数洒到了呼和图脸上,他怒喝:“雕虫小技!”就要再上前,却惊觉自己体内内力滞涩,几乎要倒逆过来!

      “大阏氏早就恨透你了,”玉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猛兽一般的男人快速委顿下去,“你这不开化的野兽,她大儿子被你随便摔死,二儿子重伤你也不救,这不,我只是告诉她,我要为我娘亲报你的羞辱之仇,她二话不说就答应帮忙下药了。”

      “你怀疑所有人,但就是不怀疑被你看不起的女人和奴隶吧?”

      “这下,你可就死在你最看不起的两类人手中啦!”

      玉儿联合奴隶们杀了大将,杀了呼和图,但北虏的军队还在,他们要趁着火光四起的时候趁乱逃跑,中原的奴隶们跟着她去边境,小祁会带兵接应她们,其他部族的奴隶追随的是玉护儿公主,现在她要回中原,他们自然不愿跟着她,于是往草原更深处逃去。

      她们的逃亡之路简直如有神助!不仅没有北虏的军队追上来,野兽也少有出没。她们跑了整整三天,在即将靠近边关战场的地方遇上了小祁。

      玉儿远远地就看到了他,他一下子长得好高,变得有些陌生,可能他爹很疼爱他,短短三年,他早已摆脱了奴隶畏畏缩缩的姿态,变得自信张扬起来。

      但自己脸上的上还在痛,没有时间精细处理,可能已经化脓了,又恶心又丑陋。

      玉儿忽然捂住了头,她不知道这种突然涌上来的自卑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

      “玉儿!”小祁也看到她了,他直接冲上来将她抱了个满怀,很快,他又有些羞涩慌张地松手,耳根发红,挠挠头说,“我……我太久没见你了,大家都好吗?”

      这一下让玉儿也放松起来,“大家都还好,我们运气很好……”他们寒暄着,简单交换了这几年的见闻和发生的事件,小祁知道呼和图已死后,马上安排了大部队趁此良机深入北虏,要彻底把狼王帐消灭,剩下的小部落才成不了气候。另有一队亲兵随他在此处暂时扎营,让奴隶们休整休整。

      “你找到你爹了吗?”一位亲兵默不作声地端了碗肉汤给玉儿,玉儿道谢后,看他沉默地站在了小祁旁边。

      “是啊,说来也巧,当年我娘不想委身于灭部仇人,于是逃到边关,正遇上当年的封湜封将军,后来封将军被先皇猜忌,派人来变成捣乱,城内乱起来的时候他匆忙之下与我娘走散了,她被带回北虏,封将军之后一直在找她。”

      玉儿点点头,对方的爹是中原主帅,想来很有话语权,不必担心那些混血的姐妹兄弟得不到安置。她正想问问,小祁却似乎知道她内心所想,忙道:“我爹早就去请旨了,但是我担心你……你们,提前过来,传令兵可能要晚点才能到,你们长途跋涉这么久,先休息休息,养足精神再说。”

      “好,我睡哪?”

      小祁突然又脸红了:“我,我的帐篷可以给你睡,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就像你以前你把帐篷让给我,我现在也……”

      “我知道。”她微笑着看他,军医给她重新上了药,用白布将伤口裹住,看上去没那么渗人了,烛光形容出她的脸,小祁忍不住回想起初春时与知己的对话……

      “与她青梅竹马长大,然后马上同岳父求娶,才不会白白浪费了许多好时光。”

      他看着玉儿走进帐篷,站在原地,忍不住期待地畅想他们的未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