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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埋伏 - ...

  •   上次的死亡在谢珃的预料之内,果然还是不能太过侥幸,认为仅凭自己的蛮力就能伤到顾流光。

      还是得学点功夫。

      谢珃站在邻居的邻居门前,微微叹了口气。

      事实上她也没想好该朝里面的人说些什么,只得先道:“先生,小女子求见。”

      屋内没人回应,谢珃也不能一直这样叫下去,不仅招眼,而且可能惹怒门内的人。她想了想,或许可以翻墙?但是这里人来人往的,容易打草惊蛇,还可能被那位脾气古怪的高手打出来。

      至少要让他愿意见我一面……

      谢珃这样想着。

      这三个能人异士的消息都是从最灵通的熟人那儿买来的,铁匠的消息不值钱,虽然他对自己的来历三缄其口,但是也并不遮掩;怪医因为性格古怪,或许是在躲仇,但看上去也没有很刻意地遮掩行踪,来自己家都是大摇大摆的。

      只有这个老头仅被熟人亲眼见到过一次,其他时候就像没有这个人……

      不管了,谢珃心想,大不了被打死就从头再来。

      她用力砸着门,确保门内人可以听到这个动静,然后清了清嗓子道:“先生是隐士,不意掺和江湖事务,但小女子听说江湖人讲究一个正气和道义,故此前来相求!”

      门开了条缝,苍老的声音传出来:“嚯,一个偏远乡下的小丫头片子,还有天大的冤屈不成?”

      谢珃推开门走进去。

      院中站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凌乱,脸上沟壑沧桑,但他眼神清明锐利,身姿挺拔如青年,只着一身布衣,静静站在歪脖子树下。

      老头只轻飘飘瞥了谢珃一眼,就摇摇头不屑道:“这么大的年纪,这么差的根骨,没意思,没意思,走!走!”

      谢珃忙道:“等等先生,等等,我、我,我以为您放我进来是……”

      老头不耐烦的打断她:“我瞧你不知天高地厚,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油嘴滑舌!可惜根骨实在太差,老夫可没有随便替人出头的爱好。”

      “我是来求学的!您好歹教我一招半式……”

      “根骨这么差,你学一辈子也是三脚猫功夫!”

      她连忙跪下央求:“前辈!求您了,小女子实在没法子,凌霄剑派的高徒步步紧逼,要我弟弟的救命财,我实在走投无路,只愿拼死一搏!”

      虽然谢珃不知道顾流光算不算高徒,但反正她是个不懂江湖事的普通姑娘,正是逼不得已了才会找上常人避如蛇蝎的江湖豪客,岂不是正正把理由递到老头手上?

      老头审视地看着她,又哼了一声,不过这回没有急着赶她走了,只是说:“如此倒还有趣,那你明日再来吧。我便教你一招半式,出去之后也别说是我徒弟,省得堕了老夫的名声。”

      谢珃感激地磕头:“多谢前辈!只是时间紧迫,实在不敢耽搁!烦请前辈今日就教我!”

      老头被她吵的不耐,只得应下,他严肃道:“老夫提前同你说。你根骨完全不行,再怎么练也比不过凌霄剑派的正统弟子,但我会教你一些偏门的法子,不求赢得光明正大。但求对方讨不得好!不过这样一来,那些‘正统’门派可就会将你视作旁门左道,过街之鼠。”

      谢珃只是道:“若不是那伪君子先招惹,小女子此生与江湖能有何干?”

      老头大笑:“好好!我就说那些名门正派虚伪的要命!来,小丫头,我来教你些实用的本事!”

      从这日起,谢珃总算是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她花了百天的时间,不断重复扣门、剖心、求学的步骤,夜里就去探查顾流光和林清然的动向,挑选埋伏的地点。

      一次次的重生中,老头答应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从第一次不情不愿地收下她,到后来甚至能夸上几句。

      “虽然手脚笨的可以,但这股阴损的劲儿和老夫如出一辙啊!”

      ……虽然也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

      只要谢珃本人不出现,顾流光和林清然的行踪就会十分惹眼,并且无数次都如出一辙。在佯装不经意地询问楼里的伙计、街道的邻人后,她得知这两人午时之前都不见人影,但午时之后必定会一起出现,然后顾流光隐蔽起来,林清然若无其事地在酒楼待到下午,再借口回家,她应当就是这时取了谢珃的积蓄。她们本可以马上离开,但也不知道私下里交流了些什么,最后都会拖到子时从酒楼后那片林子偷偷离开。

      谢珃尝试过提前埋伏在林子里,但是月光明朗,树叶稀疏,很快会被发现。在酒楼顶层静静等待倒是可以,但是一不小心也摔死了一两回,还有一次她竟忘记在剑上涂毒,尽管刺伤了顾流光,但被暴怒的对方打进荷塘里,在脱力的浮沉中溺死。

      林清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对姐姐的暴行和见死不救,嘴唇不断翕动,她的脸色愈发惨白了,当她的尖叫声好不容易撕扯开不听话的喉咙时,谢珃已经面带恐惧地死了。

      但是谢珃不知道这些。

      她每失败一次,就要再花时间练习改进,调整自己跃下三楼的姿势、出剑的方向、暗器从什么地方扔、毒要涂到何种程度……

      不断的死亡和重生让谢珃渐渐麻木,她有时候会在准备出手的时候突然恍惚,于是理所当然地失败了,然后又要重新再来一遍。

      第八百次的伏击,顾流光的动作不知为何被林清然挡了一下,于是谢珃的剑差点就能刺进他的身体,只要让她划上这么一点口子,怪医的毒就能在半炷香之内把顾流光腐蚀地全身溃烂而死。

      谢珃本以为自己要成功了。

      但不知为何,有人突然尖叫一声从三楼账房跳下来,谢珃一惊,反应过来时顾流光已经拉着林清然跑了。

      事情渐渐变得荒诞起来。

      这之后,每次谢珃即将得手,总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打扰,明明子时有宵禁,明明酒楼夜里不留人,但就是会有不长眼的仿佛就冲着她来。

      第八百二十四次更是荒谬到可笑。

      那个伙计凭空出现在林子里,简直荒诞。

      谢珃似乎摸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但她说不上来。

      谢澄见姐姐恍惚地坐了好久,不由得疑惑地问道:“姐姐?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你起的也比平时迟……”

      谢珃突然捏碎了杯子。

      谢澄吓了一跳,忙挣扎着起来要翻看她的手,谢珃则开始恍惚:等等,我起来的是时候是在床上?不是在和冯老板说话?

      她霍然站起,挥开谢澄的手。问道:“阿澄,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经快巳时了……”

      时间不对。

      按照往常重生的时间,应该是回到辰时中,她那时已经在和冯老板寒暄了,然后午时林清然和顾流光见面,子时她们偷钱出逃……

      为什么她醒来的时间变晚了?

      谢珃出了一身冷汗,她努力会想前几次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来着?好像已经有好几次当她再次睁眼,看到的都是自家房梁了。

      谢珃捂着头,跪在地上呻吟起来。

      谢澄很紧张地看着她,想伸手去拥抱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如往常一样醒来,但是又好像很久没有见过姐姐了,她的疲惫焦躁肉眼可见。

      谢珃跪坐在地,突然抬头。被碎瓷划伤的手掌尚未愈合,手心的鲜血被带上了发丝与脸颊,让她看起来格外狰狞。

      “没时间了。”她喃喃道。

      她再次重复着之前的行为,这次额外找铁匠要了件软甲披在身上。软甲很轻,但是很贵,算上细剑和暗器,她赊了快一百两银子,但谢珃显然已经不在乎了,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让她能够一遍遍重生,但不能再优哉游哉地寄希望于这怪力乱神了。

      但幸好今晚很顺利。

      子时。

      林顾二人争执。

      暗器被挡掉。

      谢珃的轻剑在顾流光手臂上划出血线,怪医的毒马上见效,但他用内力暂时遏制了毒素的蔓延,林子里凭空出现一个人大喊着“林姑娘”试图扑在谢珃身上给她来一刀,但谢珃早有准备,她旋身,匕首割开了她的衣服但是没能割破软甲,右手持剑反刺,左手掷出藏起来的飞刀扎在林清然的腿上,她哀叫一声摔倒在地,连带着被扶着的顾流光,倒在地上震出一口血。

      其实谢珃很少真正对林清然下杀手,但上次林清然对她的指责让她惊觉二人的关系似乎随着她的不断重生变得愈发亲厚了,迟则生变,也顾不得什么往昔情意了,于是她额外准备了一份毒,涂在了刚刚掷出的飞刀上。

      当然,可能早就没有什么情谊了。

      谢珃隔了一段距离警惕观察了一会儿,直到顾流光面色发紫,半边身体都因毒素而溃烂、林清然也倒在地上没了声息,她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坐了一会儿,她才起身去林清然怀里找出荷包挂在腰间,她将三人的尸体拖到水塘里,这里是她专门挖出来用来养鱼供给酒楼的,等过两天她再把尸体收拾出来处理掉,再重新找人挖个水塘吧……或者直接把这个水塘填了也成……

      但谢珃突然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她还是在自己房内,她愣了一会,跑到谢澄的房间里急切地问他:“现在是什么时辰?”

      谢澄面无表情,神情空洞地抬头答:“午时了,姐姐。”

      谢珃胸口猛地起伏,不对不对不对,为什么还是重来了。

      她跑出门,跑到酒楼,没有找到林清然,跑上大街,也没有看到顾流光。

      很快又到了晚上,她一如既往地杀了三个人,然后眼前一黑,她站在谢澄床前,他抬头看她,一样的神情,一样的语调:“姐姐,未时了。”

      谢珃尖叫起来,又去做了同样的事。

      谢澄:“姐姐,申时了。”

      “酉时了。”

      “亥时了,姐姐。”

      即使不去找铁匠,软甲、飞刀、暗器、细剑仍然在她手中,但她越发崩溃,她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臆想了,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现在是子时,姐姐。”

      谢澄的声音就在不远处,谢珃满头大汗地清醒过来,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对峙,不同的是,对面,顾流光正将剑搭在谢澄脖颈上。

      谢珃刚清醒过来又差点疯了:“阿澄……!顾流光!!!放下你的剑!”

      顾流光冷漠道:“我有预感,若是不挟持这小子,你必然会想尽办法阻挠我和清然,我告诉你,那都是你活该!你根本没资格妨碍清然过上更好的生活。”

      谢珃根本无心与他争吵了,她六神无主,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甚至开始乞求林清然:“清然,求你了……你也是和阿澄一起长大,他什么也没做错,别伤他,不要……”

      林清然面色灰败地呆滞着,像个失了生机的木偶。

      谢珃尝试向前,顾流光的剑马上在谢澄脖子上划出血痕,那血色几乎要刺瞎她的眼。

      她不敢再动了。

      顾流光冷笑,慢慢地往后走着,他打算一会儿砍断谢澄半边臂膀,也好让这该死的疯女人痛彻心扉一下,毕竟她杀了他……

      等等,顾流光脑海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为什么我会对无辜之人抱有这样的想法,我是正道弟子,我应当除恶扬善,为什么会对弱女子和病少年出手?

      我为什么要和她对峙来着?

      在他愣神的瞬间,谢澄突然一动,顾流光下意识地要把剑抬开,但林清然以为他要动手杀了谢澄,惨白着脸扑了上来。

      顾流光的剑没能杀死谢澄,但他握剑的手太稳,林清然没能撞开他,反而十分恰巧地撞在了剑锋上,谢澄则以常年卧病之人不该有的灵敏将手中的匕首迅速扎进顾流光的心口。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谢珃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对面的三人莫名其妙就死了两个,她还有点没缓过神,就见谢澄拿着匕首朝她走来。

      谢珃也奔上前去,抓住他的双臂惊惶地问道:“阿澄!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家里,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你差一点就……差一点就……”

      谢澄低头有些贪婪地看着姐姐,很多时候他都是坐着、躺着的,姐姐不让他久站,他就总像小时候那样仰望着她,可是直到他真正站起来,才发现姐姐其实比自己矮,因为多思多虑、常常操劳而十分消瘦,总是挂在脸上的假笑让她的神情总显得僵硬不少。

      这些时日里她一直紧绷着,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神有多疲惫。

      “姐姐。”他左手拿着匕首,右手拉起姐姐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眷恋地蹭了蹭,“不要被困住,不要按照别人的安排,找不到路的时候,就自己开出一条新路。”

      谢珃茫然地看着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成熟的弟弟,有些哑口无言:“什么,什么新路,我不明白……”

      谢澄诡谲一笑:“不破不立。”

      他猛地将谢珃推开,用匕首划开了自己的喉咙,谢珃尖叫着扑上来摁住他的伤口,但他的力气太大了,伤口也太大了,谢珃说不出话来,她彻底疯了,只会不停地像失子的母兽一般嚎叫。

      但月光停了下来。

      出现了另一道尖叫声。

      谢珃怀中的尸体仍然在笑着,却渐渐散作飞光,连带着林顾二人的尸体也一同散去,只短短几息,这片月色下就只剩谢珃一人。

      她还没反应过来,天上的月亮突然直直朝地面砸下来,还伴随着哇哇的哭声,她愣愣地也没想着躲,直到月亮砸在她眼前,开始大声骂人:

      “你这个该死的、不识好歹的**!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杀掉我的男女主啊!还有我的**……呜呜呜哇哇哇哇!我都给他设计好完整的美强惨路线了,一定会非常惹人怜爱的,都怪你都怪你!你毁了这一切!还有铁匠怪医和师父,都是为他准备的呜呜呜呜,你凭什么抢走他的机缘!”

      “月亮”说的话很难懂,中间还穿插着一些被刻意模糊的字眼,谢珃没明白,但她尝试地一抓,发现能把“月亮”抓住,于是两只手紧紧攥住它,恶狠狠地说:“你到底是什么!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搞的鬼?我的阿澄呢?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

      “月亮”被她攥得哇哇乱叫,谢珃看它似乎不太好受,手上越发用力,几乎要把指甲狠狠扎进它的体内。

      它求饶道:“等……等等……不,放过我,我,我,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别辜负了他们为你创造的条件……呜呜痛啊……”

      谢珃把手稍稍松开,一字一句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能说太多,”“月亮”缓了口气道,“你们本来的命运不该是这样的,尤其是你,但是有人对此很不满意,做了很可怕的事情,所以你才有机会重新回来的。”

      谢珃直觉它说的事情和现在的重生有关,但她不是很在意,她现在只想知道谢澄怎么样了。

      “月亮”如人一般叹了口气,很是哀怨道:“我和某人打了个赌……但是这是有限度的!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哦!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有机会杀掉男女主了。”

      它的身形在谢珃手中猛然暴涨,刺目的白光充斥整个空间,谢珃眼中流出泪水,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好心提醒,最后一次了哦!”

      它的声音回荡着,谢珃迎来熟悉的眼前一黑,但这次她好像漂浮在母亲的怀里,长长地睡了一觉。

      再次睁开眼,冯老板笑着说:“恭喜你啊谢掌柜。”

      谢珃恍惚了一下,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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