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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去 山不来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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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谢澄告诉她,“不破不立”。
那时谢珃没能明白他的意思,但见了“月亮”之后,好像有一道一直存在于她脑海中的枷锁被斩断。
如果实在是拿顾流光没法子,为什么不逃走呢?
老话说“惹不起还躲不起?”即使之前受限于不知道西域游商的行踪,但怪医不是透露了,那游商与他是旧相识吗?恰好对方对谢澄的体质很感兴趣,何愁不能忽悠……不,劝说他与自己一起走,所谓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就山。
于是谢珃郑重向冯老板道谢,在对方有些茫然的眼神中踏着格外轻快的脚步回家了。
她径直走向谢澄的屋子,告诉他:“阿澄,起来吧,收拾一下你要带的东西,我们没多少时间……不过如果你累了就先放着。”
随后她将现银和酒楼地契都取了出来,写了一封遣散楼内伙计的信,信中安排了伙计们的月银并提供了些诸如绣房酒局之类的去处。
她带着地契去铁匠铺,用契书换了轻剑和暗器。铁匠看了看她熟练的动作,捧着地契静默了会儿,闷声道:“这地契少说白两,还不算长久的生意,买这些兵器用不上这么多,你不如给我现银……”
谢珃打断他:“师傅,我家有急事耽搁不得,地契是死的,一日之内要找个合算的买家也来不及,你是厚道人,我将它抵给你,你拿着地契继续做生意,怎么着也不亏;若是想直接卖了,你人在这,多花些时间也能卖出更高的价钱。但我实在是不得不走了,也厚着脸皮求你拿地契抵了武器钱,按最低价,你能给我补多少就补多少。”
铁匠有些笨嘴拙舌,他很想说自己不需要酒楼自己不缺钱,但谢珃一番话说得很有道理,并且对方态度诚恳,还对自己如此信任……于是他最终收下了地契,道:“我手头的现银也就这么多,去钱庄换来不及,我给你补五十两,等你回来了若还想做这门生意,再找我来赎就是。”
谢珃笑笑,从之前的相处中她就察觉到铁匠是个很有“江湖气”的人,讲义气、实诚、一诺千金,她对这样的人很有好感,并且他有江湖背景,就不怕顾流光找上门来,她的旧识商人们也替她姐弟俩操了不少心,这烫手山芋就别往他们手里扔了。
谢珃又去找怪医,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毒雾,又直截了当地戳中他无法拒绝的点,最后岑青蝉也不得不在有些恼火又有些兴味的状态中点了头,同意跟她走上一段,带她去找游商。
他们约好未时就要在岑青蝉门口出发,他还纳闷:“以你对你弟弟的爱惜程度,不该在你家门口候着吗?”
谢珃但笑不语。
怪医给自己感兴趣的病人治病不要钱,谢珃找冯老板帮忙租了车马,药钱要备足,余出五十多两足够她们姐弟俩找个地方暂时安顿了。实在不行自己可以去找事做,现在自己稍微有点武力,又识文断字,琴棋书画不说精通,也是颇有涉及……
她只觉得整个生命似乎一瞬间变得明亮起来了。
谢珃收拾了两件衣服,主要是将钱带在身上,看谢澄乖乖收拾了行李,里头装了两本书和一套衣衫,她又多塞了一张斗篷进去,
谢澄有些迟疑:“姐姐,这是要去哪……斗篷这么重,带上很麻烦吧……”
“怎么会麻烦。”谢珃道,“要不是急着走,我倒想多拿点,你身子弱又吹不得风,该多带几件披风的,轻薄一点的,厚实一点的……要不再塞点……”
但最终谢澄和她的理智阻止了她,她们轻装上阵还是别带这么多东西,于是最终也只带上了最厚的斗篷。
提前叫好的车夫等在门前,她让车夫将车停在岑青蝉门口,人过来帮忙拿东西,因为是冯老板介绍来的,他也很乐意卖个面子,待他提着东西先走了,谢珃才挽着披上斗篷、穿着棉靴甚至被硬塞了个手炉的谢澄出了门。
在门口回望着住了多年的小院,谢珃心中不是没有触动的,但一次次的死亡让她实在没有心思去面对林清然了,于是她照常挽上门,好像她只是暂时出门,谢澄也始终待在屋子里等着她和林清然回家。
她顾忌着谢澄的身体,刻意将步子放缓,谢澄无奈:“姐姐,我能自己走,你别这么小心。”
谢珃垫脚只是拍拍他的头。
走了快两炷香才到,岑青蝉已经收拾好倚在门边了,他看着如临大敌的谢珃和全副武装的谢澄,无语地笑出声来:“我说谢小掌柜,你要闷死你弟弟吗,这都快入夏了。”
谢珃没理他,只是扶着谢澄上了马车,然后她探出头:“你是要靠两条腿跟着还是上来?”
岑青蝉于是也爬上马车。车厢不算太小,当然也不太大,谢家姐弟坐一边,岑青蝉坐他们对面。
车夫吆喝一声,趁着日头还没有到最毒的时候,赶着马车出城。
*
林清然在后厨和端盘子的女孩们说笑,阿良走进来笑道:“小掌柜,外头有个丰神俊朗的公子要见你呢。”
她应了声好,走到外间。
这个时候没什么客人,那个站在大堂中央,身姿挺拔、气质斐然的少年十分醒目,林清然看着他就觉得自己心头乱跳,面上不由自主地涌上红霞。
她不太习惯这种情绪,站定平复了一会儿,才上前去笑道:“顾公子,又见面了。”
顾流光转身看向她,他的眼神中迸发出灿烂的光芒,于是一切都变得不可控起来。
林清然在他三言两语的劝说下认定了谢珃就是一个逼死母亲、还要压榨她的余生的恶人,她听到自己迷迷糊糊地说道:“……尽管她这样害我,但三年养育之恩做不得假,我们只拿走一部分钱好了,这样在赶回凌霄剑派后我也不用一直依赖你。至于酒楼地契,就留给她吧,看在阿澄病体的份上。”
于是事情仍然按照之前无数次的走向发展。
林清然在傍晚带着顾流光来到家门口,门没锁。她一惊,下意识想阿澄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人闯进来……
于是她先进谢澄屋里看了一看,顾流光臭着脸跟在她身后,半晌突然道:“这里没人。”
林清然直觉有哪里不对,但她下意识说出的话却是:“或许是姐姐带着阿澄出去了。有时候天气好,也不能总闷着他,姐姐就会扶着他上街走走。”
她又仔细查看了屋内的摆饰,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谢澄常看的书也摆在枕头边。她松了口气,对顾流光说:“没事的,去姐姐房吧。”
但她翻了半晌,没能找到熟悉的银钱,她无意中翻了下藏地契的柜子,里面也是空空如也。
不仅如此,她太熟悉姐姐的房间了,谢珃常用的物件、常穿或者不怎么穿的衣裳,她本人可能都不如林清然清楚。
姐姐走了。
带着谢澄离开了。
她们抛下了她。
林清然感觉胃里一阵翻腾,跪在地上开始干呕。顾流光忙上前搀着她,急切道:“清然?你怎么了?”
林清然只觉得精神恍惚,喉中似乎被什么东西堵塞了,连带着她的心也沉甸甸砸在地上,她张张嘴,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但她听到自己说:“……我没事,流光哥哥。但她们可能提前离开了,还拿走了所有的钱。”
顾流光果然大怒:“什么?这两人畏罪潜逃吗!可恶!我早该听师叔的,发一道江湖悬赏,一个女人带着一个病秧子……清然!”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林清然用力抓着他的手臂,力道大到按断了指甲,甚至刺破了他的手腕,二人的血融合在一起,林清然抬头的那一瞬间,顾流光恍惚地觉得她恨透了他,她努力想说些什么,但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顾流光愣愣地抱着她,自己的脑袋也开始钝痛起来。
*
马车行了半日,在天色将晚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们原本所在的镇子叫三胜镇,传说曾在北虏人手中被夺走三次,又被本朝抢回三次,在整个临安县内不算繁华,地方也不算大。但它恰好与富庶的海云县接壤,于是也勉强成为一个交通运输要道。但谢珃一行人不能往沿海边走,反而要向西,因为那游商正是从西域行来。
谢珃提前计划好的落脚地就在这个村庄,半天时间不够他们赶到下一个县城,中间也没有规模成型的镇子了,更何况谢澄的身子也受不住。早年间这里本来只有一座客栈,北虏人入侵后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敢在这里定居,后来是一群无家可归的混血儿选中了这儿,才又重新开起客栈,建立村庄的。
谢珃偶尔出去走商也在这里住过几回。她领着几人走进客栈,熟稔地对柜台前的老板说:“两间上房,一间……”她回头示意马夫。马夫忙道:“小人睡通铺就成。”谢珃点点头,“那就通铺,将马儿带去吃点好料吧。”
老板从算盘里抬头,露出一张细看很有异域风情、却因一道横亘整张脸的疤痕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她笑道:“哟,谢老板抬举。我这小地方哪有什么上房,姑且住住罢了。”她叫小二带着马夫去通铺,自己则从柜台迈出来,挽上了谢珃的手臂,笑道:
“怎还带了几位家眷?”
“玉老板可别乱说,”谢珃笑,“这是我弟弟,名唤阿澄的。旁边那位是我求来的神医,姓岑,你可尊重点。”
玉老板自然知道谢澄,或者说这一片行商的人都知道谢家弟弟的事,她忙对岑青蝉道歉:“神医!实在是对不住,怪我多嘴,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又对谢澄笑道:“好孩子,你姐姐同我说过你,有什么事儿尽管说就成,在这儿就当自己家!”
她把三人送到房间,又着人奉上些茶菜说是赔罪,谢珃也没推辞。
岑青蝉懒得和她俩一块吃饭,回了自己房间。按照谢澄的年纪谢珃本不该和他同住一间,但她不太敢把弟弟和岑青蝉放在一个房间,于是请小二搬了张小床、一面小屏风,好歹隔开点。
谢澄在马车里晃荡着闷了一下午,神情有些萎靡,谢珃给他拿了盘小菜让他慢慢吃着。他问道:“姐姐和这位玉老板是如何认识的?”
“是啊,”谢珃倒是真有些饿了,“虽然本朝不禁女子从商,但一般人家的女孩哪会出来做这辛苦活儿。我和玉老板境遇相似,我偶尔去走商专门回来她这儿住上一宿,她也常给我送些小菜茶点,再聊上两句,可不就熟了。”
她看着谢澄脸上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知道他是好奇,又怕冒犯到她的好友,于是直说道:“你想问她脸上的疤?这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她自个儿也不怎么当回事呢。”
玉老板大名玉护儿花帖,曾经是北虏某个贵族强迫了一位中原女子后生下的孩子,后来因为长得漂亮而被贵族带在身边,想把她作为一件精美的礼物送给出去,她反抗了这种命运,亲手划烂了自己的脸,还一把火点燃了营帐,烧死了她的生父,带领一群被当牛做马不受待见的混血儿来到了他们父母亲心心念念的家乡。
但父母的家乡也不要他们。
最后还是玉护儿花帖定下了这个地方,因为她母亲给她留下的遗物中,有这间客栈的地契碎片,她固执地认为这是自己母家的祖产。趁着很多地方还百废待兴,带着一拨人直接开始占地开田,最后还真的在此安居了。
自此她改名为玉簪罗。
谢澄听完这个故事,兴奋地睁大眼睛:“那玉老板真可谓是女中豪杰。不过……这个故事真的没有更多细节了吗?”
他满脸写着“还想听更多”,谢珃吹吹茶水没说话。
这个故事人尽皆知,因为玉簪罗经常眉飞色舞地跟别人讲,就差直接在客栈里挂上“女中豪杰”的挂牌了,不过这样一来,确实吸引了不少想看热闹的客人。谢珃一开始也总觉得她这副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模样是在吹牛,但她习武之后眼力见长,看玉簪罗挺拔的身形、站姿的习惯和下意识的眼神就知道,她一定是有武功傍身、并且不弱的。
不过这事跟她也没什么关系,没必要去刨根问底讨人嫌。谢珃戳了下谢澄的额头,道:“还问,没吃几口呢菜都凉了,我给你拿下去热热?”
“我吃不下了姐姐。”
“那就休息吧,你多躺会,我去给你要几块小炭。”
“等等,姐姐。”谢澄有些犹豫,“我……我不想躺在房间里,我想出去走走,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谢珃本来想拒绝,明天还要继续行路,谢澄应该多休息会儿。
但她看着谢澄眼巴巴的表情,突然就心软了,自己总是把他拘在家里,一个少年人,活了十六年生活都如此沉闷,好不容易姐弟二人一起出来,陪他走走又能如何呢?就算真有什么事,岑青蝉不是在这呢。
“那行,我们出去走走。但先说好,最多一炷香的时间。”酉时凉风渐起,谢珃不敢让他在外面吹风,“回来后马上用热水擦身。我再让人给你备些好克化的夜宵?”
谢澄于是高兴起来,“都听姐姐的。”
谢珃又给他披上斗篷,先去后厨要了点炭,让手炉重新变得暖烘烘,在谢澄有些不情愿的神情里强硬地要求他捧着。姐弟二人在客栈附近转了几圈,谢澄几乎没出过门,看路边的野草也能赞叹好一会。
她们二人慢悠悠回到客栈时,却见岑青蝉坐在大堂。
他举起手中的信纸,对谢珃道:“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