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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洞房花烛 这小鬼差大 ...

  •   应引璋尚且记得一些书上字句,民间志怪,说冥界从阎王到鬼差无不青面獠牙、貌似夜叉,看一眼就要吓得肝胆俱裂,大可以用来止小儿夜啼。

      但这司小鬼差虽然黑绸遮眼,却也看得出来眉清目秀、丰神俊朗,年纪不大的样子,脾气还很好,唇角总是微微勾着。
      他在三生石旁对她微微一躬身,然后转向奈何桥的另一头,她原先驻足的地方。

      遥远而厚重的雾气中,灯又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亮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地上星河,应引璋莫名有种熟悉之感,就像冥界在欢迎久别之人逆旅来归。

      这种感觉实在古怪,她跟上司执珩,他的蒙眼黑绸在脑后打了个结,恰好将墨黑的长发高高地束起来,看上去有些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意味。
      应引璋的目光在黑绸上亮眼的织金上顿了很久,移开眼问:“主簿要做什么?”

      司执珩熟门熟路地往前走,沿路的灯经过一盏熄灭一盏,他回答:“什么都不用干,住着就行。”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应引璋暗自警惕,一边问:“住在哪?”

      “当然是——”

      应引璋感觉上走出不过数百步,回首一看那桥头灯却已遥不可及。面前似乎轰然浮现出来一座巍巍然的巨殿,当头八根红色撑柱,两边用她认不得的字篆着两道高得简直通天彻地的对联,笔锋凌厉如刀,字间隐隐有煞气浮动。
      左右迷雾中望不到此殿绝处,仰头极目远望,勉强能够看到一方黑底红字的牌匾高高地钉着,上书三个大字。

      “生死殿”。

      再向上,雾气之外似乎有一轮孤月高悬。

      .

      这撑柱似乎是由槐木拼接而成,八扇雕花屏风门微微一动,明明无人也无魂,却向外洞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大殿。

      应引璋在高高的门槛前顿了顿,心说幸好自己胆子大,转头看见司执珩似乎在出神,叫他一声:“司小鬼差?”
      “唔,”他似乎被她的声音一惊,猛地从某段遥远的思绪中抽身,向她本能地微微一笑,“直接叫我司执珩就好。”

      这小鬼差时不时还会发个愣,难道这些鬼差不用喝孟婆汤把记忆清掉?那她在生死殿住着当主簿,是不是也算一个小鬼差,能不能把自己的记忆拿回来?
      总这么灵台空空的也不大舒服,好像整个人成了世间一株无根浮萍。
      不过她现在浮不浮萍的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要在陌生的冥界住下了。

      司执珩引着她走进大殿,这殿向上看不到顶、向左右看不到边,走在里面就像走在一团不见底的虚空里,四面八方都是黑色,很有点“殿之黑黑,其正色邪?”的意味。
      随着他们向前,左右两边逐渐有灯烛亮起,架在金碧辉煌的灯台上,那些灯台的枝桠上镶着一些漂亮的各色宝石玛瑙,和整座生死殿的风格颇不相称。

      然后应引璋眼一花,面前术法一样变出一道侧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这下里面不是通天彻地的黑了,她本来都以为自己要幕天席地地睡觉,乍一看里面过于正常的装潢,微微一愣。

      说正常其实也没那么正常,红烛高烧、鸾帐香暖,雕花床栏上搭着绣着龙凤春恩的被褥。

      ……饶是应引璋再记忆稀薄,也知道这是书上说的“洞房花烛夜”的新房。

      花烛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往人脸上扑,司执珩看她靠在门边,问:“怎么不进去?”

      这小鬼差大约没见过人间事,哪里知道这是新婚洞房,应引璋沉默两秒原谅了这个孤陋寡闻的家伙,步伐稳健地走了进去,搬过床边的凳子毫不客气地自己坐了。

      究竟是什么人——有何种恶趣味的人,会在森严黑暗的生死殿之内,布置这样一座温暖的、香气四溢的洞房?
      这阎王爷是何许人也?

      应引璋还在沉默地思考这个阎王爷的形象似乎与哪一个志怪传说都不甚相符,突然司执珩似乎突然想起来某个重要的事,啊了一声:“对了,还有仆从!”
      “你们人间,总是有丫鬟下人伺候的嘛。”他点点头,似乎对自己的周全考虑非常满意,“来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沉默的大殿中传出去很远,却没有回声,像是被外边的黑暗给吞噬了。
      下一秒那洞房的门边动了动,竟然真探出来两个头。

      眼睛极大,瞳仁深黑眼白煞白,头发只在头顶有稀疏的几撮,脸蛋上两坨完全没抹开的腮红,嘴唇红得像刚吃过两个小孩儿,完全称得上血盆大口。

      应引璋:“……”

      司执珩这一嗓子,叫出两个纸扎人来。

      “呃,不……”应引璋正在思索如何拒绝,虽然不伤人的委婉托词不是她的强项,然而初来乍到寄人篱下还是谨慎些好,就听那好似缺根筋的小鬼差兴高采烈地说:“有两个!照着你们人间的叫法,一个叫小珑,一个叫小玉如何?”

      “一个叫小龙,另一个为什么不叫小凤?”她下意识问,却见司执珩微微垂了头,遮眼黑绸在高马尾上绕了一圈也垂下来,金纹落在鬓角处,好似某种突然垂头丧气的犬只。
      她心里突然一软,心说这小鬼差现在遮着眼,大概生前也是个小瞎子,小瞎子识什么字啊?哪里知道龙和凤相对,大概听这两个字好听就用了。

      见他嘴唇一张似乎要说话,应引璋立刻抢先:“不叫小凤也没事!我觉得小玉也很好听。”
      司执珩微微一愣,似乎是想起什么事,笑得情真意切了几分,起了另一个话头:“冥界倒也没什么规矩,只是最好不要往深里走,容易迷路。你觉得烦了可以和小珑小玉说话,也可以去奈何桥上找孟婆。”

      应引璋对孟婆并无好感,对和纸扎人谈天说地也无甚兴趣,她在这里只认识司执珩一个人,于是问:“那你呢,我该怎么找你?”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龙凤花烛的映照下司执珩呆了一呆,然后从脸侧到耳廓突然浮现出来一层薄红,低咳一声道:“我、我得空就会来找你的。”

      “哦。”这话可能司执珩说得真心,但听在应引璋耳朵里和“下次一定”并无分别,就是敷衍的意思。

      她点点头,决定去和孟婆套套近乎之后再追究她孟婆汤假冒伪劣的事,送客道:“那你去忙你的?我在生死殿里随便转转。”
      她还不知道生死簿在哪儿呢。

      “好,不过你不要乱走,也不要乱翻生死簿。”
      应引璋心道那不能够,她那能叫乱走和乱翻吗?她会注意走和翻得有章法点儿的,嘴上是随便应了。

      “那、那我走啦。”司小鬼差走到侧殿门口,突然转身向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叮嘱,“最好不要出殿乱走,还有……小心镜子。”

      前半句应引璋不打算当回事,她是肯定要出去打探打探的。后半句倒有点意思,什么叫“小心镜子”?要小心到何种地步,铜盆盛水能映人,这种算是要小心的镜子吗?

      她就思索了两秒,再起身想问时司执珩已经不见了,就像会什么缩地成寸的法术一样。
      不过冥界和人间大有不同,她也算是死过一次,魂身大概该归入那种志怪中的鬼神精怪一类,会一点法术不足为奇。

      应引璋在心里叫了两声“缩地成寸”,再踏步时并无不同。她又试了两个话本子里的咒语,失望地发现没有作用。
      等下回司执珩再来的时候再问一问吧。

      她抬头仔细地看这间新房,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觉得所有装扮都颇有古韵。
      应引璋差不多摸清楚,自己和人间相干的记忆是一无所有全散尽,还记得从书上看的东西,也只记得一小部分,几乎都模糊了,回忆的时候有一种雾里看花之感。

      可是她记得……这种五爪金龙似乎是八百年前,崇朝的形制。再往后一直在给金龙加爪子和龙珠,好像一直加到了九个爪子,排在壁画上看上去有点好笑。
      这鸾凤金绣精细得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饶是应引璋没学过刺绣,也看得出来这是全副心血倾覆而上的匠人之作。

      拔步床隐在重重叠叠的幔帐中,门侧放着一个梳妆台,却没有镜子。合卺桌上放着一套茶具——也有可能是酒具,可以说是非常完美的全套成亲配置,怎么在生死殿这座森严渺茫的大殿中?
      应引璋习惯性地用手背托着下巴思索,一转头,突然背后贴上来一张大脸!

      眼睛黑洞洞青幽幽,嘴上抹着血色口脂,腮红糊成一团——

      应引璋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噔噔噔后退三步,靠着拔步床的床柱咬牙深呼吸一口,压着声音愠怒道:“小珑……还是小玉?不重要,你们俩长得一样,不要无声无息跟在我后面好吗?”

      纸扎人不会说话,只是一味地面向她,瞪着两个无辜的灯泡一样的大眼。

      应引璋对牛弹琴了几句,见状心如死灰地一闭眼问:“你们能回去不?人死了就不用吃饭了,我用不着丫鬟下人。”

      纸扎人纯洁地看着她。

      应引璋在心里开始念清心咒,一边扯出一个惯用的微笑:“行。”
      “你们俩爱做什么做什么去,”她摆摆手,一边从灯架上掰了一节龙凤花烛,塞在床头的提灯里,“我出去看看。”

      应引璋提着摇摇晃晃的灯就推门而出,走进生死殿里浓厚慑人的黑暗中去。
      她非得找到生死簿,看看自己的生平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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