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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业火 你的大圣人 ...

  •   世人称冥界为“地府”,觉得下面有剥皮拔舌各色地狱来抵消人间业果,好像那些个十殿阎王都是不折不扣的施虐狂。

      人间业果倒也重要,经轮转司评判,依照结果看下一世该投身六道中的哪个道。

      而地狱也是有的……不过只是一片无边火海,称作冥狱,位于整座地府之下。

      此刻的冥狱波涛翻滚,烧着无数孽债和恶念,正中央用无数符纸和长链锁着一团最为强盛的恶念,浸没在业火之中烧灼。
      那恶念似乎也习惯了,并不嘶叫或是躲闪,一段时间黯淡了,就有一段时间重新光耀起来。

      突然整片火海骤然一平,翻滚的浪尖被某种力量下压,平和得如同波澜不起的忘川水。
      一道身影遥遥地自天边而来,金纹黑绸遮眼,眉间一点火红的印鉴,每踏出一步,脚下就绽放出一朵重瓣火莲花,将他稳稳地托住。

      那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恶念上方,抬手一点,长链和符纸訇然震颤,拖着那道恶念向上,短暂地离开火海。
      那恶念化作一道青年身影,半边脸和身子已经烧得面目模糊,另半边却还清晰,红纹遍布,有一种邪气的俊美。

      “哟,”他一开口嗓子哑得不似人声,又咳了两声,方才发出那种微微低沉的青年声音,“今天又有何事,劳您阎罗王司珑大驾——”
      司珑抬手把遮眼绸带解开,长发随之披散,搭在肩上如同一匹黑色的丝缎。那之下的虹膜被一片白翳蒙着,中央隐隐有一丝金色。

      “哦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那青年身影看到遮眼绸带,大笑起来,“我知道了,一从冥狱出来,又去见你那执迷去了?”

      “八百年,八百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颤抖,“足够轮回十几次,她早就把你忘了,你还和条狗一样巴巴地去见她。”

      司珑慢条斯理地将绸带折好,垂下眼睛系在自己的手腕上,挑了挑眉:“那又如何?我记得就行。”
      “我再问一遍,”他抬起眼来,身形从见她时的青涩骤然抽条拔节,青年不耐地垂着睫毛,手里提着一团火光,“秦广王,锁镜在哪里?”

      “锁镜?哈哈哈哈哈哈,当初你杀九殿屠冥界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回头看看呢?”秦广王猛地向前扑,又被四肢上缠绕的符纸和长链束缚住,眼睛里烧着另一团亮得疯狂的火。

      司珑懒得和他废话,手腕一动,那团火光沾着秦广王的衣角,立刻轰地烧起来。他也不讨饶也不哀叫,半边模糊半边清晰的面容在火光中如同厉鬼,声音嘶哑地说:“你的大圣人知不知道你是一个冥狱上来的恶鬼啊?!”

      他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步一朵重瓣火莲花地向上升去,一丝不乱。唯有在听到“大圣人”之时微微一顿,回头冰冷道:“你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我就再杀你千百次。”

      “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疯子嘶哑的大笑在背后远去,司珑散开禁制,冥狱的火海立刻再次沸腾地烧起来。

      冥狱上来的恶鬼。
      ……没有说错。

      .

      应引璋本来方向感就不好,这下更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眼前的这支灯架……似乎是第四次见到了?上面镶着一颗鸽子蛋大的海蓝色宝石,非常漂亮,所以她记得很深。

      这不对,她回头看,小珑和小玉也都没有出来,背后也是一片空寂的黑。
      实在不行先回去,让这两个纸扎人带她去,或者找到侧殿洞房之后摸出去先见见孟婆她们。
      只是她委实记不得回头路了。
      不过侧殿红烛高烧,大概是亮堂的,只是离得太远。她手上的龙凤花烛太亮,微渺的光会被完全吞没。

      应引璋又绕了半圈,心一横,将手里的花烛吹熄了。

      眼睛一时适应不了黑暗,完全黑下来才发掘的心脏一直在快速地跳着,震颤一直传到指尖。
      原来魂身也是有心跳的。那与人身有什么不同?似乎有半天了,也的确不饿。

      她心里散漫地想着,心跳却慢慢安定下来,视野逐渐清晰起来,似乎前方遥远的地方是有一丝非常暗的光芒。

      应引璋提着手里熄灭的龙凤花烛,向那道光芒走去。

      .

      “啊——别,别杀我——”
      噗嗤。
      刀刃入肉声豁然,男孩还高高地举着手,噗通一声栽进路旁血液混成的污泥中。
      他的妹妹坐在旁边,还太小,实在不能明白什么是死,但她很明白被刀戳了就会痛。

      妹妹替她哥哥大声哭喊:“痛——痛——”
      噗嗤。
      可是妹妹不知道,被刀戳穿了就不会痛了。

      大火在这无数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旁烧起来,根本不需要火油,也不需要酒,只要一个引子。
      将军的手轻轻落下去,燧石撞击出一粒小小的火星。

      然后眩目的火焰訇然腾起,好像能把一座城烧尽,将民族之间的交债勾销一笔。

      可是……妹妹的眼睛迅速浑浊下去,本来又大又圆,像西域进贡来的黑葡萄和琉璃珠。
      现在,大概只能像天上那一轮被云雾遮蔽的皑皑孤月。

      无数轮月亮在人间落下了,将军站在城墙上看四起的火焰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是圣旨军功和封赏吗?
      会不会有一瞬间,将军会想到自己站在演武场、坐在书堂前,听讲“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那一天。

      但是那又如何。将军转身,铠甲撞击出金石之声,吩咐:“鸣金!”
      钲声骤响,越过群山莽原,拂过燃烧的城池,在无数活人和鬼魂的耳边响彻。分明是胜利的号角,却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

      .

      魂身到底会不会累?
      望山跑死马,应引璋觉得自己走了该有一个时辰了,似乎没有具体的累,精神上却有一种难以抵御的疲惫。怪不得司执珩给她一间卧房,原来死了也还是要休息的。

      不过经过这长久盯死一个目标的努力,那光芒放大、再放大,终于能看清那是从另一个侧殿门内透出来的。
      应引璋终于踉跄着推开殿门,先垂下头狠狠地呼吸几下,抬眼。

      高高低低浮着数千盏白烛,照得殿内亮如白昼;无数卷所谓的“生死簿”胡乱在半空中翻飞着,白色的纸张和黄色的竹制固定书脊目不暇接。

      一卷生死簿很不见外地飞到她的脸上,被应引璋一巴掌拍出去。

      到底是找到了……不出大岔子的话八成可以一直在这里,她不信找不到一个叫应玉的人和一个叫司执珩的人!

      不过这里面到底还是比较人性——鬼性化的,虽然书卷乱飞,但一卷书里的人都有定数,某个地域某个姓的人都记录在一起。
      可惜上回没问一下司执珩是何方人氏。应引璋伸手拉下来一本刚打算开始翻,突然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人。

      还好应和司都不是大姓,就算古往今来有如淘沙,慢慢看总能找到。
      应引璋给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一目十行地看过去,见没有就甩在身侧。那卷书还要颤颤巍巍地飞起来,她毫不客气地给它两巴掌,书被打老实了,在身边乖乖装死,不去天上添乱。

      这样效率很高,不过一会儿,她的身边就堆了一座书山。天上的书卷还是那么多,但似乎也很聪明,不愿意挨打,就送她想要的来。
      她已经翻过了四本应和两本司,天上飞下来第三本司来,应引璋翻开第一页,目光就定住了。

      司执珩,朗州人氏。

      这竟然真是他的真名?应引璋原本以为这是字。

      她继续向下看,眉头微微皱起。

      庚午年戊子月甲午日丙寅时生于朗州。
      应引璋一点也不懂生辰八字和命格之说,一段话只看得懂一个“生于朗州”。

      这生死簿上似乎只记大事,非常匆忙地写“二十二岁赴京,二十五岁封帷幄将军,三十二岁亡。”
      只有一句话。

      翻过页是另一个姓司的人的生平,这个倒是记录得非常详细。应引璋从书堆里随手抽了一本,上面的记载也非常详尽,完全可以通过文字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的经历。

      为什么……为什么司执珩的这么草率而仓促?难道因为留在冥界,所以索性将生死簿上的人间经历消掉了,那她也留下了,岂不是她的生平也消掉了?
      应引璋发了一回呆,重新拾起这本册子,开始研读上面的内容。

      二十二岁赴京。
      大概是赶考去了?二十二岁,算不得惊世奇才的年龄,却也可称一句少年英才。

      二十五岁封帷幄将军。
      这个听上去就很厉害了,二十五岁,他进京才三年,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立下足够封将的功劳,不过这个“帷幄”二字听上去略有古怪,竟像是嘲着这个将军只会纸上谈兵、帷幄中出谋划策一样。
      不过也可能是说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既然作为封号,应当是一个好词。

      三十二岁亡。
      简单明了,就是三十二岁死去了。

      应引璋又看了两眼“庚午年戊子月甲午日丙寅时生于朗州”这句话,深恨生前在人间应该多看几本算命的书,说不定孟婆汤洗脱之后还能残余一点知识,让她在这儿不至于抓瞎,还能稍稍分析一下这人是何种命道。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她把这几句话记下,反手把这第三本“司”丢进手边的书卷堆里,伸手准备再抓“应”下来看看。

      一本书册飞到她手里,电光火石之间,应引璋想起来被她隐隐差距到的一丝不对究竟在何处。

      三十二岁亡。

      着司执珩死时候三十二岁,沙场之人兵戈相摧,就算不显老态,到底也不甚年轻了。
      可是那司小鬼差面如冠玉意态风流,脸上一道皱纹都没有,看上去大约只有十七八岁,非常年轻。

      要么司小鬼差不是这个“三十二岁亡”的司执珩,要么就是留在冥界之后,还可以更改年龄和外貌。

      如果不是这个司执珩,为什么他的生死簿上只有短短三句话?
      如果就是,可以更改外貌……那她自己是这个年纪死的吗,还是已经更改过外貌变成年轻人了?
      不对……没有镜子,她为什么会默认自己是年轻人?

      应引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摸到皱纹。
      她突然失了继续在生死簿里找自己的兴致,起身拍了拍身旁的书堆,一群书册顿时轰然起飞,如同高天之上迁徙的白鸟。

      应引璋伸手将龙凤花烛点了,准备出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回到来时的洞房,一转头却看见司执珩靠在侧殿门边,蒙眼的黑绸垂在身侧,被他漫不经心地挑在手里。

      不知司执珩是怎么知道她已经看到他的,直起身走过来,一伸手准确地抓住第三本“司”化作的白鸟,含笑问:“找到我了?”

      应引璋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透过花烛去看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俊秀面容。
      的确是冠玉之年,有如芝兰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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