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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火 素白而孤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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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特别叮嘱过她不要乱走乱翻生死簿,真被当场抓住了,司执珩却也没有什么愠色,手里闲闲地翻着写着自己的那一本。
殿内静寂半晌,应引璋盯着他蒙眼的金织,轻咳一声道:“你多大了?”
“嗯?”他有点诧异地望过来,手上又翻了几页,随口回答,“大概有个大几百岁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烛的光照得他的面容有几分鬼气,每一寸线条都精致得浑不似人,在眉眼间又被一道浓黑骤然截断,再向上看,是仿佛活过来的一道火型红纹贯于眉心。
司执珩的目光对过来,应引璋才陡然发觉自己打量的目光太炙热而露骨,她收回视线垂下眼:“我只是觉得,你看上去很年轻。”
“是呀,你也看到了。”他的语调很温和,不知为何应引璋从中听出一种缱绻的意味,“这是我最想被人看到的样子,我的十八岁生辰。”
十八岁,的确是最年轻俊美的时候,这人如此意态风流,大概尚在人间时也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主。
司执珩合上书卷,手一托将它丢上天,第三本“司”没入鸟群一样的书卷里。他就着这个姿势倚住背后的烛台,也不怕自己的长发和黑绸被火燎着,眼睫一低,看着她问:“待的烦了?”
应引璋诚实地点头:“是有点无聊。”
他笑起来:“那我带你出去走走?”
应引璋求之不得,立刻站起来。司执珩扶她的手伸到一半,又自然地收回来,黑底红纹的袍袖展开,在没有风的殿内竟然有几分衣袂翩飞的意味。
随着他的动作,殿内无数书卷呼啦啦向后飞去,依照某种顺序在烛台分隔的架台上分门别类地排好。
他要早这样,应引璋也不用和白鸟搏斗了,她隐蔽地抿了抿唇。
司执珩好像后脑上上长了眼睛,含笑回头看她一眼,解释道:“我不知道你会去。”
言下之意是倘若知道她去,会早收拾好。
的确是应引璋理亏,她立刻转移话题:“我们去哪儿?”
“去看花吧。”司执珩一个响指,殿门洞开,门外竟然就是那八根通天彻地的长柱。
他果然会缩地成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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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火翻涌,青年再度现身。长链上附着厚重的朱砂符文,却似乎没有对他的动作造成任何阻碍。
他垂眼看着淹没自己的光耀的火海,用右手扶住自己的左肩。
下一秒他五指用力,赫然是面不改色地将自己的整条左臂扯了下来!
长链和符文如同附骨之疽,重新缠上来;就这半秒不到的间隙,那条手臂坠入火海,转瞬之间已被吞没。
“急什么。”那长链重重地勒着他的“手臂”,青年不耐地一把拽过,一翻身重新落入火海中,还是那一副闪烁的恶念模样。
栽入火海的符文长链蛇一般游回来,在恶念面前昂首思索一下,闪电般刺穿恶念的正中,如同利剑长钉,将它钉到无法挪动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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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引璋现在是不敢相信司执珩带着她时候的距离感觉了。
又是数百步,转过一个拐角,突然天地之间豁然开朗。
生死殿前高悬的迷蒙孤月,在此处骤然云开雾散,现出高天之上的真身来,不知是不是应引璋的错觉,看上去格外遥远而孤寂。
一栋白玉摘星楼矗立在面前,背后是一片无垠的白色花海,似乎延伸到目不可及的天边。
他说在冥界看花,应引璋本以为是曼珠沙华之类,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花海……
素白而孤寂,像一场大雪。
白玉摘星楼在前,她垂下头俯身,指尖轻轻触碰到花瓣,触感冷硬,有如碧玉圆珠。
司执珩越过她垂落的长发看拂过花瓣的手,觉得她毫无血色的指尖比花更白,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
“这花叫什么?”
“它没有名字。”司执珩淡淡地说,“你打算叫它什么?”
“没有名字就挺好的,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也没有资格给一种花取名字。”应引璋直起身,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侧,“到这里这么久……我就见过你和孟婆两个。”
两个鬼。
他们往白玉摘星楼的悬梯走,月光冰冷地照下来,司执珩突然从身后碰了碰她的肩膀。
应引璋穿的是一身素白衣袍,月色之下如同游荡的鬼魂,闻声回头,突然看见司执珩手上的一抹亮色。
那只羽翼火红的小鸟扇了扇翅膀,很讨巧地向她歪了歪头,然后叽喳一声,跳到她的手上。
“我觉得,还是得有点活气的东西来陪着你。”他的语速很慢,“这只鸟你喜欢吗?”
应引璋终于发现司执珩身上的不对从何而来……他似乎一直在迁就,或者说有点低微地试图讨她喜欢。
可是她只是已死之人,一个平凡的灵魂;如果不是这个小鬼差在三生石边将她截住,说不定现在在人间已经三天大了。
他在小心翼翼什么?她留在这里其实什么也做不成,或者说最开始就是被他半逼迫地留下的。
似乎是她沉默得有点久,司执珩长睫一扇,盯着她的脸。应引璋面不改色地抬了抬手指,小鸟又叽喳地笑了一声。她也含着笑回看他:“很漂亮,我很喜欢。”
“那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花也是,他似乎执着于要她给这些东西起名字。应引璋心里有事,一时也翻不出什么有典故的名字来,于是随口说道:“那叫它小火吧?”
这只鸟的羽翼合起来的时候其貌不扬,扇动之时有如流火,映着月色与灯烛,实在是非常漂亮。
“随你高兴。”司执珩说,也不执着要她上白玉摘星楼上看看了,只是手腕一翻,掌心上又出现一个浑圆的罗盘,“这个给你。”
应引璋从他手掌心上拿起罗盘,感觉指甲划过他的皮肤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也没有其他动作,大概他立刻察觉到,重新将手指缓慢地摊平。
这倒是好东西,应引璋提在手里,忍不住问他:“你给我这么多东西,你要什么呢?”
“嗯?”司执珩被她问得一愣,“我……我没什么想要的,你在生死殿住着就行。”
应引璋也的确没有东西给他,她现在两袖清风,大概就剩下干干净净的三魂七魄,都没办法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她想了想,暂且作罢,转头问他:“能不能带我去那些勾魂使的地方,还有判官,还有什么剥皮拔舌地狱看一看?”
司执珩哑然失笑:“你也觉得这里有剥皮拔舌地狱?”
“没有吗?”应引璋也确实觉得一个会莫名其妙留下魂魄当主簿的阎王,好像是有点不靠谱,既然连阎王形象和民间话本里差别都这么大,那地狱有些差异也情有可原。
“判官府倒是有的,那些勾魂使都是鬼差,和我一样的小鬼差,只在轮转司领了名单就可以下界,倒是没有一个统一的地方。”
应引璋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名词:下界!
司执珩还在说些什么,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觉得自己这个主簿听上去比勾魂使还高级一些,冒充一下大概算不得什么难事。况且已经死过一次,她现在心性极乐观,既然冥界没有劳什子剥皮拔舌地狱,那触犯了法则估摸着也就是在轮转司记上一笔。
转瞬之间她已经为自己谋划好了下一步,再看司执珩也更觉得他眉清目秀。
司执珩不知道为什么应引璋在这几句话里高兴起来,简直到了容光焕发的地步,疑惑地思考一下,也没发现自己的措辞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应引璋从他在三生石边接过来,就一直非常疏离冷淡,或者说有一些迷茫和阴郁。就算有些时候笑,也浮在表面上一闪而逝,如同用水墨抹在瓷器表面的花,美则美矣,手碰上去就擦去了。
他知道不应该将她拘在这样一个和他一样无趣、甚至略显肮脏的地方……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了,如果不短暂地将她留在冥界,难道还让她下界,去泥土和烈火里再滚多少遭吗?
“……再见!”应引璋对他说,然后越过他,转过街角,肩上站着小火,右手提着他方才给的罗盘,金色的链条松松地挽在手腕上,显得那截手腕如此苍白而瘦削。
已经到冥界了,该怎么让她变得健康一点呢?
司执珩忧愁地叹了口气,垂头去看脚下的地面,这一片青砖整齐而干净。
似乎是忘川那边的地面尚有刀痕,他归来日短,还没来得及顾到这些地方。
他在这里忧愁他的,应引璋在那边高兴她自己的;实在是凑巧,她刚转过两个街角,就碰上一个勾魂使。
那人本来沉默地走在昏暗的街道上,被她叫住的时候也没打算给什么反应。结果一看见她肩膀上的小火就如同见鬼,一下子站得板正,肃然道:“您有何吩咐!”
应引璋被他带得也严肃起来:“你们在哪里领名单下界!”
勾魂使的面容被遮掩在黑色兜帽之下,但他的疑惑如有实质,几秒后他老实回答:“在轮转司,二人一同下界。”
“哦……”应引璋想了想,“你有固定的搭档吗?”
对方摇头:“勾魂使素来并无姓名和经历,不敢称搭档。”
“那刚好,”应引璋点点头,“我们下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