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礼物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霖城彻底冷了下来。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地上的积雪还没来得及化干净,新雪又盖了上去,一层一层,把整座城市裹进厚厚的白绒毯里。季星燃每天早上出门都会在楼下的银杏树上抓一把雪,捏成团,在手里掂两下,然后塞进江叙白的大衣口袋里。
      “你几岁?”江叙白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团已经开始融化的雪,语气无奈。
      “三岁。”季星燃理直气壮。
      江叙白没有把雪扔掉,就让它化在口袋里。回家以后他把大衣挂在玄关,口袋里的水渍洇开一小片深色,像一朵形状不规则的云。季星燃看到了,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下次不放了”。江叙白看了他一眼,说“放吧,没事”。季星燃第二天又放了,江叙白还是没扔。
      圣诞节快到了。校园里到处是圣诞装饰,教学楼门口摆了两棵塑料圣诞树,挂满了彩灯和小铃铛,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响。食堂的玻璃窗上喷了雪花和圣诞老人的图案,打饭阿姨戴上了红色的圣诞帽,看起来比平时可爱了不少。季星燃对这些节日向来不太在意,以前在霖城大学的时候,圣诞节他要么在图书馆自习,要么在出租屋里睡觉,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有江叙白。
      “江叙白,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季星燃窝在沙发上,腿搭在江叙白腿上,手里刷着手机。
      “没什么想要的。”
      “怎么可能没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发工资了。”季星燃的实习工资刚到手,虽然不多,但买一份像样的礼物应该够用。
      江叙白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季星燃意外的话:“你以前给我的那些糖纸,还在吗?”
      季星燃愣了一下。“在。都夹在那个本子里,你不是看过吗?”
      “我想你再送我一张。”
      季星燃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明白了。江叙白要的不是礼物,是象征。是那种“你还在给我糖”的象征。从十七岁到现在,那些糖纸记录了所有的开始。他想要一张新的,代表没有结束,代表还在继续,代表未来还会有更多。
      季星燃笑了。“行。那我送你一张。但不是大白兔了。”
      “那是什么?”
      “秘密。”
      季星燃从沙发上跳起来,穿上外套,围上围巾,拿起钥匙就往外走。江叙白问“你去哪”,他头也不回地说“去买糖”。
      外面的风很大,雪还没停,细密的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季星燃缩着脖子快步走到小区门口的那家便利店,在货架前蹲下来,一排一排地看。大白兔、金丝猴、阿尔卑斯、旺仔、徐福记……他拿了一颗大白兔原味的,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他换了一颗巧克力味的,想了想,又放回去了。最后他拿了一颗——草莓味的硬糖,粉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他付了钱,把糖揣进口袋里,快步走回家。进门的时候,江叙白还坐在沙发上,位置都没挪过,好像在等他回来才能安心。
      季星燃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把那颗草莓糖放在他手心里。
      “给你。”
      江叙白低头看着那颗糖。粉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小块粉色的水晶。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吗?”季星燃问。
      江叙白嚼了嚼,点了点头。“甜。”
      季星燃笑了,笑得很开心。“那以后每年圣诞节,我都送你一颗糖。送到你不想吃了为止。”
      江叙白把糖纸展平,夹进那个旧笔记本里,和之前所有的糖纸排在一起。旧的已经泛黄了,这张是全新的,粉色的,鲜亮的,像这个冬天里唯一的一朵花。
      平安夜,两个人窝在家里看电影。季星燃挑了一部圣诞主题的爱情片,画面很暖,音乐很柔,剧情很俗套——男女主角在圣诞夜相遇、错过、重逢、相爱。季星燃看到一半就开始走神,不是电影不好看,是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江叙白。”
      “嗯。”
      “你以前圣诞节怎么过的?”
      “一个人。看书,或者做实验。”
      “不觉得孤单吗?”
      江叙白想了想。“习惯了。但每年都会想你。想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有没有收到圣诞礼物,有没有吃苹果,会不会也在想我。”
      季星燃握住了他的手。他想起那些年的圣诞节,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回出租屋,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和雪。他也想过江叙白——想他在哪,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会不会也在想他。他们想过同样的事,在同一个节日里,在不同的城市里,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想着同一个人。只是谁都不知道。
      “以后不一个人了。”季星燃说。
      “嗯。以后一起过。”
      电影放完了,片尾曲缓缓地响着,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歌,唱的是关于时间和等待的事情。季星燃靠在江叙白肩上,听着那首歌,觉得那些歌词好像是专门为他们写的——走散了很久的人,终于又见面了;错过了很多次的人,终于赶上了末班车。
      圣诞节的早晨,季星燃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礼盒。不大,巴掌大小,用金色丝带扎了一个蝴蝶结。他拿起礼盒,摇了摇,里面没有声音。
      “打开看看。”江叙白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很平静,但季星燃能看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季星燃拆开丝带,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把钥匙。不是普通的钥匙,是一把很新的、银白色的、齿痕很浅的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皮质的钥匙扣,刻着一行小字——“我们的家”。
      季星燃看着那把钥匙,很久没有说话。
      “新房的钥匙。”江叙白说,“我看了很久,选了一个离你公司和我学校都近的小区。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等你入职以后,我们一起搬过去。”
      季星燃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冰凉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从掌心传到心脏。
      “你什么时候看的房子?”他的声音有点哑。
      “上个月。你不是说想住在有落地窗的地方吗?那个小区每套都有落地窗,客厅朝南,阳光很好。”
      季星燃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一个月前的某个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指着屏幕里那套样板间说“我喜欢落地窗,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亮的”。他以为自己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说完就忘了。江叙白没忘。他记了一个月,看了很多套房,选了离两个人上班上学都近的地方,交了定金,拿了钥匙,然后在圣诞节的早晨,放在他的枕头旁边。
      “江叙白,你怎么能这样?”季星燃哭着说,声音又碎又哑。“你什么都准备好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还你?”
      “不用还。”江叙白放下咖啡杯,把他拉进怀里。“你人在这里,就是还了。”
      季星燃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洇湿了他的睡衣。他攥着那把钥匙,指节发白。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上个月看房、交定金、拿钥匙,那段时间他正在准备终面,每天都在焦虑、紧张、失眠。他以为江叙白和他一样在焦虑,在紧张,在失眠。他不知道,江叙白在陪他焦虑、陪他紧张、陪他失眠之外,还在做另一件事——看房、选房、为他们未来的家做准备。他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做了,然后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把钥匙放在他面前。
      “江叙白。”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扛。我看你一个人扛,我心疼。”
      江叙白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好。以后提前告诉你。”
      季星燃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他伸出手,用小指勾住江叙白的小指。“拉钩。以后有什么事,都要提前说。不许一个人扛。”
      江叙白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嘴角弯了一下。“拉钩。”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瀑布从天上倾泻而下,落在窗台上,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季星燃手心里那把银白色的钥匙上。钥匙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但季星燃知道,它不是星星,它是家的入口。是他和江叙白共同拥有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谁都无法闯入的地方。
      那里会有落地窗,会有阳光,会有他们一起挑选的家具和碗碟。会有江叙白做的饭,会有他洗的碗。会有争吵和冷战,也会有和解和拥抱。会有无数的清晨和黄昏,无数的早安和晚安。会有他们的一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