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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往事已矣莫回首 然凋后复生 ...

  •   “离阿姨,我应当走了,”谢六向着墓碑一磕头,“你的恩德,我来世再还。”

      面前是一个石刻的墓碑,很简陋,但是看起来很干洁,像是有人时常来打扫一般。

      谢六静静地跪了一会儿,风掠过他的耳畔,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面颊。

      似是一双手在温柔地抚摸他。

      一个人站到他旁边,将一朵淡黄色的菊放在了墓碑前。

      “街边摘的,”晏玉舟淡淡道,“略小了些。”

      谢六道:“谢谢少宗主。”

      他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但眼角有泪光闪烁:“她死那天,人们把她从河里捞上来,她口袋里装着一束菊花,那菊花被水泡的湿透了,后来我藏了起来,现在还留着,只是已经完全风干了。”

      晏玉舟没说话,这时候,只需要一个人说话就好了。

      “她是为了救我死的,我曾经哭着对她说我不想活了,但没想到,那天代替我死的是她。大叔以为我跳河,但其实不是,我只是和她吵了一架,不小心摔到河里去。”

      吵的是什么,他无法跟晏玉舟说。

      那天,他同阿离吵架,说为什么要把爹娘的事情都告诉他,太苦了、太惨了、太痛了,他不想知道,他宁愿一辈子都只做个曾家客栈下的一个小厮。

      墓碑前的菊花在风中摇曳。

      他无数次地跪在这里,苦苦地询问他的未曾谋面的父亲母亲,父亲母亲,若你们有在天之灵,告诉我,路在何处?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为找出你们冤死的方向?

      或者是上苍真的听见了他的叩问,十五年来,他的人生中第一次出现了路。

      谢六想了很久,他鼓起勇气,回头,晏玉舟站在他身后,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在晏玉舟面前跪下,将头抵在地面上:“晏宗主,我想请求您一件事。”

      他的声音虔诚而庄重,他看不见晏玉舟的表情和面容,只能感受到微风轻轻地吹拂他的面颊。

      风里没有声音。

      谢六紧绷的神经越发拉紧,他深吸一口气,道:“我请求您收我为徒。”

      风里依然没有声音。

      谢六只能听见裹在胸腔中的、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他逐渐从紧张到平静,心里想,原来这世上是没有路的。

      “你先起来。”

      他听到晏玉舟的声音,像是罪犯听到了赦免令一般,抬起头,见晏玉舟看着他,墨黑色的瞳孔平静无波。

      谢六愣住,顿了一会儿,愣住,但并没有动作。

      他有些手足无措。

      “我收你为徒,今日我便要为你上第一堂课。”他听见晏玉舟的声音,沉而冷冽,似是冰泉,有一股力量将他慢慢地从地上拽起来,他惊异于这股莫名的力量,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剑气”,只有修为极高的剑客,才能将有形的剑化成无形的剑气。

      他站起来,此时他还未及晏玉舟肩膀高,需要微微地仰视他。

      他听见这个他长久了仰望了很多年的男人、他未来很多年的师尊说:

      “从今往后,你才是自己的道,无论何时,即使你现在对我下跪,但跪下之后,要站起来,要记住,你心中的剑永远宁折不弯。”

      曾家酒庄。

      曾大正准备打烊,遥遥看见两个身影走过来,待两个人走前来,他看清其中一个人竟是消失了很多天的谢六。

      “臭小子,你去哪儿了?”曾大正想抄家伙上前,“老子——”

      他一句怒骂哽在口中。

      他看清了谢六身边的男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这是个浑身白衣的男人,长了一张惊为天人的脸,但眼神却威严地让人不敢造次。他从没见过如此华贵的男人,就连那奢靡的恭王身上堆满金银珠宝也堆不出这个男人的气质。

      谢六没有理他,他向晏玉舟低声道:“宗主,您稍微等我片刻。”

      说罢,就往酒庄里面走去。他上了自己的阁楼,路过曾梁的房间,曾梁听到脚步声之后咚咚地跑前来,见到他,惯性抬手就要打,手还没落下,谢六的手就拦住了他,以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不容忽视的力道。

      曾梁对他怒目直视:“你!”

      谢六看了他一眼,甩开他的胳膊,并没有搭理他,径直上了阁楼。

      曾梁被他刚刚的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刚才谢六那个眼神,很平淡、很冷,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从心地中升腾起一股害怕,旋即,他摇摇头,咬牙道:“不过是一个脏东西,怕他做什么!”

      谢六回到自己的阁楼上,矮着身子从门口钻进去,看着自己睡了十五年的阁楼,尽管这里又窄又小,又位于厨房的上头,整天被油烟熏着,但是他还是尽量会将房间打扫干净。

      他在床上的枕头旁,将一个布袋拿出来。里面装着一朵菊花、一张纸、一支毛笔和几本破烂的书,其中一本书便是《天外飞仙》,是他从谢府中找到的唯一一本残本,本来已经被烧的看不清字样,是他拜托那个糟老头,他用了一些法子,才将这本书复原。

      这本书有十六副连环画,每一幅连环画上都有一个正在练功的小人,每一幅画上都备注有三个字,整本书加起来总共只有48个字。

      “左踏乾,右踩坤。前三丈,后七分。似退却,实逼门。虚中实,假亦真。飞仙步,合八方,轻如羽,幻如光。天外仙,步无常,敌难测,我自狂。”

      末尾龙飞凤舞地提着一个名字:林梦情。

      他在练的过程中并不知道这本功法代表着什么,直到他靠肌肉记忆在英雄宴上打败了秦绝风的那一天。

      所以他感激那个糟老头,尽管他并不知道他的名字。老头给他的“诸事皆灵”牌也被他挂在了身上。

      这世界上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并不多,每一个他都很珍惜。

      他收起他全部的家当下了楼。

      曾梁站在楼梯口堵他,恶狠狠道:“你要去哪里?”

      谢六平静道:“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我不会冲你动手。”

      他直直地走过去,绕过曾梁。

      “你——啊!”

      曾梁痛叫一声,他本想去掰他的肩膀,但一根东西却飞来,打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根筷子。

      只见一个男人站在店门口,月色如霜,衬得他如谪仙,和这个矮小灰暗的客栈格格不入。

      “该走了。”晏玉舟道。

      曾梁恍惚道,原来谢六要走了。

      谢六一步一步地走向晏玉舟,晏玉舟转头,迈出了这个客栈。

      曾梁追上去,嘶哑地喊道:“谢六,你害死我母亲,你还有脸走,你命都是我家的!”

      谢六已经走出了这个客栈,他停下,转身,朝着曾大和曾梁的方向,鞠了一躬,神情是平静而又坦然的:“我永远感恩离阿姨为我做的一切,而离阿姨的恩情,我已用十五年还与你们,从此我也不欠你们曾家的。”

      他转身,追上了晏玉舟,晏玉舟停下了脚步,他手腕轻轻一动,谁也没看清是什么一闪而过,就听见咚的一声,曾梁嚎叫了一声,他的脑袋被一个沉重的东西打了。那个东西滚动了两圈,在他脚边停下,竟然是一个硕大的金元宝!

      普通人家一辈子何尝能见到一个金元宝,曾大看的眼睛都直了,忙匍匐着拿起这个金元宝,在脏兮兮的手心中拼命擦拭。

      “这是他的赎身钱,”晏玉舟的声音远远传来,“从此他和你们两清。”

      他们回到客栈时,晏扶桑正在客栈里,对着铜镜,正很高兴地往头发上插一个流苏发髻。

      “小六,你快来看看好看不。”她美滋滋地问谢六道。

      谢六上前,细细地看了看那发髻,道:“这发髻很美,很衬晏小姐。”

      “哎呀,怎么还叫我小姐,”晏扶桑道,“该改口叫师姐啦。噢对了,忘记跟你说,昆仑宗里除了我哥,就我辈分最大,除了卉铭,其他人都得叫我师姐。”

      谢六道:“好的,师姐。”

      晏扶桑看着镜子,道:“你的名字就叫这个吗?曾六?”

      谢六心跳漏了几拍,他想了想,说道:“并不是的,师姐。”

      晏扶桑道:“我就说嘛,你看上去并不像那个客栈老板的儿子,怎么会同他姓了?那你本来的名字是什么呢?”

      谢六温驯道:“我本来没有名字。”

      “可怜孩子,”晏扶桑想了想,眼睛亮闪闪地道,“你想不想换个名字,小六?”

      谢六道:“如何换?”

      “你就随便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就好啦,”晏扶桑道,“反正你从今往后就要远离燕城了,随便叫些什么都可以吧,对吧哥哥。”

      晏玉舟坐在桌子边,正在看一本书,随口应了他们一句。

      “给自己取个名字呗。”晏扶桑继续怂恿他。

      谢六偷偷觑了一眼晏玉舟,他并没有看着他们。

      晏扶桑看见了他的眼神,调皮地冲他挤眉弄眼,用口型说道:你想让他给你取啊?

      谢六其实并不是这么想的,但晏扶桑这么一说,他倒是动了这个心思,他点点头。

      晏扶桑眨眨眼:去找他啊。

      谢六站起身。

      晏扶桑笑得贼兮兮地看着他,又用口语道:唤他师尊。

      谢六鼓起勇气,起身朝晏玉舟走去。

      “师尊。”他第一次叫这个称呼,叫的恭恭敬敬。

      晏玉舟看着书,道:“何事?”

      谢六道:“我想让您为我取一个名字。”

      晏玉舟抬头看着他,静静的眼眸古井无波。

      半晌后,他开口道:“你叫灵戈。”

      谢六喃喃念道:“灵戈吗?”

      晏扶桑一把跳起来,道:“好名字!那小六要姓什么呢?跟我们姓吗?姓晏?晏灵戈?挺好听的啊。”

      晏玉舟静静地看着谢六,他的眼神中藏着很多东西。

      谢六心想,我姓谢。

      但他知道,这个姓氏是非常不安全的,他没有开口。

      晏玉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片轻而沉的雪,寂静无声地覆住他满身狼狈。

      “你命途多舛。”晏玉舟开口,嗓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笃定的判决,“如飘萍无依,无根无着。”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声音不轻不重,却莫名让人心头一颤。

      “‘谢’者,凋也,离也。”晏玉舟淡淡道,“然凋后复生,离终有聚。”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又似深潭之下暗流涌动。

      “你叫谢灵戈吧。”

      ——不是询问,而是告知。

      谢六——不,现在该叫谢灵戈了——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本就姓谢,而晏玉舟随手一点,竟分毫不差地撞上了他的本姓。

      可晏玉舟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寻常到不值得他多费半分心思。

      谢灵戈忽然懂了。

      ——晏玉舟知道。

      知道他颠沛流离的过往,知道他隐姓埋名的缘由,知道他满身伤痕从何处来。

      而此刻,晏玉舟轻描淡写地给了他一个名字,一个归处。

      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脊背窜上来,谢灵戈喉头微哽,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塞了一捧炭火,滚烫得几乎灼伤肺腑。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能被人如此不动声色地……

      护在羽翼之下。

      眼眶蓦地一热,他仓促低头,生怕泄露半分失态。

      “谢灵戈,好名字啊,”晏扶桑道,“好听好听。”

      谢六——或者说,现在已经变成谢灵戈——温顺道:“谢谢师尊。”

      从此,他会开启新的人生。

      附:

      “灵戈吾儿亲启:

      此生将不复相见,慎勿怨母。惟愿吾儿平安顺遂,长乐未央。往事已矣,毋复回首。

      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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