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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少年不知天地高 有些恶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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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方圆地内整整齐齐地排坐着上百名白衣少年,全都盘腿静坐、屏息闭眼,空气中静得仿佛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谢灵戈从桃花树后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想知道这个看起来静谧却异常诡异的仪式是什么,但环顾一圈,发现根本没人睁眼。他正要缩回头,却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上。
四眼对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见到了震惊和复杂的情绪,两人的内心里不约而同地发出:“你怎么格格不入?!”的呐喊。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个圆头圆脑、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女孩直瞪瞪地盯着他:你是谁?
谢灵戈也盯着她,用眼神问:你是谁?
女孩挤眉弄眼,一张可爱的脸庞被她弄得滑稽可笑,谢灵戈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中,霎时惊起波澜,百人同时睁眼,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向他,一股骇人的气势扑面而来。
“谁躲在那?!”一名女声厉喝道。
谢灵戈心想,他第一天来到此地,承认错误总比躲避好,于是,他直接站了出去。
那女孩看他直接就出去了,瞪大了眼,忙低声说:“你小心被大师姐罚死。”
但话说晚了。
无奈,她只好跟着谢灵戈,硬着头皮出去了。
说话的是名女子,她坐于人阵前端左上方,与她并排的还有两名男子,三人显然比其他人更高一阶,其中一男子正是卓流,他皱着眉看着谢灵戈,眼神里满满是轻蔑和嗤笑。
女子起身,朝他走来,严厉道:“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本该为他引荐的卓流却没有说话,转过头,假装没看到他。
谢灵戈道:“我叫谢灵戈,师尊收我为弟子,将我带来此地。”
卉茗仔细地看了看眼前的男孩,与其他后入宗的弟子不同,她是昆仑宗前宗主晏飞扬的亲传弟子,辈分和见识都比其他人高出一阶,卓流只能看到谢灵戈未经修饰的外表,但卉茗一眼就看出,这个男孩身份并不一般,他身板清瘦、声量也不高,但自有一种未折的傲气。
宗主亲自领了一个男孩进宗并将他安置在玉华台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宗内各地,卉茗亦有所耳闻,她语气缓和了些,说道:“既是新入宗的弟子,为何不来参加晚宴?”
谢灵戈羞于说自己不认路,诚恳道:“师姐,对不起,我第一天来,不是很懂规矩,不知道要吃饭,下次一定不会错过晚宴了。”
后方传来一声轻笑:“不知道要吃饭?这可真是根骨奇绝,还没开始修炼就成仙了,不愧是宗主看上的人。”
说话的男人虽然也是盘腿坐着,但他坐的姿势比他人都闲散许多,一双桃花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谢灵戈。
“祁良,你少胡说八道,”卉茗叱道,“正好冥想结束了,白欢欢,你带他去吃饭吧。”
白欢欢正是那个同谢灵戈大眼瞪小眼的女孩,她腾地一下站起,欢快地应道:“欢欢保证让小谢吃得开心!”
祁良笑道:“是让小谢吃得开心,还是你自己加餐开心?”
众人哄堂大笑。
白欢欢圆润的脸蛋涨得通红,使劲剁脚道:“祁师兄,我不理你啦!”
“好,这旬第三十六次不理我了。”祁良悠哉道。
“白欢欢,逃课要罚什么?”卉茗严厉地看着她。
白欢欢低头,嗫嚅道:“罚练剑一百次。”
“你是第一次逃吗?”
“……第三次,所以是练三百次。”
“吃完饭后去练吧。”卉茗放过她。
众人再次大笑,谢灵戈也跟着笑了,原以为昆仑宗是个森严之地,想不到还挺有趣的,他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些。
在他没有留意的时候,只有卓流面带不屑,冷哼了一声。
白欢欢带着谢灵戈来到了厨房,和谢灵戈熟悉的被浓烟和酒气腌得臭不可闻的曾氏客栈的厨房不同,这里的厨房白墙一尘不染,几个木制柜子整整齐齐地竖立在墙边,白欢欢熟练地打开一个柜子,将胡萝卜、青椒丝、生牛肉和茼蒿分别拿出来,摞列在洁净的灶台上。
“让厨艺出众的本姑娘我来给你露一手。”白欢欢撸起袖子,豪气道。
谢灵戈不太习惯麻烦别人,道:“不用这么麻烦,有什么剩菜热一热就行了,我不挑食的。”
白欢欢道:“这哪行儿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吃的不好更要慌。我的厨艺你放心,绝对好吃,包你满意!”
谢灵戈还要说什么,白欢欢打断他道:“何况宗里哪来的剩饭剩菜,早都被拿去喂猪了。”
谢灵戈又说:“那我来做吧,我也会做饭。”
白欢欢把胡萝卜一扔,生气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多话啊,让我安静做个饭不行吗,怎么总打断我?”
谢灵戈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麻烦你。”
“客气什么,”白欢欢熟练地将萝卜切成细细的丝,“以后都是一家人。吃辣不?”白欢欢姿态娴熟,很快将原材料码齐放在一边。
“可以吃。”谢灵戈在一旁站着,手脚不知往哪放,他说道:“我来帮你切辣椒。”
“切吧切吧。”白欢欢将红通通的小辣椒条扔给他,“卉茗师姐不吃辣,每次大家一起吃饭都不能放辣椒,我可馋啦。”
“卉茗师姐是刚刚那个高个子的姐姐吗?”谢灵戈回忆了她的长相,和晏玉舟、晏扶桑张扬的相貌不同,那名女子容貌温婉秀丽,但言语间又颇有大家风范。
“是啊,”白欢欢点点头,“卉茗师姐是前宗主的关门弟子,她出身江南林家,听说是卖纱的,老有钱了。她算是我们的大师姐吧,宗主不在的话就是她说了算。”
“祁良师兄呢?”谢灵戈又问。
“哼,就他,”白欢欢恶狠狠地斩了一块牛肉泄愤,“他可坏了,嘴巴毒,心眼也坏,成天欺负我,我可讨厌他了!唉,当初我该去学逍遥功的,怎么偏偏学了这劳什子理涯功,落得天天被祁良那个王八蛋折磨的下场。”
谢灵戈好奇道:“你说的逍遥功,理涯功是什么?”
白欢欢道:“这都属于剑道三功之一,剑道三功分为逍遥功,理涯功,天阳功,就好比一个人要学做饭,他首先得学会辨认食材、切菜、洗菜这些基本功,剑道三功就是修习剑道的基本功,基本功打好了,才能学会用剑,用卉茗师姐的话说,就是世上之剑都有一个狗鼻子,它能闻出一个人有没有练过三功,如果有,那它就会认这个人当主人,如果没有,那它理都不理你。”
谢灵戈似懂非懂道:“那一个人只能练一种功,还是都要练?”
“一般人只能练一种,练了逍遥功的人丹田积蓄阴气,练了天阳功的人丹田积蓄阳气,而理涯功则是中庸之气,你想想,如果你的身体里面有一股寒流一股暖流同时存在,这互相撞击岂不是会把人的五脏六腑折磨死?”
“唔。”谢灵戈想了想,并没有直接认同。
“不过啊,”白欢欢话音一转,道,“也有人能同时修炼三功,天下仅此一人。”
“谁?”
“这天下还能有谁能称得上‘仅此一人’,当然是宗主啊,”白欢欢翻了个白眼,好像在说这个问题怎么值得问出口,“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宗主的霜寒剑天下第一,习剑修三道于一身而臻于化境。”
“这么厉害。”谢灵戈崇拜道。
“当然,”白欢欢得意道,“那可是宗主!”
晏玉舟少年成名,昆仑弟子之中很多人都是因为仰慕晏玉舟而跋涉千里来到昆仑宗拜师,对于他们而言,晏玉舟就是武学的至高境界。
“除了宗主以外,其他人都需要修习一门功法,你想修什么呢?逍遥,理涯,还是天阳?逍遥功是卉茗师姐教,理涯功是祁良那个王八蛋教,天阳功是卓流师兄教,你可以选一个。”
谢灵戈有些犹豫,没有接话。
白欢欢将炒好的青椒丝黄牛肉装进青瓷圆碟中,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十分老成道:“你该不会真想学三功吧?哎,很多新入宗的弟子一开始都心存幻想,天真地以为能达到宗主的天赋,但这很难的啦,以前邓师兄也想学,噢你可能不认识他,他是山阴派的少掌门,以前被送来宗内学剑,当时他就不知天高地厚地想修三功,结果差点走火入魔把丹田废了,还是宗主及时赶回将他抢救回来。所以还是老老实实修习一门功法,不要贪多,贪多嚼不烂,这可是宗主亲口说的。”
“倒也不是,”谢灵戈端上白萝卜肉丸汤,和她一起走到食堂前,将碗筷布置好,他沉吟道,“昆仑宗内,有人练刀吗?”
白欢欢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一碗刚出锅的黄牛肉险些被打翻:“这里可是剑修圣地昆仑宗,怎么可能有人学刀?这可是违逆师门的大事!”
谢灵戈没想到这么严重,有些沮丧,却还抓着那么些微末希望不放:“真的不可以么?”
“当然不行!”白欢欢差点摔了筷子,“昆仑不出刀客,这是老宗主亲自定下的规矩。谁若违背,不但要受戒律堂责罚,还可能被逐出师门!”
谢灵戈吃到嘴里的饭都不香了。
“你为什么这么问?”白欢欢非常不解,“如果想学刀,为什么又要来昆仑宗?你应该去大名府,那里有当世最好的刀客三言老者。”
“当世最好的刀客才不是三言老者。”谢灵戈不服气。
“天楚阁的刀客英雄榜排第一的就是三言老者,”白欢欢道,“除了他还能有谁天下第一?”
我父亲谢青松,谢灵戈在心里默念。
白欢欢见他不说话,催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父亲是个很好很好的刀客。”谢灵戈道,或许是天色已晚,或许是饭菜太暖,或许是白欢欢太过热情,又或许是他太过年轻,还处在能够轻易地将心中之话脱口而出的时候,他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那你为什么不找你父亲教你练刀?”白欢欢好奇道。
谢灵戈微微敛眉,低声道:“他死了。”
白欢欢自觉失言,连忙道歉:“对不起。”
谢灵戈不说话。
白欢欢安慰他:“或许等宗主回来,你可以和他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让他教教你,宗主看着冷酷,其实人可好了。我有一次大晚上饿了,偷偷起来做饭,没想到那天又困又饿昏了头,不小心点燃了放在外面的柴火,火势起得很大,将这片地儿全烧了,那天全宗人都被吵醒,卉茗师姐看上去都想把我杀了,但宗主一句都没骂我,我都快感动死了。”
谢灵戈这才想起来,他到现在都还没再见到晏玉舟:“怎么一直没见到师尊?”
白欢欢摇摇头:“我们也很少见到宗主,他若待在宗内的话,总是在闭关修炼,很少能见到的。”
二人吃过饭后,谢灵戈将碗洗了,白欢欢道:“晚宴过后是冥想时间,就是你刚刚闯进来时我们在打坐时干的事儿,然后大家就自由了,师兄师姐也不管了,想干什么干什么。山上钟声响起时,需要上床睡觉,祁良大坏蛋就经常跑来抓我晚睡,我看他才不是想守规则,就是想抓我把柄。”
白欢欢三句不离祁良,每提他一次就愤愤不平,谢灵戈给她出主意:“你要是真讨厌他,不如换个老师,换门功法修炼?”
“哪有这么好换,”白欢欢一口否定,“我都学了三年了,要把打的地基全都推翻,重头来过,这可太辛苦了,我才不要呢。况且……况且其实祁良也没有那么差……他、他有时还对我挺好的……”
白欢欢越说越小声,藏在头发间的耳垂露出一点通红。
谢灵戈没听清她说什么:“什么?”
“哎呀不说他了,”白欢欢嚷嚷,“不许提他了!”
“都是你在提。”谢灵戈小声抗议。
“吃我的饭,还敢造反?”白欢欢追着要揍他,“看本姑娘的天马流星拳,将你打飞!”
两人追追打打笑笑,直到白欢欢撞在一堵人墙上:“哎呦,”她揉着脑袋叫道,“卓流师兄,你杵在这儿干嘛?”
卓流阴沉着脸,隐在树干的阴影里,不近身难以见到:“大晚上的吵吵闹闹做什么?”
白欢欢见他真生气了,很识趣地不再闹腾:“对不起啦师兄,我们这就安静。”
“来的第一天就把宗内弟子带坏了,谢灵戈,你可真是好样的。”卓流阴阳道。
他的恶意来得莫名其妙,即使谢灵戈习惯了恶言,此时也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倒是白欢欢先帮他挡枪,她拽着卓流的衣角撒娇道:“师兄你别怪他,你也知道我这人闹得很,见到新师兄就有些忍不住啦。”
卓流冷哼一声:“昆仑宗可不是什么撒泼的地方,下不为例。”
白欢欢一边答应一边带着谢灵戈溜走,跑出百米远后回头,确认卓流不在视线里,白欢欢抚着心口道:“呼,卓流师兄今天怎么这么吓人,可真把我吓坏了。”
圆月升起的方向,三声悠长庄重的钟声响起:“咚——咚——咚——”
“呀,到就寝的时辰了!”白欢欢一拍脑袋,“我得赶紧回去,不然被祁良抓到,这一旬便是第三回晚睡,该罚抄书了!对了,你住在哪儿,我和你一道回去。”
谢灵戈道:“我住在山顶一个叫玉华台的地方。”
白欢欢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玉华台?那可是宗主在的地方!你竟然住在玉华台!”
谢灵戈心想,原来师尊也住在玉华台。那回去以后,是不是便能见到他?他心里升起一股隐秘的期待。
白欢欢抓着他的胳膊大喊道:“天啊,你肯定会压力很大的,你竟然要待在宗主身边!我在宗主身边待半个时辰就要忍不住冻僵了。”
谢灵戈噗地笑了:“哪有这么夸张?”
“真的,”白欢欢做了个鬼脸,“既然是玉华台,我才不送你去,你自己回去吧,明天晨练见!”
说罢,像兔子一般一溜烟跑掉了,徒留谢灵戈一个人待在四处寂静如烟、唯有蝉鸣与月色相伴的夜色里。
“又要找路回去。”谢灵戈认命地叹了口气,摸索着朝玉华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