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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误入玉华藏书阁 《雁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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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他找回了玉华台,与他之前出来的时候不同,里面灯火通明,外处还有几个弟子守在门边,见他回来,其中一个人对他说:“谢师弟,宗主在等你。”
谢灵戈有些惊讶,道谢道:“好的。”
他眼中流露出欢喜的神色,低头,不自在地在将手在衣服旁擦了擦,有些局促地走了进去。 不过才一天不见,他就十分想念晏玉舟了。
他进入玉华台的主殿,玉华台如其名,殿中以玉石筑成,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如沐霜月,晏玉舟端坐阶上,眉眼低垂,神色一片漠然,谢灵戈看着他,恍然觉得,在燕城所见到的晏玉舟都不如玉华台上的晏玉舟,在玉石和夜明珠的映衬下,他像谪仙一般高华。
他身旁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子,打扮朴素,眉眼微笑,看上去是一个普通的人,和晏玉舟坐在一起未免相形见绌,但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还隐隐带有一阵草木的香气。。
“谢灵戈,”晏玉舟开口道,“来见过许药仙。”
这就是他们说的药王谷许药仙,谢灵戈恍然大悟,他躬身道:“灵戈见过许药仙。”
许药仙噙着笑,道:“倒是个很标致的少年,你上前来,我给你把把脉。”
谢灵戈走上前,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给他把脉,但还是乖乖地将手伸了出去,许药仙一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谢灵戈因为瘦,手腕上的血管清晰可见,许药仙笑说:“太瘦了,营养不良,这样子和你们这奢靡无度的昆仑宗很不匹配啊。”
谢灵戈低眉道:“谢谢药仙关心。”
许药仙笑道:“蛮有礼貌嘛,和你们宗主两模两样。”
他诊了一会儿,又让谢灵戈上前,他抚上他的丹田处,闭眼感受,喃喃道:“真是奇怪啊……”
他睁开眼,又诊谢灵戈的脉,又说了一遍:“真奇怪啊……”
晏玉舟道:“为何奇怪?”
许药仙看着他:“你难道不觉得他奇怪吗?”
晏玉舟道:“我正是觉出有异,才需要你。”
两人仿佛在打哑谜,听得谢灵戈一头雾水。
许药仙沉吟片刻,问道:“我能否问一个冒昧的问题?”
晏玉舟道:“问。”
许药仙道:“你的血亲之人,例如父母、兄弟姊妹,是否有不在世的?”
谢灵戈道:“父母均已离世。”
许药仙收回手,沉吟道:“你丹田里沉着一股极深的内力,至少已有十余年。它不像后天灌注,更像是在你尚未出生时便护住了你的经脉,与血肉一同长成。”
他看向谢灵戈:“若我没有看错,你母亲怀你时曾受过足以致命的重伤。她应是在最后关头以残余修为护住胎息,内力无处可散,才在你体内积成了如今这一片海。她未必有机会将一切安排明白,但她当时唯一想做的,应当是让你活下来。”
许药仙指尖又在他腕间停了片刻,眉心微蹙。除这片内力之海外,少年血脉深处似乎还蛰伏着另一种东西。那不是内力,更像某种尚未苏醒的传承,他一时无法分辨,便没有贸然开口。
谢灵戈肩膀颤抖起来。
“是我母亲,”他吸了一口气,喉头被哽住,喃喃道,“是我母亲……”
许药仙道:“能在那种境地护住腹中胎儿,你母亲生前必是修为极高之人。”
他没有再追问谢灵戈的母亲是谁,这是对谢灵戈最大的善意。
晏玉舟在一旁沉默着。他想起谢灵戈使出的天外飞仙。那一式所需的根基远超少年自身,原来真正托住剑势的,是林梦情留在他体内的内力。
待谢灵戈擦干眼泪,他才开口:“这股力量会不会妨碍他修行?”
许药仙道:“会。海再深,也不等于他会驭水。这股内力平日沉寂,对他只有滋养之益;一旦受情绪或功法牵引而骤然外泄,他的经脉未必承受得住。轻则脱力昏厥,重则伤及肺腑。”
他拍了拍谢灵戈的手背:“所以你开始练功以后,务必从收束气息学起。不得逞强,不得在人群中试招,更不能把偶然使出的力量当作自己的本事。借来的海潮若不知节制,第一个淹死的就是你。”
谢灵戈点点头:“谢谢药仙,我会控制好的。”
晏玉舟道:“卓流将你安排在何处休息?”
谢灵戈道:“沧月阁。”
晏玉舟微微皱眉:“此处?”
谢灵戈一哂:“是。”听这语气,晏玉舟本来像是并不打算让他在玉华台居住。
许药仙哈哈大笑:“卓流这回倒会揣摩心意,竟把一个孩子安排在你身边住。他们不知道你素来浅眠,最不喜旁人近身吗?”
谢灵戈见过这么多人,从来没有谁敢像许药仙一样同晏玉舟说话,连晏扶桑也不会如此。这位许药仙大概是师尊极为重视的朋友。不过,他又忍不住想,若是师尊不让他住在这里,他还能去哪里?
晏玉舟道:“你暂且在这住下吧,也便于你修行。”
谢灵戈心中一喜,道:“是。”
晏玉舟道:“若无事,便先去休息。明日去参加晨练,卉茗会为你安排一切。”
谢灵戈道:“是。”
他退出正殿,走到廊下时,隐约听见许药仙压低声音。那声音隔着一道门,只剩模糊的几个字;谢灵戈凝神去听,丹田里的海微微一动,耳中顿时刺痛起来。
“离下次月圆还有一月有余,你的脉象如何?”
“尚可。”
“但你去了燕城一趟,已经很久没吃药了。你要不要跟我去一趟药王谷,顺便……”
后面的话彻底散进风里。谢灵戈揉了揉发痛的耳根,不敢再强行去听。
谢灵戈回到沧月阁,点上蜡烛,暖洋洋的烛光照亮了小楼,他长舒一口气,将自己扔在床上,被褥散发出的桂花芳香萦绕鼻间。
他闭上眼,喃喃道:“希望今晚有个好梦。”
次日,他醒来时,玉华台又成为了一座寂静的宫阙,他走到正殿,晏玉舟不见踪影。听他们昨天说的话,晏玉舟是需要吃什么药吗?
谢灵戈心里记挂着,走出了玉华台。
山顶的钟声伴随着晨雾响起,昆仑宗迎来了新的一天。晨起的弟子们有序地开始冥想、打坐、练功、舞剑,一片祥和宁静——
虽然这其中,并不包括谢灵戈。
“谢师弟已是宗主亲收的弟子,眼下争议的不是他能否入宗,而是名册、玉牌与入门试炼该如何补办。”卉茗说道。
昆仑宗入门手续极为严苛。每年三月,山门大开,有意拜师者须先过两关武试,再得卉茗、祁良、卓流三人点头,方能引荐至宗主面前。前两关便能淘汰十之八九,最终得以留下者,每年不超过十人。
谢灵戈虽由晏玉舟亲自收徒,却未经过这些关卡,也尚未录入宗册。晏玉舟临时离开,晏扶桑又不见踪影,余下众人便为该不该让他立即接触功法争执起来。
卉茗认为亲传身份既已确定,就该先按宗内弟子对待;卓流却坚持,在宗主回来补完手续前,谢灵戈不得参加晨练,更不得接触昆仑功法。
卉茗道:“宗主嘱托你安排谢灵戈,你应当最清楚他的想法。他原话是如何说的?”
“他只让我将他带到玉华台去,并未做其他安排。”卓流说道,却刻意隐去了晏扶桑那句“以后他就是你们师弟”这句话。
“祁良,你有什么看法?”
祁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说道:“我觉得卓流说得对。”
卓流翻了个白眼:“等于没说。”
卉茗微微皱眉,思索半晌,道:“他既已是亲传,食宿与身份自当按宗内弟子安排。只是功法与文课先缓一缓,待我请示宗主该如何补办试炼,再让他参与。”
等卓流走远后,卉茗道:“我虽还未见到宗主,但我可以肯定宗主之意定是将谢灵戈视作入宗弟子对待,卓流应是隐瞒了什么。”
祁良懒懒道:“卓师兄不喜欢那孩子,所以他才试图阻挠他入宗。”
“那为何你还支持他的做法?”卉茗有些不解。
“我的想法和卓师兄无关,”祁良道,“我并不确认宗主带那孩子回来的意图。”
“为何?”祁良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懒散,但他心细如发、体察入微,卉茗很愿意听他的意见。
“这孩子姓谢,来自燕城,”祁良顿了顿,道,“很难相信这只是巧合。”
卉茗沉思片刻:“谢青松。”
祁良点头:“近日江湖已有流言,谢青松之子仍然活在世上,尽管很少讨论,但世上无空穴来风之言语。联想到宗主去英雄宴的时机、地点和将他带回来的重视程度,这位谢灵戈,很可能是谢青松之子。”
卉茗一时失语,不可思议地喃喃道:“宗主为何会将这样一个灾星带回来?这可是谢家之子,江湖祸难根源,将他带回来,以后昆仑宗何来安宁?”
祁良轻笑:“师姐,这么多年来,我倒是第一次见你质疑宗主的决定。”
“宗主此事做的,”卉茗想了半天措辞,还是没把批评的话说出口。
祁良道:“我替你说,宗主此事做的大大不妥,谢氏之子不仅会成为全江湖的焦点,连带将昆仑宗拖入到中心旋涡之中,而且,老宗主在当年剿灭谢青松的战役中贡献良多,宗主公然背离老宗主,是为不孝之行。”
“你的话太过分了些,”卉茗并不认可,“宗主自有他的理由。”
“倒不是我会这么想,我只是猜测旁人会怎么想,”祁良道,“所以我赞成先不让他接触过多宗内的人事,万一宗主只是将他带回来,让他有个栖居之所,或者有什么别的打算,也说不准。”
“若他真是谢氏之子,此事便需再三谨慎,”卉茗道,“一切等待宗主回来定夺。”
他们并不知道,谢灵戈就在窗外不远的槐树下。他并非有意偷听,只是走近时恰好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便停了下来。
相隔不过数丈,门窗又未关严。他凝神之后,母亲留下的内力令耳目陡然清明,断断续续的话语才落入耳中。待众人声音稍低,他便再也听不清了。
谢灵戈一直默默地蹲在槐花树边,卉茗轻柔的叹息犹在耳边,眼前一窝蚂蚁正忙忙碌碌地将几粒微小的米运送到树根边,他用树枝轻轻一拨,米粒从蚂蚁群的背上滑落,几只蚂蚁探探头,又勤勤恳恳地将米粒背上,将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又有何用呢,”谢灵戈轻轻道,“风一吹,雨一来,你们的家就会瞬间被冲垮,这么努力地屯粮、努力地建起这个家,又有何用呢?”
蚂蚁并不知道这个奇怪的人类在说什么,它们只是执著地、勤恳地将一粒粒米埋进树根深处。
谢灵戈扔了树枝,无所谓地笑笑,轻声道:“反正已经习惯了,不是吗?我是罪人之子,是灾星,活该得不到信任,活该被人嫌弃。”
风没有回应。
可是,他心里不灭的声音仍在呼喊:我父母不是恶人,我不是罪人之子,我一定会证明给所有人看的。
谢灵戈不再自讨无趣地凑近人堆里去,别的弟子在修炼功法、舞剑、上课、朗诵时,他躲在玉华台的藏书阁里。
这是他新发现的宝地,在玉华台后,一座藏书阁隐匿在一座百米高的山腰上,里头的书籍上蜘蛛张成了网,灰烬铺满一排排橡木做的书柜,显然,这是属于玉华台的私家藏书阁,而它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此地了。
谢灵戈不知道除了他还有谁住在这里,他心安理得地将这座藏书阁视为自己的小天地。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将这里打扫得一干二净,随后,不分白天昼夜地,他如饥似渴地翻越着书籍。
这个隐匿的藏书阁的书同市面上广为流传的并不相同,譬如《河洛神传》这部典籍,谢灵戈曾经在燕城的旧书堆也见过,是蒙学必读物,但这本却有一行小字,标明“舞牙注”,他粗略地翻了翻,许多内容同他所诵读过的《河洛神传》都不相同,显然,这是个不同的版本。
藏书阁里收藏最多的是剑道有关的书,一本叫做《七修剑》的书中详细记载了当今武林中的剑修三功逍遥功、理涯功、天阳功的由来和修炼方法,谢灵戈将这本书做了标记。有一些则是剑谱之类的,并非所有剑谱都以通用语书写而成,有一些书所用文字古怪,像是一些跳舞的小人在挪动,谢灵戈猜测,这些是异族的文字。除了剑道以外,释、道、术、刀四道的书在藏书阁中皆有珍藏,很多书不仅有翻阅过的痕迹,还有书主人认真的标识。
谢灵戈最惊喜的是发现了一本《雁峰》。
“这是父亲写的书!”他惊叫道。
这本《雁峰》显然是书主人的心头爱,薄薄的小册子中标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识,书的扉页甚至有些脱落,显示出常年被人翻阅的痕迹。《雁峰》两旁,是两本名叫《佛念》和《西流》的书,这两本书均未使用中原文字,奇怪的是,《雁峰》有两册,一册是以中原文字书写的,一册是以谢灵戈看不懂的文字书写的。
“父亲的书还有不同的版本。”谢灵戈翻了几页,只觉得这些文字像是小人在跳舞,一头雾水地放回原处。
不知不觉中,天已慢慢黑下来,他将藏书阁中的蜡烛点燃,抽出《七修剑》,坐在烛光下,开始认真阅读。他读的如痴如醉,从书中再次抽离时,暮钟已经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