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鹿江＊ 201 ...
-
2011年，八月末，鹿江市。
前两天刚下过雨，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般明净，大片的云浮在这片湛蓝上，界线分明，看得人心旷神怡。
下午五点钟，鹿江客运汽车总站，大巴车上下来一名背着旅行包，手提大黑皮箱子的少年。
李承竹眯了眯眼，腾出一只手遮挡耀眼的阳光，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睁眼就抵达目的地了。
汽车站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是空着手的，身上全是大包小包，三十多的男性居多，也有不少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他拖着箱子，找了个不那么吵的角落，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
“喂，姑姑。嗯，我到鹿江了……不用，我的钱够用。嗯，好。”
挂断电话，李承竹仰头吐出一口气，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走。
“小帅哥，去哪里呀？”一位大姨主动问他。
李承竹看到不远处的路边停了好几辆三蹦子，知道她是在拉客。他本想打车，又想到坐这玩意可能会便宜不少，于是他问：“十一中，多少钱？”
“五块钱。”大姨兴冲冲地就要帮他拉箱子，李承竹连忙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来。”
“大家都挪一挪啊，给小帅哥腾个地儿。”
车上三人正聊得起劲，听见大姨的话连忙开始挪屁股。
小小的三蹦子挤满了四个人，两男两女，李承竹的长腿紧紧贴在一起，把旅行包抱在怀里，才勉强坐下，至于黑色皮箱，现在正躺在驾驶位大姨的腿窝下。
那三人依旧聊得热火朝天，一开始李承竹以为他们互相认识，慢慢他发现大家只是凑巧坐在一辆车上。他不明白，人为什么能和从来没见过人聊得那么开心。
“小伙子，你是哪的？”对面一个年纪大约四十的大哥问。
车上忽然安静了，李承竹才发觉他问的是自己。
“松鹤。”
“奥——原来是隔壁市的，你来鹿江干什么？打工的？”
松鹤是一个小县城，位于鹿江与邻市的交界地带，当年行政区域划分差点分到鹿江市。
“我不——”
李承竹刚准备否认，大哥就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你看着挺小的，还没成年吧，父母呢？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
骑车的大姨听见后，吆喝了一声，“乱讲，人家是来上学的。”
大哥悻悻闭了嘴。
李承竹攥着书包的动作越来越紧，绷紧了唇线，害怕他们和自己搭话，好在没一会儿他们就下车了。
临走前三人中的一个大姐递给他两个大包子，脸上挂着淳朴的笑：“这是我自己在家蒸的包子，你尝尝，小伙子太瘦了，要多点吃饭才行。”
大姐的手停在半空，李承竹半晌没说话。
“哎呦，走，咱们得赶紧去报道了。”大哥一把夺过塑料袋扔在李承竹的旅行包上。
李承竹盯着面前的塑料袋小声说：“谢谢。”
不知道大姐有没有听见。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他才发现他们的目的地一样，是一家大型纺织厂。
三人走后，车上宽敞了不少，李承竹把包子塞进背包，放到一旁的座上。
李承竹默默祈祷着，希望开车的大姨不要理睬他，他想安静一会儿。
如他所愿，剩下的路程只有呼啸而过的热风和持续不断的车流行人，他茫然地看着这所陌生的城市，好像和松鹤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市中心更城市化一些。
大姨喊道：“十一中到了。”
三蹦子停稳，李承竹背着包下车，走到车前。
看到大姨有些费力地抬他的箱子，他上前，“我来吧。”
东西拿完后，李承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递给大姨。
大姨说：“诶呀，我这儿没有十块找不开啊，算了算了，当我顺路送了你一趟，就不收钱了。”然后又把钱还了回去。
“我有。”李承竹卸下书包，开始翻找。
“不用不用。”大姨挥挥手，然后上了车。
中国人总是对上学的孩子格外照顾，认为读书比天大。
车开走了。
留下一个初来乍到的少年。
李承竹眨了眨眼，重新把包背好，打开手机翻找出一张照片，开始在周围寻找。
姑姑因为工作原因，抽不开时间陪李承竹，她上周来了一趟鹿江，给他办好了转学手续，又在学校附近给他租了一间房子。
李承竹这学转得突然，是他临时决定的，姑姑劝不住，看他如此执着，只能尽力给他安排好。
过了半个小时，李承竹才看到姑姑说的伍南巷，找到了房子。
他站在门外仔仔细细比对了一番，确定是这间后，从裤兜掏出钥匙开门。
房子不大，在二楼，30平左右，很干净，一看就是被人悉心收拾过的，公共外廊上还晒着姑姑给他洗的四件套。
这儿比李承竹想象中的要好很多，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没有厨具，不过他也没有做饭的打算。
扔下东西，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尽情享受一个人的感觉，然后坐起来给姑姑打了通电话。
“喂，承竹，找到地方了吗？”
李承竹另一只手来回摸着柔软的床垫，“嗯，找到了，谢谢姑姑……房租多少钱，我回头给你。”
“你这说的什么话呀，安心住下吧，房主人特别好，我都跟她打过招呼了，房租水费姑姑也都帮你缴好了，不过电费你得一月一缴。姑姑给你那件黑色外套里塞了张卡，里面是你这几年各种比赛的奖金，我又往里存了一些，念完高中后说不定还能剩点。”
“嗯，好，谢谢姑姑。”
对面又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堆，“姑姑有空就过去看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自己一个人住注意安全，好好学习，过年放寒假就能回来了。”
“嗯，那我先收拾了。再见，姑姑。”
李承竹长呼一口气，掏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开始不慌不忙地收拾起东西。
第二天，李承竹去十一中报道。
等候保安大叔打电话和班主任确认信息时，李承竹看见校门口停了一辆小轿车，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从后座下来，穿着蓝白相间的外套和同色系的裤子，着急地往前跑着，还不忘挥手和车里的人告别。
保安说：“好了，同学，你可以进去了，刘老师让你直接去教室报道。”
李承竹握上书包带子，点头说了声“谢谢”。
从保安室出来没多久，李承竹懊恼，他根本不知道高二五班怎么走。前面这么多楼，只有楼的名字，并没有说明是哪一个年级。
他看到一个老师模样的人，犹豫再三后，跑上前询问：“老师，您好。我是新来的转校生，请问高二五班怎么走。”
那男老师热情地回应：“正好我要去一趟高二教学楼，走，我带你过去。”
“高二已经开学一周了，你怎么今天才来报道？”
“家里有事。”李承竹不想多说。
“哦。你叫什么名字？”
“李承竹。”
老师惊喜地重复一遍，“李承竹！”
他拍了下手，盯着他确认：“你是不是今年华中区数学竞赛省一？”
李承竹虽然很疑惑这里的老师怎么知道他，但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得到肯定的答案，老师看他的眼神像看金子一样，迫切地介绍起自己，“同学，你好，我叫梁天鸿，高三五班六班的数学老师，也是咱们学校数学竞赛的负责人。”
“梁老师，你好。”
“最近在准备什么比赛？”
“没有，我不打算参加比赛，想好好准备高考。”
一听不打算参加比赛了，梁天鸿立马苦口婆心地劝道：“你才高二，不用那么着急，况且，竞赛取得好名次高考也会加分啊。”
一路上梁天鸿喋喋不休，“你这个想法是不对的啊，我跟你说——”
“梁老师，我到了。”李承竹打断他，指了指门上的牌子。
“哦，行，你先报道，有时间我再来找你。”梁天鸿只能先离开，去办自己的事了。
李承竹没时间细想他的后半句话，他理了理衣服，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
“进。”
高二五班的班主任，刘艳，此刻正站在台上开班会。
她穿着条黑色裙子，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小卷，漂亮又洋气。
“李承竹同学，进来吧。”
李承竹站到她的身旁。
刘艳笑着冲台下说：“这学期，有一位新同学加入我们高二五班，大家欢迎下我们新来的转校生。”
啪啪啪。
教室里响起一阵不小的鼓掌声。
下面的学生面带笑容，好奇地看着台上的人，有几个女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夸赞起他的样貌。
少年神情淡漠，短碎发，身材高瘦，白色T恤加卡其色长裤，整个人干净清爽。
“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大家好，我叫李承竹，承诺的承，竹子的竹。”
李承竹说完，大家没有什么反应，他瞄一眼刘艳，她似乎是在期待他的下一句。
于是，他补了句，“很高兴加入高二五班。”
又响起一阵掌声。
“今天的班会就开到这里，大家自习吧。”刘艳对着李承竹说：“你跟我来。”
他跟着刘艳到了英语组办公室，一眼看到刚刚校门口的女孩，正低头数着卷子。
刘艳坐下，顺着李承竹的目光看去，语气颇为骄傲，“那是咱们班的英语课代表，林霁，也是这次开学考的年级第一。”
李承竹快速收回视线。
林霁数好卷子后，来到刘艳工位，“老师，卷子数好了。”
“嗯，卷子先放这儿吧，你带新同学去行政楼领一套校服。”
林霁惊讶，看向一旁的少年，“新同学？那卷子数少了，我再去拿一张。”
刘艳满眼慈爱：“嗯。”
放好卷子后，林霁对他说：“那走吧，新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