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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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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箍载梦记》第十章
凌霄宝殿的琉璃瓦在南天门的晨光里泛着冷光,阶前的白玉栏杆缠满了祥云,却拦不住那股从下界冲上来的野气。当太白金星第三次跌跌撞撞滚进殿内,喊着“那妖猴打上南天门了”时,玉帝手里的玉杯晃了晃,琥珀色的琼浆溅在龙袍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彼时的孙悟空刚把巨灵神的斧子掰成两截,金箍棒在掌心转得像道金虹,棒尖挑着天蓬元帅的九齿钉耙,笑得露出尖尖的牙:“还有谁?”南天门的天兵天将挤成一团,看他踩着朵筋斗云,红披风被风掀得猎猎作响,明明是只石猴,偏生有股睥睨三界的狂气,仿佛这凌霄宝殿的金砖,也配不上他脚下的云。
“区区妖猴,也敢放肆!”托塔李天王将宝塔掷向空中,塔身金光万丈,要将他罩在里面。孙悟空却不闪不避,金箍棒陡然涨成擎天之柱,一棒砸在塔尖上,那能镇住十万妖魔的宝塔竟晃了晃,落下几片金鳞。他腾身而起,在云端翻了个筋斗,忽然化作三头六臂,六只眼睛都瞪着宝殿上的玉帝:“俺老孙在花果山称王,本与天庭无涉,你们偏要骗俺来做那弼马温!今日俺便问一句,这天宫的位置,凭啥只能你坐?”
话音未落,他已挥棒砸向殿顶的琉璃灯。那灯是女娲补天时余下的五色石所制,碎落时竟化作漫天星火,映得他脸上的绒毛都闪着光。玉帝吓得躲在桌案后,太白金星急得直跺脚:“快请如来佛祖!”
这一闹,便闹到了灵山。如来佛祖坐在莲台上,看他踩着筋斗云在雷音寺前转圈,笑道:“你这猴头,若能翻出我的掌心,这天宫便让你坐。”孙悟空嗤笑一声,心里盘算着一个筋斗便是十万八千里,这老和尚的手掌不过盈尺,如何拦得住?他纵身跃上佛祖掌心,还特意在那根中指上撒了泡尿,写了“齐天大圣到此一游”,才得意洋洋地翻回去。
可落地时,却见自己仍在佛祖掌心,那行字赫然刻在中指上。他这才慌了神,想再翻筋斗,却被佛祖反手按住,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大山,将他压在下面。“且压你五百年,待你心性磨平了,自有取经人来救你。”佛祖的声音像山涧的清泉,可孙悟空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不甘心地吼:“俺老孙还会回来的!”
五百年的日子,是山风灌进耳朵的呼啸,是雨水打在脸上的冰凉,是路过的樵夫扔下的半块干粮,是偶尔爬过鼻尖的蚂蚁。他起初日日咆哮,用金箍棒去撞山壁,震得碎石纷飞,却只换来更重的压迫。后来便倦了,趴在地上看云卷云舒,看月亮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有回猎户的孩子送来个野桃,他叼在嘴里,忽然想起花果山的桃子,比这甜上十倍,那时群猴围着他,喊他“大王”,喊得山都在颤。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烂在山里,直到那个穿着旧袈裟的僧人站在山顶,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若肯皈依,我便救你出来。”孙悟空抬头望上去,见那僧人眉眼干净,像水洗过的月亮,忽然就软了心肠,闷闷地说:“俺皈依。”
金字压帖被揭下的刹那,整座山都在摇晃。他从石缝里跃出来,抖落满身尘土,看见僧人手里的锡杖泛着微光,忽然就跪下了:“师父。”这声师父,喊得又重又脆,把五百年的戾气都喊散了些。
可齐天大圣的骨头里,终究是藏着野火的。刚上路没几日,遇到只猛虎,他一棒就打得脑浆迸裂。唐僧吓得脸色发白:“你怎可随意杀生?”他挠挠头:“它要吃你啊。”唐僧叹着气念起紧箍咒,他疼得在地上打滚,金箍勒得头皮发麻,心里却不服:俺救你,你倒罚俺?
后来又遇白骨精,那妖怪变作姑娘、老婆婆,骗得唐僧团团转。他火眼金睛看得真切,一棒打死,唐僧却以为他害了好人,怒道:“你这顽徒,屡教不改!”他捂着发疼的头,吼道:“她是妖怪!”唐僧哪里肯信,写了贬书要逐他走。他看着那纸贬书,忽然就红了眼眶,这还是头回有人让他走,还是他认的师父。
“师父若不要俺,俺便回花果山去。”他吸了吸鼻子,却迟迟不肯转身。唐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你走吧。”孙悟空咬咬牙,一个筋斗翻到云端,却在半空停住了。他看见唐僧独自牵着白马,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背影单薄得像片叶子,忽然就骂了句“呆子”,翻了回去,跪在唐僧面前:“师父,俺错了,你别赶俺走。”
这一路,他不知被紧箍咒折磨了多少回。过平顶山,金角银角用紫金葫芦收他,他在葫芦里滚来滚去,心里想的竟是师父有没有被妖怪欺负;闯狮驼岭,被大鹏雕捆在柱子上,羽毛都快被拔光了,还在喊“师父别怕”;甚至在无底洞,那老鼠精把唐僧掳去做夫君,他钻进洞里,看见师父闭着眼念经,忽然就笑了,觉得这和尚傻得可爱。
他渐渐明白,齐天大圣的“大”,不是能打翻多少天宫,能打赢多少妖怪,而是能护着一个人,从东土走到西天,哪怕这人总误会他,总念那该死的咒语。有回在破庙里,唐僧摸着他头上的金箍,轻声说:“悟空,委屈你了。”他忽然就觉得,那些疼都不算什么了,尾巴在后面悄悄摇了摇,又赶紧藏起来,怕被笑话。
到了灵山,如来佛祖要封他做斗战胜佛。他站在莲台上,看唐僧捧着真经,忽然就想起当年在天宫,自己喊着“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那时多傻啊,争来争去,不如师父一句“悟空”来得暖。
“俺还是喜欢齐天大圣。”他对佛祖说。佛祖笑着点头:“你这猴头,成佛了,还是这副模样。”
他回了趟花果山,群猴见他回来,围着他又蹦又跳。他坐在水帘洞的石王座上,看小猴们摘桃酿酒,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没有师父念紧箍咒,没有八戒抢他的饼,没有沙僧默默递过来的水,这山再大,也空落落的。
第二日,他便翻了个筋斗,到了长安。唐僧正在朱雀街的寺里讲经,他就蹲在屋顶上听,听师父说“众生平等”,说“慈悲为怀”,听着听着,就笑了。有小和尚指着屋顶喊:“快看,是猴子!”他呲牙一笑,从屋顶跳下来,落在唐僧面前:“师父,俺来给你护法。”
唐僧放下经卷,眼里的笑意像化了的春水:“你来得正好,为师正想你呢。”
往后的日子,他便常跟在唐僧身边。有时唐僧去化缘,他就变作只小猴子,蹲在他肩上;有时遇到调皮的孩童扔石头,他就龇牙吓跑他们;夜里唐僧念经,他就趴在桌案上打盹,尾巴圈着桌腿。有人问他:“大圣,你不去天宫当佛,跟着个和尚做什么?”他就敲敲那人的脑袋:“你懂个啥,俺师父比天宫好玩多了。”
长安城的月亮,总比花果山的圆些。有回中秋,唐僧拿出块月饼,分了一半给他。他咬着月饼,忽然想起五百年前在五行山下,也是这样的月亮,那时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却没想到,会遇到个和尚,让他从齐天大圣,变成了孙悟空,变成了师父身边的一只猴。
他舔了舔嘴角的月饼渣,看唐僧正对着月亮微笑,忽然就明白,当年大闹天宫,争的不过是口气,而现在守着师父,守着这人间烟火,才是真的“齐天大圣”——能护着自己想护的人,能守着自己想守的道,这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大”。
金箍棒被他收在耳朵里,不常拿出来了。但若是有人敢欺负他师父,他还是会猛地掏出来,喊一声“呔”,那声音里,依旧有当年大闹天宫的桀骜,却多了份沉甸甸的温柔。就像他头上的金箍,早就不觉得疼了,反而像个念想,提醒着他,从石猴到大圣,从顽徒到护法,这一路翻山越岭,终究是为了什么。
夜深了,唐僧吹熄烛火,他就躺在窗台上,看月光洒在师父的脸上。远处的更夫敲了三响,他忽然轻轻喊了声“师父”,见唐僧没醒,便挠挠头,缩成一团,尾巴盖住脸,呼噜声渐渐响了起来。这呼噜声里,有花果山的风,有凌霄殿的瓦,有五行山的石,还有长安街的月,混在一处,竟比当年大闹天宫时的呐喊,还要让人觉得踏实。
因为他知道,齐天大圣的故事,从来不是停在凌霄宝殿的那一战,而是跟着师父踩过的每一步路,是护着真经走过的每一寸土,是从狂傲到温柔的每一次心跳。这才是他,是那个会哭会笑,会疼会闹,会为了一个人放下金箍棒,也会为了一个人举起金箍棒的——齐天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