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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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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箍载梦记》第九章
东海之滨有花果山，山有灵根，孕一石卵，历千万载风霜，吸日月精华，忽一日石破天惊，迸出个石猴。那猴目运金光，射冲斗府，惊动玉阙，却在凡尘里滚了些时日，褪去天生异禀，只余下满身野气，与群猴戏耍于水帘洞前，倒也自在。
彼时群猴寻得瀑布飞泉，言谁能探其源流不伤身，便奉为王。石猴应声而跃，只见那瀑布如银河倾落，砸在青石上碎成万点珠玑，他却闭眼纵身，竟从帘后钻得进去。内里别有洞天，石座石床俱全，正是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群猴见了，俱伏首称臣，呼他“美猴王”。那一日，他踏着飞流直下的银练，坐在石王座上，看群猴捧果献酒，只觉天地间再无这般畅快，便在洞壁上题了“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把个野山精舍，竟也坐出几分王气来。
安稳日子过了数载，美猴王忽在醉后长叹。群猴问其故，他道：“虽为王，终有老死之日，如何是好？”有老猴道：“世间唯有佛与仙，能长生不老。”他闻言掷杯而起，当夜便扎了木筏，载着些山桃野果，竟漂洋过海去寻长生术。
筏子在浪里颠了十数载，漂到南赡部洲，见了些穿长衫的读书人，便也学他们戴帽穿靴，摇头晃脑仿些斯文，却总在酒肆里与人争闹，露出些猴相来。后又渡西海，至西牛贺洲，闻得灵台方寸山有个菩提祖师，能知周天之事。他便循迹而去，在山门前跪了七日，祖师感其诚，唤他入内。祖师问其姓名，他道：“无父无母，石里生来。”祖师便赐名“孙悟空”，令他随众师兄学些洒扫应对的功夫。
悟空在山中待了七年，每日砍柴挑水，却从未懈怠。一日祖师登坛讲道，他在阶下听得入神，不觉手舞足蹈。祖师斥道：“你这猢狲，为何捣乱？”他忙叩首：“弟子听得玄妙，情不自禁。”祖师见他有慧根，便在夜深时传他七十二变与筋斗云。悟空学得神速，不过月余，便能腾云驾雾，变化随心。只是他年少轻狂，一日在师兄弟前卖弄神通，变作棵松树，引得众人喝彩。祖师知他定要惹祸，便将他逐下山去，嘱他：“日后惹出是非，休提是我弟子。”他含泪叩别，一个筋斗翻回花果山，却见洞门被混世魔王占了。那魔王青面獠牙，持柄大刀，见了悟空便骂：“你这泼猴，还敢回来！”悟空哪容得这般放肆，掣出从魔王处夺来的铁棍，只一棒便将其打跑，群猴见大王归来，喜极而泣，又寻得些铁匠，将那铁棍锻造成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可大可小，随心变化。
有了神通与兵器，美猴王便越发自在。他嫌地府阴曹管着生死簿，竟闹到幽冥界，把猴属姓名尽数勾去；又嫌天庭小觑他，只封个“弼马温”，便反下天宫，自封“齐天大圣”。玉帝遣天兵捉拿，反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只得再请他上天，许了大圣之位，让他看管蟠桃园。他见那些桃子个个如婴孩般粉嫩，便趁无人时摘来饱餐，又偷喝了玉液琼浆，盗了太上老君的金丹，把个天宫搅得鸡犬不宁。玉帝怒极，请如来佛祖降他。佛祖与他打赌，若能翻出掌心，便让玉帝将天宫让与他。悟空一个筋斗翻出十万八千里，见五根肉红柱子，便在中间柱上撒了泡尿，题了“齐天大圣到此一游”。谁知那柱子原是佛祖手指，他刚落地，便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山下贴了张金字压帖，言要压他五百年，待他诚心悔过。
山下的日子，漫长得像没有尽头。春听燕鸣，夏闻蝉噪，秋看叶落，冬赏雪飘，可他浑身动弹不得，只有头能微微转动。有孩童路过，扔些野果给他，他便龇牙一笑；有猎户经过，骂他是妖猴，他便怒目而视。五百年风吹雨打，把他一身桀骜磨得钝了些，却也生出些耐性来。
忽有一日，一个僧人骑着白马从山下经过。那僧人眉眼温和，见了他便问：“你是何方妖怪，为何被压在此地？”悟空道：“我不是妖怪，是齐天大圣！被如来老儿骗了！你若救我出来，我便保你西天取经，一路降妖除魔！”僧人闻言，竟真的上山揭了那金字压帖。山崩地裂间，悟空挣断枷锁，跃到僧人面前，见他袈裟虽旧却整洁，眼神清澈如泉，便纳头就拜：“师父！”
僧人法号玄奘，要往西天求取真经。悟空便随他上路，一路上斩妖除魔，护他周全。只是他顽性未改，见了白骨精变的村姑，一棒打死，却被玄奘误会滥杀无辜，念起紧箍咒。那咒语如钢针钻脑，疼得他在地上打滚，却仍喊：“师父！她是妖怪！”玄奘哪里肯信，执意要逐他走。悟空含泪叩首：“师父保重！”一个筋斗翻到东海，望着涛涛碧水，心里却空落落的。他想回花果山，可想起玄奘单薄的身影，终究还是翻了回去，跪在师父面前：“俺错了。”
后来又遇红孩儿，那妖怪会喷三昧真火，把悟空烧得差点丧命；过火焰山，他去借芭蕉扇，被铁扇公主一扇子扇到万里之外；闯盘丝洞，被蜘蛛精的丝缠得动弹不得……可他从未退缩，每次都拼尽全力护着师父。他渐渐明白，师父要取的真经，不仅是那些贝叶经文，更是渡人渡己的慈悲。而他自己，也从那个只知打杀的泼猴，慢慢学着体谅，学着隐忍。
到了女儿国，国王要留玄奘做夫婿。悟空急得抓耳挠腮，却见师父望着国王泪眼盈盈的模样，竟也红了眼眶。夜里，玄奘对他说：“悟空，我若留下，你便自己去取经吧。”悟空道：“师父若留下，俺便陪师父留在这儿，取经的事，随缘吧。”玄奘闻言，望着天边的明月，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若留下，怎对得起那些盼着真经的百姓？”
一路向西，越靠近灵山，妖魔鬼怪越厉害。那金翅大鹏雕，是佛祖的亲娘舅，神通广大，悟空与他斗了数百回合，竟占不到半点便宜。他被妖怪捆在柱子上，听着玄奘在外面哀求：“放了我徒弟，我随你处置。”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紧箍咒的疼，火焰山的热，都不及心里这阵酸楚。他挣断绳索，冲出去将师父护在身后，哪怕打不过，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终于到了灵山，雷音寺的钟声悠远，悟空望着玄奘捧着真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辛苦，都值了。佛祖要封他为斗战胜佛，他却道：“俺还是喜欢做美猴王。”佛祖笑了：“你虽成了佛，可那花果山的灵气，水帘洞的自在，永远在你骨子里。”
他回到花果山，群猴见大王归来，簇拥着他进了水帘洞。他坐在石王座上，看群猴献果，却没了当年的得意。他想起玄奘在灯下念经的模样，想起猪八戒抢他的饼，想起沙和尚默默挑着担子，忽然起身道：“俺去看看师父。”
玄奘正在长安弘法，见他来了，笑着说：“你这猴头，怎地来了？”悟空挠挠头：“想师父了。”两人并肩走在长安城的街上，看车水马龙，听人声鼎沸。玄奘道：“你看这人间，多好。”悟空望着远处的夕阳，忽然道：“师父，俺知道为啥要叫美猴王了。”玄奘问：“为何？”他道：“不是因为美，是因为自由。可现在俺觉得，守着师父，守着这人间，比当年在花果山称王，更美。”
夜风拂过，吹起玄奘的袈裟，也吹起悟空额前的绒毛。远处的钟声响了，惊起一群宿鸟，在暮色里盘旋。悟空抬头望去，只见那月亮，还像五百年前他初为王时那般，清清亮亮的，照着他，也照着这万里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