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金箍载梦记》第十二章
灵山的晨雾还没散，猪八戒就蹲在寺后的菜园里，盯着那架刚结出的小黄瓜直咽口水。露水打湿了他的僧袍，贴在圆滚滚的肚皮上，凉丝丝的，倒让他想起高老庄的早晨——那时候他还叫猪刚鬣，高翠兰会端着一碗热粥站在廊下，喊他“姑爷”，声音甜得像沾了蜜。
“呆子，又偷嘴！”孙悟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惯有的戏谑。猪八戒慌忙直起身，手背在身后擦了擦嘴角，脸上堆起笑：“俺老猪就是看看，这黄瓜熟了没。”他说着，眼角的余光还黏在那抹嫩黄上，像只被盯上猎物的獾。
孙悟空落在他身边，手里转着金箍棒，棒尖挑着个刚摘的野果：“师父让你去前殿帮忙整理经文，你倒好，躲在这儿偷懒。”猪八戒接过野果，啃得汁水四溅：“整理经文有沙师弟呢，他比俺细心。再说了，俺老猪这肚子，总得填填实才有力气干活不是？”
他说的是实话。从高老庄被唐僧收为徒弟那天起，他这肚子就没真正饱过。不是经文太重压得没胃口，就是遇到妖怪闹得没心思，偶尔安稳下来，大师兄总爱抢他的吃食，师父又总说“食不言寝不语”，哪有在高老庄时自在——那时他可以捧着个肘子蹲在门槛上，从日头升吃到日头落，翠兰会坐在旁边做针线，时不时嗔他一句“慢点吃，没人抢”。
“想啥呢？”孙悟空用金箍棒捅了捅他的肚子，“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猪八戒回过神，抹了把嘴，忽然叹了口气：“俺在想，等回了长安，能不能请师父去高老庄坐坐。”
孙悟空嗤笑一声：“你还惦记着你那翠兰姑娘？”他脸一红，像被晒红的西瓜，嘟囔道：“俺就是想看看岳父岳母，没别的意思。”话虽如此，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着——他总记得离开高老庄那天，翠兰站在门后，露出半张脸，眼圈红红的，没说一句话。他当时被孙悟空催得急，一个跟头就翻上了云，连句“俺会回来的”都没来得及说。
整理经文时，他捧着一卷《大般涅槃经》，字认得他，他却认不得几个。目光落在“贪嗔痴”三个字上，忽然就想起观音菩萨点化他时说的话：“你本是天蓬元帅，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错投猪胎，若能随唐僧西天取经，便可修成正果。”那时他只想着“修成正果”四个字，以为就能变回原来的模样，再回天庭当他的元帅，如今却觉得，就算变不回去，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前几日在灵山脚下，他撞见个卖糖人的老汉，那糖人捏的是个胖乎乎的猪，憨态可掬。他一时看呆了，老汉笑着说：“客官要买一个吗？孩子们都爱这个。”他掏钱买了，却没吃，只是揣在怀里，夜里拿出来看时，糖人化了一半，黏糊糊的沾在衣襟上，像极了翠兰给的那块桂花糖——那年中秋，她把糖塞在他手里，说“吃了甜丝丝的，日子也能甜起来”。
“二师兄，这页经文好像放错了。”沙僧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凑过去看，果然，《金刚经》被他夹在了《楞严经》里。沙僧默默抽出来放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猪八戒看着他颈间的菩提子，忽然想起流沙河初见时，他颈间挂的还是骷髅串，那时他以为这师弟比大师兄还凶，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爱说话，心却比谁都热。
“沙师弟，”他忽然开口，“你说，俺们回了长安，佛祖会不会准俺探亲？”沙僧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师父说，修行不在形式，在心。二师兄心里惦记着，便是修行。”他听得似懂非懂，却觉得心里亮堂了些，好像那化了的糖人，虽然黏手，却也真的甜过。
夜里，他躺在寺后的草垛上，看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圆得像高老庄的月饼。孙悟空不知何时坐在他身边，扔过来个馒头：“还在想翠兰？”他接过来，慢慢啃着：“大师兄，你说俺老猪，是不是挺没用的？除了吃，啥也不会。”
孙悟空没说话，只是用金箍棒指着天边的星：“你记得黄风岭不？那妖怪放的黄风，连俺的火眼金睛都睁不开，是你用钉耙把师父护在身后，才没让他被妖怪掳走。”他愣了愣，倒真忘了这回事。
“还有通天河，”孙悟空继续说，“老鼋驮咱们过河，是你跳下去帮它清理了背上的青苔，它才肯帮忙。”这些事，他都没放在心上，只当是顺手为之，此刻被大师兄一件件说出来，倒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笨。
“其实啊，”孙悟空忽然笑了，露出尖尖的牙，“你这肚子里装的，不只是吃食，还有些别的东西。”他刚想问是什么，却见孙悟空已翻上筋斗云，只留下句“师父找你呢”在风里飘。
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忽然就明白了。是在高老庄时，翠兰塞给他的那块桂花糖，甜得让他记了一辈子；是取经路上，师父分给的半块干粮，暖得他忘了饥饿；是沙师弟默默递过来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还有大师兄抢去又偷偷还回来的野果，酸里带着甜。这些东西，比任何经文都让他明白，什么是“情”，什么是“义”。
几日后，佛祖召见师徒四人，要论功行赏。当听到“猪悟能，汝挑担有功，封净坛使者”时，他愣了愣——不是他想象中的“元帅”，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号，却莫名觉得亲切。孙悟空在旁边捅他：“还不快谢恩？”他这才慌忙跪下，磕了个响头，心里却在想：净坛使者，是不是就有吃不完的供品了？
从雷音寺出来，唐僧笑着说：“悟能，这净坛使者，虽不是佛位，却最是自在，倒合你的性子。”他嘿嘿笑着，挠了挠头，忽然看见远处山坡上，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正收拾摊子，那糖人猪在夕阳里闪着光。
“师父，俺去买个糖人！”他喊着，撒腿就跑，僧袍的下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起飞的胖鸽子。孙悟空和沙僧看着他的背影，都笑了。唐僧望着天边的晚霞，轻声道：“他这性子，倒是比谁都活得明白。”
买了糖人，他没舍得吃，只是揣在怀里，像揣着个宝贝。走在回住处的路上，他摸着肚子，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是不是元帅，能不能回高老庄，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师父还在，大师兄和沙师弟也在，怀里有甜丝丝的糖人，肚子里……嗯，待会儿找些吃的填填就好。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圆滚滚的逗号，虽然不那么周正，却也在这取经的长卷里，写下了属于自己的、甜丝丝的一笔。他忽然想起翠兰的话：“日子嘛，甜起来就快了。”可不是嘛，这一路跌跌撞撞，吃了不少苦，可回头看看，那些苦里，竟也藏着这么多甜呢。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嘴里哼起高老庄的小调，调子歪歪扭扭的，却把灵山的晚风都染得甜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