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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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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箍载梦记》第十三章
高老庄的炊烟，总带着股麦香。猪刚鬣蹲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下，看着那缕烟从青瓦间漫出来，缠在晾衣绳上的蓝布衫角，忽然就觉得喉咙发紧。他怀里揣着半块麦饼，是早上路过村口时，张婶塞给他的，说“刚出锅的，热乎”，此刻饼还温着，贴在肚皮上，像块暖玉。
他来高老庄已三月有余。那日从云栈洞被观音菩萨点化，说“若肯行善，自有好去处”，他本想回天庭寻个差事，却不知怎地，脚一拐就到了这庄外。庄主高太公家招女婿，他看那姑娘站在门内，眉眼里带着怯，像株刚抽芽的柳，心里忽然就软了，上前应了声“俺来试试”。
高太公见他生得壮实，能挑能扛，便应了这门亲。拜堂那日，他穿着借来的红袍，胸前的红花蔫头耷脑，倒比他还紧张。翠兰盖着红盖头，坐在床沿，手指绞着衣角，他想掀盖头，又怕唐突了，憋了半天，只说“俺叫猪刚鬣，以后俺护着你”。盖头下传来低低的笑，像檐角的风铃被风拂过。
他在高老庄的日子，过得像碗白粥，平淡却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去地里侍弄庄稼，高太公的几亩麦田，被他打理得比谁都好，麦穗沉甸甸的，压得麦秆弯了腰。翠兰会提着食盒送来早饭，玉米饼子就着咸菜，他能吃三大碗，她坐在田埂上看着，手里纳着鞋底，阳光洒在她发上，亮得像撒了金粉。
“刚鬣，你说这麦子能打多少粮？”她仰着脸问，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他放下锄头，挠了挠头：“俺估摸着，够庄里人吃半年的。”她就笑，说“那真好，冬天就不用挨饿了”。他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就算一辈子做个庄稼汉，好像也不错。
有回镇上赶集，他揣着攒了半月的铜钱，想给翠兰买支银簪。那簪子摆在摊子上，簪头镶着颗小小的珍珠，像她眼里的光。他刚要掏钱，却见个醉汉撞翻了摊子，簪子掉在地上，断了。他一时气不过，一拳把醉汉打趴在地，引来一群人围观。回庄的路上，他垂头丧气，翠兰却没怪他，只说“断了就断了，俺不稀罕那些”，她从头上拔下支木簪，说“这个就挺好”。那木簪是她自己削的，上面刻着朵简单的兰花，他却觉得，比任何银簪都好看。
他以为日子会就这么过下去，春种秋收，听翠兰在耳边絮絮叨叨，看高太公在门口晒太阳，直到那个穿着袈裟的僧人带着只猴子找上门。
那天他正在麦地里割麦，忽然听见庄里吵吵嚷嚷。跑回去一看，见孙悟空举着根金箍棒，指着他喊“妖怪”，唐僧站在一旁，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高太公躲在门后，喊“就是他，这妖怪骗了俺们”。他这才明白，他们终究是知道了他的来历——他本是天蓬元帅，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错投猪胎，模样丑陋，若不是观音菩萨点化，怕是早就成了危害一方的妖精。
“俺不是妖怪！”他急得脸通红，手里的镰刀“哐当”掉在地上，“俺没害过人！”孙悟空哪里肯信，一棒打来，他慌忙举起钉耙去挡，那钉耙是他从天庭带下来的法器，重五千零四十八斤，此刻却觉得比麦秆还轻。
两人打在一处，尘土飞扬。他瞥见翠兰站在门内，脸色发白，眼神里满是惊恐，心里忽然就软了，手里的钉耙慢了半分，被孙悟空一棒打在肩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刚鬣……”她轻声喊，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他看着她，忽然就笑了，说“俺没事”，然后扔掉钉耙，对唐僧说“俺随你去取经”。他知道，留在这里，只会让她被人指指点点，不如走了干净，至少，她还能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高家庄姑娘。
离开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手里攥着那支断了的银簪——是他后来从地上捡起来的，偷偷藏在怀里。翠兰站在门后，还是露出半张脸，眼圈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没说话。他想抱抱她，又觉得不妥，转身跟着唐僧上了云，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孙悟空在云端回头，嗤笑道：“呆子，舍不得了？”他没说话，只是把银簪揣得更紧了。
取经路上的日子，和高老庄截然不同。风餐露宿是常事，有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孙悟空总爱捉弄他，抢他的干粮，笑他贪吃，可真遇到妖怪，却总把他护在身后。唐僧性子软，却总爱念紧箍咒，不光罚孙悟空，有时也罚他，说他“贪吃好色”，他听了，心里却想着翠兰纳的鞋底，想着她做的玉米饼，倒也不觉得有多难受。
过黄风岭时，他被黄风怪吹得睁不开眼，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孙悟空骂他“都啥时候了还吃”，却还是用金箍棒给他挡了挡风沙。夜里宿在破庙里，他冻得瑟瑟发抖，沙僧默默把自己的毯子分了他一半，那毯子带着流沙河的潮气，却比什么都暖。
他渐渐明白，有些东西，比高老庄的麦香更重要。是孙悟空嘴里的“呆子”，骂得再凶，也藏着几分关切；是唐僧念的经文，虽听不懂，却能让人心里踏实；是沙僧递过来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也照见了自己心里的那点念想。
路过女儿国时，国王要留唐僧做夫婿，他看得眼热，拉着孙悟空说“俺也想回高老庄”。孙悟空敲了敲他的脑袋：“呆子，取经完了就能回去了。”他看着国王给唐僧递酒，忽然就想起翠兰给的那块桂花糖，甜丝丝的，却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涩。
有回在宝象国，唐僧被黄袍怪变成了老虎，孙悟空又被逐走了，他急得直哭，想回高老庄，却又放不下师父。沙僧劝他“二师兄，咱们得想办法救师父”，他抹了把眼泪，说“对，得救师父”。那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个只会吃的呆子，也能做点正经事。
他去花果山找孙悟空，磕了三个响头，说“大师兄，你回去救救师父吧”。孙悟空骂他“没出息”，却还是跟着他回了宝象国。看着孙悟空打死黄袍怪，看着师父变回人形，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辛苦，都值了。
离灵山越近，他心里越慌。他怕修成正果后，就再也回不了高老庄，再也见不到翠兰。夜里他躺在帐篷里，摸着怀里的银簪，簪子的断口硌得手心疼，却也让他清醒——他早已不是那个天蓬元帅，也不只是高老庄的猪刚鬣，他是唐僧的徒弟，是孙悟空和沙僧的师弟，这一路的风雨，早已把他们捆在了一起。
到了灵山，如来佛祖封他为净坛使者。他跪在莲台前，听着佛祖念他的功过，忽然就想起高老庄的麦田，想起翠兰的笑，想起孙悟空的金箍棒，想起沙僧的骷髅串，心里忽然就亮堂了。
领了法旨，他跟着师父师弟往回走。路过通天河，老鼋驮他们过河，问起前事，他忽然就说了句“俺想回高老庄看看”。唐僧笑了，说“去吧，看完了再来长安找我们”。
他腾云而起，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蹦跳跳的。快到高老庄时，他落下云头，悄悄走到院墙外，见老槐树还在，只是更粗了，晾衣绳上，挂着件小小的蓝布衫，想必是翠兰生了孩子。
他正想进去，却见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跑出来，喊“娘，爹说今晚吃麦饼”。翠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麦饼，笑着说“慢点跑”，她眼角有了细纹，却比当年更温柔了。
他忽然就笑了，转身往回走。怀里的银簪还在，硌着手心，却也甜丝丝的。他知道，有些念想，放在心里就好，就像高老庄的麦香，就算走得再远，也总能闻见。
他往长安去，孙悟空和沙僧肯定在等他，师父也在等他。他还是那个贪吃的猪刚鬣，却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吃的呆子。他的钉耙上，除了泥土的气息，还沾了些别的东西——是取经路上的风沙，是师兄弟的情谊，是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牵挂。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长安的气息，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翠兰做的麦饼，虽然简单，却也真的暖过，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