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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第 168 章 第一百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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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王母
瑶池的琼花总凝着三分仙露的润,七分云髓的清。当第一缕曦光漫过蟠桃树的虬枝,在白玉阶上织出金网时,王母娘娘正立于绛珠草圃的朱漆栏前,指尖捻着片九瓣莲的残蕊。蕊上的露珠被晨光映得透亮,瓣沿的金线在风里轻轻颤,像她鬓边那支嵌着月精石的凤钗——这是开天辟地时,太阴星君所赠,钗头的凤凰每到月圆便会振翅,老君曾说“此钗能镇瑶池气运,更能照见三界痴缠”,可如今,钗尖的凉,比殿角的玄冰还沉。
“娘娘,今年的蟠桃只结了三千六百颗,比往年少了三成,土地说,是当年孙大圣搅乱的根脉还没复元。”南极仙翁捧着个翡翠盘,盘里盛着刚摘的紫芝,芝盖的露珠滚落在盘沿,溅起细碎的光。他追随王母九万载,最懂她眉梢那抹化不开的柔——自从五百年前那石猴闹了蟠桃宴,瑶池的《仙籍》便被扯去了“齐天大圣”那页,连她亲手誊抄的《蟠桃培育经》都被猴儿的金箍棒戳了个洞,王母却只将残页夹在云锦册里,说“棒能破纸,破不了仙根”。
王母“嗯”了一声,将莲蕊搁在描金的香案上,九瓣莲的幽气透过指尖漫上来,压下了心底的烦。她转身时,烟霞色的宫装扫过嵌着珍珠的镇纸,镇纸的光晕在晨光里明明灭灭,像她藏在妆奁底的那卷《瑶池百花谱》,谱上的仙葩用朱砂点得细密,女娲娘娘说“这谱能育百花,却育不了人心,人心要靠渡每段劫、守每份诺”。“你看这蟠桃数目,”她忽然指着圃中半枯的桃枝,声音里带着玉磬的清,“花是容,枝是骨,信是魂。若魂散了,容再艳,骨再挺,也成了断梗。”
南极仙翁刚要接话,却见圃外的玉磬忽然敲响,磬声穿云裂石,震得檐角的风铃都簌簌落玉屑,像撒了把碎星。抬头时,只见采莲仙子跌跌撞撞而来,裙裾上沾着露水,手里举着支断折的琼花:“娘娘!不好了!取经人到了南天门,说要见您,还说……还说要讨个公道,问当年为何要设那‘情丝阵’困住奎木狼!”
王母的指尖猛地收紧,凤钗的棱角硌得鬓角发疼,却比听到“奎木狼”三字时的钝痛轻些。她望着那支断花,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奎星与百花羞在瑶池偷换的那枚同心结,如今结绳已朽,只剩他在波月洞为妖三载,换来个“披香殿侍香”的空职,倒像是她亲手种的因果。
“请他们进来。”王母的声音像被晨露浸过,每个字都带着润。
穿过九曲回廊时,廊柱上的“万仙来朝”匾额在晨光里闪着光。远远便听见玉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哪个莽撞的撞翻了玉壶。王母抬眼望去,正见个毛脸猴子踩着云头,金箍棒往柱上一敲,柱上的琉璃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的汉白玉;他身后的僧人披着锦襕袈裟,金线在日光里流转,比殿顶的明月珠还晃眼;大耳朵呆子扛着九齿钉耙,正往桃树上够青桃,吃得嘴角沾着桃汁;蓝脸和尚挑着担子,颈间的骷髅串泛着幽光,每颗骷髅眼里都似含着静。
“王母娘娘!别来无恙啊!”悟空的声音震得莲池的锦鲤都跃出水面,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白玉阶裂开道缝,“俺老孙护师父取经,路过波月洞,听闻奎木狼的冤屈,特来问问,您当年为何要拆散他与百花羞?”
唐僧合十行礼,声音温润如春水:“娘娘慈悲。贫僧此来,非为问责,只为明理。奎星与百花羞的情劫,虽有违天规,却也未伤及无辜,还请娘娘示下缘由。”
王母望着那僧人的袈裟,金线绣着的“卍”字纹是东土大唐的规制,而那猴子的金箍棒,金光里隐现的龙纹,竟与开天辟地时的定海神针同源。她忽然想起五百年前,那石猴在蟠桃宴上抢酒喝的模样,如今倒成了护道的金刚,真是天道轮回。
“泼猴可知天规森严?”王母身旁的九天玄女掣出双剑,剑身映着霞光,“奎木狼私离天庭,与凡尘女子私通,此乃大罪!”
悟空火眼金睛扫过瑶池,直指王母鬓边的凤钗:“老娘娘!您别拿天规当幌子!奎星与百花羞有情,碍着谁了?倒是您,当年设那‘情丝阵’,用七情六欲捆着他,比五行山压俺老孙还狠!”
王母的凤钗在风里轻轻晃,月精石的光落在莲池上,碎成一片银:“泼猴不懂。天规不是枷锁,是护三界安宁的堤坝。若人人都学奎星,天庭岂不乱了章法?”
“护安宁?”悟空金箍棒一横,棒身的金光映得王母的宫装都褪了色,“那百花羞在宝象国受苦三年,奎星为她甘为妖,这也是安宁?”
“悟空不得无礼!”唐僧低喝一声,转向王母,“娘娘,情之一字,非天规所能禁。贫僧观奎星已悔悟,还请娘娘开恩,许他二人再见一面。”
王母望着唐僧慈悲的眼,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亲手为太阴星君与玉兔牵的线,那时她也说“情是仙根,不是祸源”。可如今,却因怕乱了纲常,硬拆了一段姻缘,这与她的初心何异?
“也罢。”王母挥了挥手,“传我懿旨,召奎木狼与百花羞到瑶池相见,了却这段尘缘。”
“谢娘娘!”唐僧合十致谢,袈裟上的金线在日光里流转,像条游龙。
悟空却不依不饶:“老娘娘!俺老孙还有一事要问!当年您的七个女儿,为何要把那唐僧变成老虎?”
王母闻言,忽然笑了,烟霞色的宫装在风里展成一片云:“泼猴有所不知,那年是我让她们试探唐僧的佛心。若他真为美色所动,又怎能担起取经的重任?”
悟空挠了挠头:“这么说,还是俺师父定力够?”
王母点头,指尖拂过身旁的琼花枝:“你这猴儿,倒也护短。取经路漫漫,不仅是他的修行,也是你们的修行。”
当晚的夜宴设在莲池畔,满池的荷叶托着月光,像撒了一地的玉盘。王母亲自为唐僧斟酒,酒盏是和田玉凿就,盛着瑶池的“琼露酿”,酒液在灯下泛着翡翠光:“长老有所不知,这些年我在瑶池育花,就是为了让三界知道,仙也好,人也罢,都需守着本心,方能长久。”
悟空正与赤脚大仙比酒,金箍棒化作酒葫芦,一仰脖喝了个底朝天:“老娘娘,您这酒比俺老孙的猴儿酒还醇!再来三坛!”
八戒则抱着个蜜饯盒啃得欢,糖渣顺着下巴滴在云锦上,像缀了串琥珀:“这蜜饯比高老庄的还甜!娘娘,再赏俺老猪一盒!”
沙僧默默将案上的莲子分给众人,颈间的骷髅串与月光相融,泛着温润的光。
夜深时,王母邀唐僧在揽月亭品茗。茶是月窟的桂叶冲泡的,茶汤碧透,映着天上的银河。“长老,”王母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玉石的温,“情劫最难渡,可渡过去了,便是菩提。你看这莲池的藕,埋在泥里,却能开出洁净的花。”
唐僧望着天边的星,声音里带着莲心的清:“娘娘所言极是。佛法讲缘起缘灭,不必强求。取经路上的每段相遇,都是修行。”
王母抚掌而笑,玉镯撞在茶盏上,发出清越的响:“长老此言,如拨云见日!我这就命嫦娥送些‘清心莲’与你,若遇着执迷不悟之人,可赠予他,助其明心见性。”
取经队伍离开时,王母送到瑶池边。她递给悟空一个锦囊,里面是七颗“避尘珠”,珠子在囊里滚动,发出细碎的响:“此珠能避仙凡浊气,你收着,若遇着妖邪幻术,可解其迷。”又给唐僧一串璎珞,是用七彩琉璃串的,每颗琉璃都刻着莲花,“此璎珞能护体,长老戴着,我便放心了。”
悟空将锦囊往怀里一塞,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老娘娘,俺老孙记住你了!等取了真经,再来讨你的蟠桃吃!”
八戒啃着个仙桃,含糊道:“这桃比天上的还甜!娘娘,明年俺老猪还来摘!”
沙僧对着王母深深一揖,颈间的骷髅串轻轻相撞,像在道谢。
王母站在莲池边,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云海中,金箍棒的金光在天际闪了闪,像颗不肯落的星。她忽然对南极仙翁说:“把披香殿的东厢房改成‘悟情阁’,明日就请奎木狼与百花羞来此修行,让他们知道,情不是劫,执才是劫。”
南极仙翁点头,手里的翡翠盘晃出些光,落在白玉阶上,洇出个小小的圆,像滴未干的仙露。
夜里,王母做了个梦,梦见她与女娲娘娘站在悟情阁的窗前,娘娘为她簪上那支凤钗,说“吾妹的渡世之道,比这钗还珍”,她则把那卷《瑶池百花谱》铺在案上,说“娘娘的教诲,比这谱还贵”。醒来时,晨光正透过窗棂,照在案上的璎珞上,琉璃里的莲花纹,像张写满慈悲的笺。
第二天一早,王母让人将那支嵌月精石的凤钗供在悟情阁的正厅,钗下题着“缘起性空”四个大字,用金粉写的,亮得晃眼。众仙都说,娘娘的眉宇间少了些威,多了些慈,像被春风拂过的冰。而那本被金箍棒戳破的《蟠桃培育经》,被她放在藏经阁的书架上,说“仙根如人心,需经风雨,方得圆满”。
瑶池的蟠桃渐渐挂满枝头,往来的仙童都说,自从东土的僧人过了境,连空气都变得清甜了。他们带着瑶池的仙种、灵液,也带着东土的佛经、善书,在仙凡之间踏出条香花道。而王母每天都会在绛珠草圃培育新苗,看着琼花一朵朵绽放,像在等什么珍宝——或许是那只毛脸猴子真的回来,或许是三界的痴男怨女,真的能在月光下,了却尘缘,共沐清辉。
殿角的玄冰依旧立着,冰里的雪莲映着满殿的晨光,像藏着颗跳动的心,暖得能化开所有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