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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 169 章 ...

  •   第一百六十九章金母

      昆仑之墟的阆风巅,恒浮紫雾之氲,凝玉膏之腴。当首缕曦光破云裂岫,映得玄圃琼田皆成金浪时,金母已立于开明兽守护的玉阙之下,指尖轻捻一粒丹砂。砂粒在晨光里流转赤芒,如她腕间那串缀着赤金铃的玛瑙钏——此钏乃羲和所铸,铃音每遇子午便清越如笙,西王母曾言“金母之钏,可镇昆仑元气,亦能唤回迷失仙魂”,而今,钏上的温,比瑶台的火玉还沉。

      “金母,今年的玉膏只凝了千斛,较往年减了四成,守山神说,是当年共工撞断的天柱余威未散,地脉仍有淤塞。”东王公捧着个赤金盘,盘内盛着刚采的三青鸟衔来的赤芝,芝柄的露珠坠在盘底,溅起细碎的金辉。他伴金母万劫,最识她眸中那抹化不开的澄——自上古巫妖大战后,昆仑的《山海秘录》便被撕去了“不周山”卷,连她亲手批注的《丹砂炼养经》都被刑天的干戚划了道痕,金母却只将残页裹以云锦,说“刃能破纸,破不了丹心”。

      金母“嗯”声如击玉磬,将丹砂置于鎏金的丹炉旁,砂粒的燥气透过指尖漫上来,压下了心底的滞。转身时,玄纁色的祭服扫过嵌着琅玕的镇圭,圭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明明灭灭,似她藏于玉匮中的《昆仑山水脉图》,图上的河源用丹砂标得细密,黄帝曾言“此图能导水,却导不了仙途,仙途要靠炼每炉丹、渡每重劫”。“汝观此玉膏,”她忽指圃中半涸的泉眼,声若钟吕相和,“膏是精,泉是气,道是神。若神散了,精再稠,气再盛,也成了枯泽。”

      东王公刚欲答话,却闻阙外的金钟骤鸣,鸣声穿金裂石,震得檐上的金铃都簌簌落金屑,如撒了把星子。抬眼处,见开明兽昂首咆哮,兽首的金鬃倒竖如剑,而云阶之下,正有一行人踏雾而来:为首的毛脸猴子足踏祥云,金箍棒往玉柱上一敲,柱上的金漆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的瑾瑜;其后的僧人披着锦襕袈裟,金线在日光里流转,比阆风巅的日精石还晃眼;大耳朵呆子扛着九齿钉耙,正往玄圃的桃树上攀,吃得桃汁沾腮;蓝脸和尚挑着行囊,颈间的骷髅串泛着幽光,每颗骷髅眼里都似含着定。

      “金母何在?俺老孙来也!”悟空的声浪惊得三青鸟群飞冲天,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云阶裂开细纹,“闻说昆仑有长生药,俺师父西天取经,需得此药防那妖精暗害!”

      唐僧合十行礼,声如春风拂兰:“金母在上,贫僧玄奘自东土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途闻昆仑乃仙道祖地,特来拜谒,不敢求药,唯求问道。”

      金母望那僧人的袈裟,金线绣的“卍”字纹是东土大唐的规制,而那猴子的金箍棒,金光里隐现的龙纹竟与大禹治水时的定海神针同源。忽忆起上古时,女娲炼石补天时,曾有石猴在昆仑山下吸日月精华,想来便是此猴,不禁暗叹天道循环。

      “泼猴妄言!”守山的陆吾神掣出玉钺,钺刃映着霞光,“昆仑丹砂岂是凡俗可求?”

      悟空火眼金睛扫过玉阙,直指金母腕间的玛瑙钏:“老神仙!别拿规矩当说辞!俺老孙见那玉膏能活死人,闻那丹砂可医顽疾,怎就成了妄求?倒是汝等守着宝山,见三界疾苦却不施援手,算什么仙道?”

      金母的玛瑙钏在风里轻颤,铃音细碎如珠落玉盘,坠在玄圃的瑶草上:“泼猴不知,长生药非续命之物,乃炼心之丹。若心不正,纵得药石,亦是徒劳。”

      “心正?”悟空金箍棒一横,棒身的金光映得祭服都褪了色,“俺师父慈悲为怀,一路救苦救难,难道心还不正?”

      “悟空不得无礼。”唐僧低喝,转向金母,“金母,贫僧知仙凡有别,不敢奢求丹药。只是西行路上多妖邪,常以幻术迷人心智,不知可有破解之法?”

      金母望着唐僧澄澈的眼,忽忆起当年为黄帝铸鼎时,曾言“大道在己,不在外物”。而今见这僧人虽处凡尘,却有仙骨,倒比许多守着昆仑的神仙更懂“道”字真意。

      “也罢。”金母抬手,命仙童取来个琉璃瓶,瓶中盛着半瓶青碧色的液汁,“此乃‘醒神露’,以昆仑冰泉与三青鸟涎炼就,遇幻术则显真形,赠予长老。”

      “谢金母!”唐僧合十致谢,袈裟上的金线在日光里流转,如跃动的金龙。

      悟空却仍不依:“老神仙!俺老孙还有一事——当年俺被八卦炉炼化,若非老君的金丹,早已化为灰烬,这金丹是不是你炼的?”

      金母闻言轻笑,玄纁祭服在风里展如垂云:“泼猴倒也记仇。那金丹确是我与老君共炼,本为镇三界戾气,却不想成就了你这火眼金睛。”

      悟空挠头道:“这么说,俺还得谢你?”

      金母颔首,指尖拂过身旁的丹炉:“你这猴儿,顽心未改却护持有道,也算没负那炉金丹。取经路漫漫,不仅是他的修行,亦是你的修行。”

      当晚的夜宴设在玄圃,满架的琅玕映着月光,如撒了一地的碎玉。金母亲自为唐僧斟酒,酒盏是和阗玉琢就,盛着昆仑的“紫霞酿”,酒液在灯下泛着紫光:“长老有所不知,这些年我在昆仑炼砂,非为求长生,只为证‘大道无情亦有情’——无情是守道之坚,有情是渡人之慈。”

      悟空正与东王公比酒量,金箍棒化作酒壶,一饮而尽:“老神仙这酒比天庭的玉液还烈!再来十坛!”

      八戒抱着个蜜饯罐啃得欢,糖渣顺着下巴滴在锦垫上,如缀了串琥珀:“这蜜饯比高老庄的还甜!金母,再赏俺老猪一罐!”

      沙僧默默将案上的松子分与众人,颈间的骷髅串与月光相融,泛着温润的光。

      夜深时,金母邀唐僧在观星台品茗。茶是用玉井的水冲泡的雪茶,茶汤清冽,映着天上的北斗。“长老,”金母忽开口,声如佩玉相击,“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取经路上所见妖邪,亦是你需渡的道。”

      唐僧望天边星辰,声含莲心之净:“金母所言极是。佛法讲众生平等,妖也好,人也罢,皆可度化。取经路上的每处坎坷,都是修行。”

      金母抚掌而笑,玉镯撞在茶盏上,发出清越的鸣响:“长老此言,如拨云见日!我这就命仙童采些‘清心草’与你,若遇着执迷不悟的妖精,可焚之以助其醒觉。”

      取经队伍离去时,金母送至昆仑山口。她递给悟空一枚金符,符上刻着“昆仑”二字,金光流转:“此符可号令山中精怪,若遇危难,焚之即有山神相助。”又给唐僧一串紫檀佛珠,每颗珠上都刻着经文,“此珠能安神,长老持之,可避心魔。”

      悟空将金符往怀里一揣,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老神仙,俺老孙记住你了!等取了真经,再来讨你的丹砂玩!”

      八戒啃着个仙果,含糊道:“这果子比天上的蟠桃还香!金母,明年俺老猪还来摘!”

      沙僧对着金母深深一揖,颈间的骷髅串轻轻相撞,似在致意。

      金母立于山口,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云海中,金箍棒的金光在天际闪了闪,如一颗不灭的丹砂。她忽对东王公说:“将玉阙西侧的炼丹房改为‘悟道庐’,明日便邀三界散仙来此论道,让他们知‘道’非独善其身,亦需兼济天下。”

      东王公颔首,手中的赤金盘晃出些光,落在云阶上,洇出个小小的圆,如一滴未凝的玉膏。

      夜里,金母做了个梦,梦见与女娲娘娘立于悟道庐前,娘娘为她佩上那串玛瑙钏,说“吾妹的炼道之心,比这钏还珍”,她则将那卷《昆仑山水脉图》铺于石案,说“娘娘的补天之志,比这图还重”。醒来时,晨光正透过窗棂,照在案上的紫檀佛珠上,珠上的经文纹路,如一张写满慈悲的笺。

      次日一早,金母让人将那粒丹砂供于悟道庐的正案,砂下题着“大道为公”四字,以赤金铸就,亮得晃眼。众仙都说,金母的眉宇间少了些清寒,多了些温润,如被春阳融过的冰。而那本□□戚划破的《丹砂炼养经》,被她置于藏经阁的最高处,说“丹经如道途,需经磨砺,方得圆满”。

      昆仑的玉膏渐渐盈满泉眼,往来的仙客都说,自从东土的僧人过了境,连空气都带着丹砂的暖。他们携着昆仑的丹方、仙种,也带着东土的佛经、善书,在仙凡之间踏出一条金光道。而金母每日都会在丹炉前炼砂,看着丹烟一缕缕升向天际,似在等什么珍宝——或许是那只毛脸猴子真的归来,或许是三界的生灵,真能在这丹砂的暖光里,离苦得乐,共证大道。

      玉阙的火玉依旧燃着,玉中的光映着满殿的晨光,如藏着一颗跳动的心,暖得能化开所有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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