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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 178 章 第一百七十 ...

  •   第一百七十八章禄星

      洛阳城的暮色是被揉碎的金箔,沿着福德祠飞檐的琉璃瓦流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积成半尺深的琥珀。檐角铜铃坠着细碎的钻石,风过时叮当作响,像有人在数着碎成星子的光阴。禄星天枢星君坐在紫檀木案前,指尖捻着枚鸽血红的印章,印泥是西域进贡的朱砂,混了鲛人泪熬成的,盖在《禄籍》上时,会洇出半透明的绯色云纹——那是三百年前玉帝亲赐的"天枢"印,如今印边的鎏金被岁月啃出细齿,冷得像他袖中那枚冰魄玉。

      "星君,东街的状元红又烧起来了。"掌案仙吏捧着描金账簿进来,账簿封皮是南海进贡的鲛绡,被烛火映得泛着珍珠母的光泽,"户部说,是去年那只黄鼠狼精偷了科场墨卷,害得三百举子的功名都成了泡影。"

      天枢星君没抬头,他正用银簪挑着《禄籍》里夹着的半片海棠花。花瓣是十年前长安城落的,被他压在"李白"那页,如今边缘卷成了琥珀色的波浪。"知道了。"他的声音裹在锦缎里,软得像刚融的雪,却带着冰碴子,"把那三百个名字,从'玉堂金马'栏移到'市井闾阎'栏去。"

      仙吏的手指顿了顿,鲛绡账簿上的金字在烛光里跳了跳。"可是星君,"他的指甲涂着凤仙花汁,此刻泛着怯生生的粉,"其中有个叫温庭筠的举子,昨夜在客栈里断了气,死前还抱着没写完的策论......"

      "那就移到'幽冥禄簿'。"天枢星君终于抬眼,他的睫毛是用金线织的,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菱形的阴影,"天道从不看眼泪,只看账簿。"

      话音未落,祠堂外忽然炸响一串金铁相击的脆响,像有人把银河的碎片摔在了琉璃上。仙吏手里的账簿"啪"地掉在地上,鲛绡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用孔雀翎毛写的小字,每个名字旁边都缀着颗米粒大的珍珠,功名成时珍珠会亮,败时就化作死灰。

      "老官儿!你把俺师父的功名藏哪儿了?"

      金箍棒撞碎窗棂的瞬间,天枢星君看见道金光劈进来,像把烧红的刀划开了暮色。孙悟空踩着满地碎琉璃站在门槛上,虎皮裙镶着三寸长的银钉,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凿出火星。他身后跟着的僧人披着锦襕袈裟,金线绣的"卍"字纹在烛火里流转,像把融化的黄金剑,剑穗是南海明珠串的,垂在脚踝边晃出细碎的光。

      "阿弥陀佛。"唐僧合十时,袖口的金线扫过案上的烛台,烛火突然开出朵金色的花,"禄星星君,贫僧玄奘,自东土而来。"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闯进来,钉耙齿上挂着半块桂花糕,糖霜落在紫檀木案上,像撒了把碎钻。"我说老官儿,"他的肚兜是用云锦做的,绣着九只金猪,"俺师父当年在长安城也是状元之才,怎么到了你这儿,连个'御弟'的名分都快保不住了?"

      沙和尚站在最后,琉璃盏挑着的担子上,骷髅串泛着幽蓝的光,每个骷髅眼里都嵌着颗舍利子,照得他靛蓝色的脸像块被海水泡透的青金石。"师父,"他的声音裹着沙粒,粗得像磨过的玉,"别跟他废话,这祠堂的梁上,挂着的都是被偷去的功名牌。"

      天枢星君看着孙悟空手里的金箍棒,棒身的鳞片是用月光镀的,此刻正映着《禄籍》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忽然想起五百年前,这猴子闯进南天门时,也是这样举着棒子,把凌霄殿的匾额都砸成了金粉。"泼猴,"他用银簪把海棠花重新夹回《禄籍》,"你可知科场规矩?功名从来不是求来的,是算出来的。"

      "算你娘的规矩!"孙悟空的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青石板裂开蛛网般的细纹,每道缝里都渗出金色的光,"俺师父西天取经,走了十万八千里,踩碎的骷髅比你这账簿上的字还多,凭什么连个'旃檀功德佛'的名头都要被你压着?"

      唐僧的袈裟在这时忽然亮起来,金线织的莲花一朵朵绽开,花瓣上的露珠是南海的夜明珠,滚落在地时变成满地流萤。"星君,"他的指尖泛着檀香,碰过的烛台立刻结出层金箔,"贫僧不求功名,只求你看看那些举子的砚台。温庭筠的砚台里,磨的不是墨,是血;还有那个叫张继的,他在枫桥夜泊时写的诗,每个字都在求一个'禄'字......"

      天枢星君的银簪顿了顿,《禄籍》上"张继"那页突然泛出青光,映出艘泊在月下的乌篷船,船里的书生正用咬破的手指在纸上写字,血字洇开时,竟和他印泥的颜色一模一样。

      "那又如何?"他把冰魄玉从袖中取出来,玉上刻着"天枢"二字,是用金刚石刀刻的,冷得能冻伤皮肤,"三百年前,我让泾河龙王把'文曲星'的名额让给杨贵妃的侄子,那时长安城的举子,照样在雁塔下刻满了名字。"

      孙悟空突然笑了,他的金箍棒转得像团金火,把祠堂的梁柱都照成了赤金色。"老官儿,你知道你这账簿为什么总着火吗?"他的金睛里迸出火星,落在《禄籍》上,烧出个洞来,"因为你记的不是禄,是债。"

      洞眼越来越大,露出后面藏着的另一本账簿——那是用桑皮纸做的,边缘卷得像枯叶,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画着小小的符号:有的是朵梅花,有的是把锄头,有的是艘小船。天枢星君的脸色突然变得像纸一样白,他想去抢,却被唐僧拦住了。

      唐僧的指尖拂过桑皮纸,那些符号突然活了过来:梅花开成了状元红,锄头长出了稻穗,小船载着鱼贯而入的举子,驶向写着"金榜题名"的牌楼。"星君,"他的声音里带着檀香木烧起来的暖意,"你看,真正的禄籍,从来不在金箔账簿里。"

      天枢星君看着那本桑皮纸账簿,忽然想起自己刚任禄星时的模样。那时他还不用金簪,用的是支竹笔;记禄籍不用鲛绡,用的是麻纸;盖印不用朱砂,用的是自己熬的胭脂。有个叫孟郊的举子考中进士那天,他在长安的酒肆里喝得大醉,用手指蘸着酒在墙上写:"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夜色漫进祠堂时,天枢星君把那枚"天枢"印扔进了香炉。鎏金的印身遇火时蜷成朵金色的花,灰烬里浮出颗鸽血红的珠子,滚到唐僧脚边。"这是......"唐僧弯腰去捡,珠子突然裂开,里面是半片干枯的桃花。

      "三百年前,有个叫崔护的举子,"天枢星君的声音第一次没裹着锦缎,哑得像磨过的砂石,"他在城南桃花树下救了个姑娘,后来姑娘死了,他的功名就一直挂在'待补'栏里......"

      孙悟空突然扛起金箍棒往外走,虎皮裙上的银钉在月光里闪成串。"师父,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却把棒子扛得很稳,"这老官儿的账簿,咱们帮他重写就是。"

      猪八戒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云锦肚兜上的金猪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就是,"他含糊不清地说,"俺老猪在高老庄的时候,也没见哪个星君给俺算过'福'字,还不是照样娶媳妇......"

      沙和尚挑起担子,骷髅串的舍利子在暮色里连成道银河,照亮了祠堂门口的青石板。那些被金箍棒砸出的裂缝里,正钻出细小的绿芽,芽尖顶着金色的露珠,像无数个刚冒头的"禄"字。

      天枢星君站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桑皮纸账簿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忽然拿起那支竹笔,蘸着自己熬的胭脂,在"玄奘"那页画了朵莲花,花瓣上写着:"功德无量,禄在众生。"写完时,窗外的铜铃突然响得格外清亮,像是有无数个被记起的名字,正在暮色里长出翅膀。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洛阳城的举子们发现,科场的墨卷回来了,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桃花瓣。有人在《禄籍》的废墟上种了棵海棠树,树洞里藏着本桑皮纸账簿,风吹过时,纸页翻动的声音,像无数人在说:"禄从来不是天上掉的金箔,是土里长出来的庄稼,是笔下生出来的花。"

      天枢星君坐在海棠树下,看着阳光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页被翻开的账簿。他袖中的冰魄玉早已融化,变成了掌心的一汪水,映着天上的流云,流云里藏着无数个名字,每个名字都在笑着,像刚中了状元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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