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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第 179 章 第一百七十 ...

  •   第一百七十九章敖广

      东海的浪总带着股铁锈味。不是真的铁锈,是龙宫深处万年玄铁被海水泡久了,渗出来的那种又腥又涩的凉。敖广坐在珊瑚砌的台阶上,脚边堆着半筐没剥壳的牡蛎,壳上附的小海螺在潮水里一张一合,像谁在数着他鬓角新添的白须。

      "大王,北边那片海带林又秃了一块。"巡海的夜叉拖着条断了鳍的鲨鱼过来,鲨鱼血在海水中晕开,像块被揉皱的红布,"还是那九头虫干的,他说要拿海带去喂他那窝里小的。"

      敖广没应声,手里的牡蛎刀正撬着枚特别大的壳。壳缝里卡着片小扇贝,大概是被洋流冲进去的,这会儿正缩在里面发抖。"知道了。"他的声音比刚捞上来的海胆还糙,"让虾兵把剩下的海带移到沉船那边去,那地方水浑,九头虫眼瞎,找不着。"

      夜叉的螯钳在石头上蹭了蹭,留下几道白痕。"可沉船那儿有章鱼精啊,"他的触须绞在一起,像团打了结的绳子,"上回移过去的紫菜,全被他卷走喂螃蟹了。"

      敖广终于把牡蛎撬开,嫩肉上沾着点沙,他用指甲刮了刮,直接塞进嘴里。"那就让章鱼精也尝尝被抢的滋味。"他嚼着肉,壳随手往海里一扔,溅起的水花打在夜叉脸上,"让蟹将带五十个弟兄,去掀了他的卵床。"

      夜叉没动,触须耷拉下来,像被雨打湿的草。"大王,章鱼精的卵刚孵出来,小的跟指甲盖似的......"

      "那又怎样?"敖广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台阶上的青苔,留下道湿痕,"三百年前,我爷爷为了抢南海的珍珠贝,不也把人家刚生的小珠母全扔礁石上晒死了?"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像有块巨石砸进了浅滩。敖广眯起眼,看见道金光从水面直插下来,把海水劈出条白缝,缝里游过的鱼全翻了白肚。

      "老泥鳅!出来!"

      孙悟空踩着浪头站在龙宫顶上,金箍棒往珊瑚角上一拄,震下来的碎块掉在敖广脚边,其中一块还砸中了那只发抖的小扇贝。"俺师父要过通天河,你让那金鱼精把老鼋的窝占了,什么意思?"

      唐僧从后面赶上来,袈裟下摆沾着水草,他伸手把缠在悟空腿上的海蛇摘下来,放进水里。"龙王陛下,"他的声音比涨潮时的水流还缓,"贫僧并非有意叨扰,只是通天河的水被那妖精弄浑了,百姓没法灌溉,再拖下去,今年的稻子就全完了。"

      八戒扛着钉耙在旁边转圈,时不时弯腰捡个海螺往嘴里塞,壳吐出来堆成个小丘。"就是啊老泥鳅,"他的腮帮子鼓鼓的,"那金鱼精还说,是你让他在那儿'镇守',守什么?守着不让俺们过去?"

      沙僧把担子放在块平整的礁石上,解开骷髅串上缠的海带。"师父,"他的声音比深海的石头还沉,"我刚才看见老鼋在浅滩上趴着,背甲都晒裂了,说是被金鱼精赶出来三天了。"

      敖广盯着孙悟空手里的金箍棒,棒身上还挂着几缕海草,是刚才劈水时卷上来的。五百年前这猴子来抢定海神针的时候,也是这么举着棒子,把龙宫的琉璃瓦砸得跟碎玻璃似的。"泼猴,"他往海里吐了口牡蛎壳渣,"通天河归我管,我爱让谁占就让谁占,你算哪根海带?"

      "俺算你祖宗!"悟空的棒子突然变长,把旁边一块大礁石捅了个窟窿,海水从窟窿里涌出来,像道小瀑布,"五百年前俺就该把你这破龙宫掀了,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水里的老大!"

      唐僧拉住悟空的胳膊,袈裟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了闪。"悟空,不可。"他转向敖广,从怀里掏出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夜叉,"龙王陛下,你看这饼,是通天河岸边百姓给的,里面掺了野菜。他们说,只要能过河取经,哪怕今年颗粒无收,也认了。"

      敖广的目光落在那块饼上,饼渣掉在水里,立刻围过来一群小鱼。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刚当上龙王那会儿,有个打渔的老头,每次出海都会往水里扔块饼,说"龙王保佑,让俺多打两条鱼,给娃治病"。后来那老头被卷进漩涡死了,他还偷偷把老头的船拖回了岸边。

      "那又怎样?"他别过脸,看见被金箍棒捅破的礁石窟窿里,钻出只小章鱼,正用触手小心翼翼地够八戒吐的海螺壳,"天规就是天规,观音菩萨的坐骑,我总不能赶走吧?"

      "天规?"悟空笑了,笑得海水都跟着晃,"天规让你看着百姓饿死?天规让妖精占着别人的窝?俺看你是怕观音菩萨,才拿天规当挡箭牌!"

      敖广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像被墨斗鱼的汁染过。他猛地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用定海神针的边角料做的,上面刻着个"敖"字。"谁说我怕?"他把玉佩往礁石上一摔,碎成好几瓣,"三百年前,我为了护着东海的鱼群,连玉帝的旨意都敢抗,还怕个金鱼精?"

      唐僧捡起块碎玉佩,放在手心搓了搓。"既然如此,"他的指尖沾着玉佩的凉,"为何不让老鼋回去呢?"

      海浪突然大了起来,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所有人的衣服。敖广看着远处翻涌的浪,突然蹲下身,把那只被砸中的小扇贝捡起来,放进水里。"那金鱼精,"他的声音突然有点哑,"去年救过我小儿子的命。我小儿子贪玩,游到北海被冰困住了,是他用莲花苞把孩子裹回来的。"

      悟空的棒子垂了下来,金光暗了暗。"那也不能让他占着别人的窝啊。"

      "我跟他说过,"敖广用手指抠着礁石上的青苔,"让他再待三个月,等老鼋的孙子孵出来,就把窝还回去。可他说,观音菩萨让他在那儿修行,必须满一年才能走。"

      唐僧从袈裟里取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些晒干的草药。"这是治晒伤的,"他递给沙僧,"你去给老鼋敷上。"然后转向敖广,"修行并非要占别人的地方,若真是为了修行,在哪不能修呢?"

      敖广没说话,看着沙僧踩着水往浅滩走,老鼋看见沙僧,慢慢抬起头,眼里滚出两滴浑浊的泪,像含着沙子的水。

      "俺有个主意。"八戒突然拍了下大腿,海螺壳从兜里掉出来,"让老鼋先到东海来住,俺们帮你看着通天河,等那金鱼精走了,再让他回去。"

      悟空瞪了他一眼:"你这呆子,东海离通天河八千里,老鼋能游那么远?"

      "我让鲸鱼送他去。"敖广突然说,声音比刚才亮了点,"最大的那头蓝鲸,一天能游一千里。"

      唐僧笑了,像退潮时露出的沙滩,干净又温和。"那金鱼精那边......"

      "我去说。"敖广站起身,龙袍上的水往下滴,在礁石上积成个小水洼,"他要是还不肯,我就把去年他偷南海珊瑚的事告诉观音菩萨。"

      悟空把金箍棒收起来,挠了挠头。"早这样不就完了?"他跳进水里,抓了条大比目鱼扔给八戒,"晚上烤着吃。"

      八戒接住鱼,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还是猴哥你主意多!"

      沙僧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破了壳的海龟蛋,里面的小海龟正伸着脖子动。"老鼋说,这是他最后的蛋,让我给您。"他把蛋递给敖广,"说谢谢您。"

      敖广接过蛋,手心突然有点烫。他找了片湿润的海草,把蛋裹起来,放进怀里。"告诉老鼋,三天后让蓝鲸来接他。"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海水变成了橘红色,像掺了胭脂。悟空他们要走了,唐僧回头朝敖广挥手,袈裟在夕阳里像团火。"龙王陛下,多谢了。"

      敖广没挥手,看着他们的船越来越远,变成个小黑点。夜叉走过来,递给他个新撬的牡蛎。"大王,章鱼精的卵床......"

      "不掀了。"敖广把牡蛎塞进嘴里,味道好像比刚才的鲜,"让蟹将送点海藻过去,告诉他,以后别再抢别人的东西了。"

      夜叉愣了愣,触须又竖了起来,像刚被风吹干的草。"那九头虫呢?"

      "让虾兵去跟他说,"敖广望着通天河的方向,水面上的金光还没散尽,"想要海带,可以来东海拿,随便拿,只要别再掀珊瑚礁。"

      夜里涨潮的时候,敖广坐在那块被金箍棒捅破的礁石上,怀里的海龟蛋动了动,像是有小东西在里面踢腿。他听见远处传来鲸鱼的叫声,又长又沉,像谁在哼着支老调子。海面上的星星掉在水里,碎成一片,像撒了把亮闪闪的盐。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打渔的老头,老头说过,海水看着凶,其实最心软,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鱼;你对它坏,它就给你浪。那时候他还笑老头傻,现在才明白,原来不管是海还是人,都一样。

      第二天一早,敖广让虾兵把那本记着"谁抢了谁的地盘""谁该被惩罚"的账簿烧了。灰烬被风吹进海里,很快就化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他站在龙宫顶上,看见蓝鲸背着老鼋从远处游来,老鼋的背甲上,还趴着那只刚孵出来的小海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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