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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

  •   第一百八十二章敖闰

      西海的水是块被揉皱的靛蓝绸缎,铺在祁连山脉的褶皱里,浪尖卷着祁连雪化的白,像谁在绸缎上撒了把碎银。敖闰坐在墨玉砌的礁石上,手里转着枚青金石印章,印文是"西海之主"四个古篆,刻痕里还嵌着三百年前的沙粒——那是他刚接任西海龙王时,玉帝亲赐的印信,如今边角被浪涛磨得圆润,凉得像他袖中那枚月光石。

      "大王,北边的芦苇荡又被啃秃了半片。"巡海的墨鱼精拖着条断了脊骨的湟鱼过来,鱼尾在礁石上拍打出细碎的水花,"还是那只黑鹳精干的,他说要把芦苇衔去筑巢,说是要给刚出生的雏鸟当褥子。"

      敖闰没抬头,他正用银簪挑着《西海水族谱》里夹着的半片红柳花瓣。花瓣是十年前孔雀河冲下来的,被他压在"湟鱼"那页,如今边缘卷成了淡褐色的波浪。"知道了。"他的声音裹着祁连的雪意,冷得像刚融的冰泉,却带着沙砾的糙,"把那片芦苇荡的地界,从'水族栖息'栏移到'禽鸟领地'栏去。"

      墨鱼精的触手顿了顿,墨囊在肚子里滚了滚,吐出的墨丝在礁石上织成细网。"可是大王,"他的眼睛鼓得像两颗黑琉璃,"芦苇荡里有窝刚孵出的小湟鱼,昨天被黑鹳精的雏鸟啄伤了好几条,鱼鳞掉在泥里,跟碎金似的......"

      "那就移到'禽鸟食谱'栏。"敖闰终于抬眼,他的龙须上沾着细碎的冰晶,垂下来时在颔下投出月牙形的阴影,"海规不看鳞甲,只看强弱。"

      话音未落,远处的水面突然炸开一串银亮的水花,像有人把银河的碎片撒进了西海。墨鱼精吓得喷出一团墨,墨团在水里晕开,遮住了半片礁石,露出里面藏着的几只缩成球的小螃蟹。

      "老泥鳅!滚出来!"

      孙悟空踩着浪头站在墨玉礁上,金箍棒往礁石缝里一插,震下来的碎石砸在敖闰脚边,其中一块还碾到了那只缩成球的小螃蟹。"俺师父要过通天河支流,你让那黑鹳精把渡口占了,说是要收'过鸟费',什么道理?"

      唐僧从后面赶来,袈裟下摆沾着水藻,他伸手把缠在悟空脚踝上的水蛇解下来,放进水里。"龙王陛下,"他的声音比孔雀河的水流还缓,"贫僧并非有意叨扰,只是支流的水被那妖精搅浑了,牧民没法饮羊,再拖下去,羊群就得渴死在戈壁上了。"

      八戒扛着钉耙在旁边转圈,时不时弯腰捡个河蚌往嘴里塞,壳吐出来堆成个小丘,里面的珍珠滚出来,在阳光下闪得刺眼。"就是啊老泥鳅,"他的腮帮子鼓鼓的,"那黑鹳精还说,是你让他在那儿'看管',管什么?管着不让俺们过去?"

      沙僧把担子放在块平整的卵石上,解开骷髅串上缠的红柳。"师父,"他的声音比西海深处的礁石还沉,"我刚才看见牧民的羊皮筏子在浅滩上漂着,筏子上的木杆都被黑鹳精啄断了,说是被赶出来两天了。"

      敖闰盯着孙悟空手里的金箍棒,棒身上还挂着几缕水草,是刚才插礁石时卷上来的。五百年前这猴子闹东海的时候,他在西海远远看过,那棒子一抡,连龙宫的琉璃瓦都能砸得跟碎玻璃似的。"泼猴,"他往水里吐了口沙,沙粒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就沉了,"通天河支流归我管,我爱让谁占就让谁占,你算哪根河底的枯苇?"

      "俺算你祖宗!"悟空的棒子突然变长,把旁边一块大礁石捅了个窟窿,河水从窟窿里涌出来,像道小瀑布,"五百年前俺没打过来,是给你留脸,你还真当西海是你家池塘了?"

      唐僧拉住悟空的胳膊,袈裟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了闪,像孔雀河上的波光。"悟空,不可。"他转向敖闰,从怀里掏出块干饼,掰了半块递给旁边缩着脖子的墨鱼精,"龙王陛下,你看这饼,是岸边牧民给的,里面掺了沙枣和青稞。他们说,只要能过河取经,哪怕今年的羊群瘦一半,也认了。"

      敖闰的目光落在那块饼上,饼渣掉在水里,立刻围过来一群小鱼。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刚当上西海龙王那会儿,有个老牧民总在他的生辰这天,往水里扔一捆刚割的苜蓿,说"龙王保佑,水草丰美"。后来那老牧民被沙暴卷走了,他还偷偷把牧民的羊赶到水草丰茂的河岸,看着羊群啃草时,心里像被晒暖的石头,温温的。

      "那又怎样?"他别过脸,看见被金箍棒捅破的礁石窟窿里,钻出只小湟鱼,正用尾巴小心翼翼地够八戒吐的河蚌壳,"规矩就是规矩,黑鹳精虽是蛮横,但他每年给西海叼来的昆仑玉,够我给虾兵做百副铠甲,我凭什么赶他走?"

      "规矩?"悟空笑了,笑得水面都跟着晃,"规矩就是看着牧民渴死?规矩就是纵容妖精作恶?俺看你是贪那点昆仑玉,才装看不见吧!"

      敖闰的脸突然涨得跟岸边的红柳似的红,他猛地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用西海的墨玉做的,上面刻着个"闰"字,玉纹里还嵌着几粒沙。"谁说我贪?"他把玉佩往礁石上一摔,碎成好几块,"三百年前,我为了护着西海的湟鱼,连玉帝派来的巡河神都敢顶,还在乎那点昆仑玉?"

      唐僧捡起块碎玉佩,放在手心搓了搓,墨玉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既然如此,"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河风的湿,"为何不让黑鹳精换个地方筑巢呢?"

      河水突然大了起来,拍在礁石上的力道能把人的骨头震酥。敖闰望着远处翻滚的浪头,看见那只小湟鱼终于钻进了河蚌壳,尾巴还在外面扫了扫,像是在道谢。

      "那黑鹳精,"他的声音突然有点哑,像被沙粒卡了喉咙,"当年救过我儿子的命。我儿子贪玩,游到戈壁边缘被沙蟒缠住,是他拼着被蟒牙划破翅膀,把我儿子叼回了龙宫。"

      悟空的棒子垂了下来,金光暗了暗。"就算他救过你儿子,也不能让他在这儿祸害牧民啊。"

      "我跟他说过,"敖闰用脚踢了踢礁石上的青苔,"让他叼够筑巢的芦苇就走,别伤人性命。可他说,西海的水汽能养他的翅膀,再待一个月,翅膀上的旧伤就能好利索,到时候就去南海养着。"

      唐僧从袈裟里取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些药膏,是用雪莲和沙棘熬的。"这是治外伤的,"他递给沙僧,"你去看看那被啄断木杆的牧民,听说手被礁石划破了,血在沙地上冻成了黑痂。"然后转向敖闰,"修行若要以损人为代价,修得再高又有何用?"

      敖闰没说话,看着沙僧踩着水往岸边走,牧民看见沙僧,赶紧把受伤的手藏在身后,眼里的倔强像戈壁上的骆驼刺,扎得人生疼。

      "俺有个主意。"八戒突然拍了下肚子,震得怀里的河蚌壳滚了出来,"让黑鹳精去东海敖广那儿,听说他那儿芦苇多,筑巢正好。俺们帮你看着支流,等他走了再回来。"

      悟空瞪了他一眼:"你这呆子,东海离西海几千里,黑鹳精肯去?"

      "我去说。"敖闰突然说,声音比刚才亮了点,"他要是不肯,我就把他偷瑶池莲子的事告诉王母娘娘,让娘娘收了他。"

      悟空把金箍棒收了,挠了挠头,耳朵上的水珠掉下来,砸在礁石上溅起细花。"早这样不就完了?"他纵身跳进水里,抓了条大草鱼扔给八戒,"晚上烤着吃,就当给你赔罪。"

      八戒接住鱼,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还是猴哥你敞亮!"

      沙僧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野果,是那牧民让他带来的,果皮上还沾着沙粒。"牧民说,这是刚摘的沙枣,甜得很。"他把野果递给敖闰,"还说谢谢您肯帮忙。"

      敖闰接过沙枣,指尖突然有点烫。他咬了口,沙粒硌着牙,甜味却从舌尖漫开来,比龙宫里的玉液琼浆还润。"告诉那牧民,"他咽了咽,"明天一早,就让黑鹳精滚蛋,渡口我让人修。"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西海的水面变成了橘红色,像铺了层融化的金。悟空他们要上船了,唐僧回头朝敖闰挥了挥手,袈裟在暮色里像团燃烧的火,把周围的寒气都驱散了些。"龙王陛下,多谢了。"

      敖闰没挥手,看着他们的船慢慢驶远,帆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小黑点,融进了水天相接的地方。墨鱼精走过来,递给他个刚捞上来的河蚌,蚌壳里的珍珠闪着柔和的光。"大王,那些被黑鹳精啄断的木杆......"

      "让虾兵捡回来,"敖闰把河蚌往水里一扔,看着它慢慢沉下去,"能修的修好,给牧民当筏子杆。修不了的,劈了给牧民烧火。"

      墨鱼精愣了愣,触手突然舒展开来,像刚被风吹开的水藻。"那芦苇荡......"

      "让蟹将去补种,"敖闰望着支流的方向,暮色里已经有虾兵在搬芦苇了,"告诉他们,每种活一片芦苇,赏三个河蚌。"

      夜里起了风,卷着水汽打在礁石上,像谁在外面哼着老调子。敖闰躺在墨玉礁上,听着岸边牧民的歌声,混着虾兵补种芦苇的水声,比龙宫的玉磬还好听。天上的星星掉在水里,碎成一片,像撒了把亮闪闪的盐。他忽然想起那个扔苜蓿的老牧民,牧民说过,西海的水看着野,其实最心软,你对它好,它就给你肥鱼;你对它坏,它就给你干滩。那时候他还笑牧民傻,现在才明白,原来不管是水还是神,心里都得装着点别人的难处,不然活着跟块礁石有啥两样?

      第二天一早,敖闰让人把那本记着"谁该罚""谁该赏"的水账簿撕了,纸页被风吹着,飘向远处的水面,很快就没了踪影。他站在礁石上,看见黑鹳精背着雏鸟,不情不愿地往东海的方向飞,翅膀在水面上扫出的痕,比来时浅了些。渡口已经修好了,虾兵们还在岸边铺了层卵石防滑,牧民的羊群正在河边饮水,有个小孩把鞋脱了,光着脚在浅滩上跑,笑声比浪涛还响,惊起一群湟鱼,在水面上划出无数银亮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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