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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 1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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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孛星
北溟的夜总是裹着冰碴子的黑,连星光落下来都像被冻裂的玻璃,碎在玄冰崖上能硌出火星。孛星坐在蚀骨风刮不到的岩洞里,指尖摩挲着块暗褐色的陨石,石上的"戾"字被万年寒气蚀得凹进去,指腹划过能感觉到密密麻麻的细孔,像他胸腔里常年翻滚的戾气——那是上古妖战时坠下的陨铁核,握久了能让周遭的温度骤降十度,连岩洞里的冰笋都要往回缩半寸。
"星君,西边的妖星轨又偏了七丈。"巡夜的夜叉捧着妖谱进来,谱册是用极北玄狐的皮鞣的,边角被冻得发硬,每翻一页都像撕冰,"司危说,是昨夜那只穷奇撞断了锁星链,把勾陈星的晦气压进了人间的乱葬岗,岗上的磷火都聚成了黑团。"
孛星没抬头,他正用冰锥撬着陨石缝里的片冰晶。那是三百年前从昆仑雪顶刮来的,当时他为了镇住作乱的骨妖,在雪顶守了七七四十九天,冰晶沾了他的血,竟在陨石上生了根,如今冻得比玄铁还硬,折射出的光都是青黑色的。"知道了。"他的声音比玄冰崖的裂隙还冷,吐字时能看见白雾在唇前凝成小冰粒,"让勾陈星自己把晦气吸回去,吸不回去就碾成星尘。"
夜叉的爪子在冰地上蹭了蹭,留下几道白痕。"可是星君,"他的獠牙上还挂着冰碴,是刚从乱葬岗回来时沾的,"乱葬岗旁边的破庙里,住着个瞎眼的老婆婆,昨天夜里磷火窜进庙,把她盖的破棉絮烧了个洞,老人家冻得缩在墙角,咳得跟破风箱似的......"
"关我何事。"孛星终于抬眼,他的瞳孔是墨色的,像深不见底的冰窟,里面映不出光,"妖星异动本就该染血,人间的冷暖,与孛星无关。"他说着把冰锥往地上一扔,冰锥撞在岩块上,碎成数片,每片都闪着凶光。
夜叉刚要退下,岩洞外突然传来声炸响,不是冰裂,是有东西劈开了北溟的寒气。暗褐色的陨石微微震颤,缝里的冰晶折射出道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那是五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时,金箍棒扫过北斗星时溅出的星火,当时嵌进了陨石缝,此刻竟被这股力量震得松动了。
"老魔头!滚出来!"
金箍棒裹着烈焰闯进来,棒身上的金光把岩洞照得如同白昼,岩壁上的冰笋遇热融化,水滴落在地上,瞬间又冻成小冰珠。孙悟空踩着团冰雾站在岩洞中央,虎皮裙上的银钉沾着妖血,每走一步,脚下的冰面就裂开细纹,"俺师父在黑风山被那只黑熊精偷了袈裟,那妖精说背后有你撑腰,你倒说说,是不是你给的胆子!"
唐僧被沙僧扶着,袈裟的一角沾了泥,脸色在金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手里攥着串佛珠,珠子被攥得发热——那是刚才在黑风山脚下,个砍柴的老汉塞给他的,说"念佛能驱邪"。"星君......"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颤抖,"贫僧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纵妖伤我?"
八戒把钉耙往旁边一拄,耙齿插进冰地,溅起的冰屑落在他脸上,他却没眨眼。"就是啊老魔头,"他从怀里掏出个冻硬的馒头,往唐僧手里塞,"俺师父这袈裟是唐王赐的,意义非凡,你要是识相,就赶紧让那黑熊精把袈裟还回来,不然俺老猪一耙子掀了你的破岩洞!"
沙僧把担子放在岩角,骷髅串上的舍利子突然亮起微光,与金箍棒的金光相抗,倒让周遭的寒气淡了些。"师父的袈裟上有佛光,"他的声音比岩洞深处的冰还沉,"那黑熊精本不敢碰,定是被什么戾气迷了心窍,怕是与星君脱不了干系。"
孛星望着孙悟空手里的金箍棒,棒身上的烈焰烤得他指尖的陨石发烫。他忽然想起五百年前,这猴子从炼丹炉里跳出来时,浑身的火气烧得南天门的结界都在颤,当时他就在北溟看着,心里竟有种莫名的躁动——那是沉寂了万年的戾气,被这股狂傲的力量搅得翻涌。"泼猴,"他把陨石往怀里一揣,起身时带起的寒气让周围的水滴又冻成了冰,"妖有妖道,佛有佛规,你师父的袈裟被偷,是他自己看管不严,与我何干?"
"少跟俺扯这些!"悟空的金箍棒突然变长,"哐当"一声撞在岩壁上,碎石混着冰屑落下,"那黑熊精的洞府里供着你的牌位,牌位上还刻着'孛星'二字,你敢说没关系?"
唐僧按住悟空的胳膊,指尖的佛珠硌得掌心生疼:"悟空,莫要动粗。"他转向孛星,目光落在岩洞角落的堆枯草上,那草上还沾着点棉絮,像是从什么破絮上撕下来的,"星君,贫僧知道你或许有你的难处,但纵容妖精为恶,终非正道。"
孛星的目光扫过那堆枯草,瞳孔缩了缩。那是三天前,他从乱葬岗的破庙前路过时,见那瞎眼老婆婆冻得发抖,鬼使神差地捡了把枯草塞给她,当时老婆婆摸着枯草,说了句"多谢好心人",他却转身就走,觉得自己疯了——孛星本就该与冷漠为伍,何来好心?
"正道?"他突然笑了,笑声在岩洞里回荡,带着冰碴子似的刺耳,"当年俺被天帝贬到北溟,看管这些妖星,他们作乱时你们佛道两家在哪?如今倒是来教训我?"他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用陨铁的边角料做的,上面刻着个模糊的"孛"字,"三百年前,有只白泽兽为了救凡人,擅离职守,被你们天庭的雷劈得魂飞魄散,那时怎么没人说'正道'?"
孙悟空的金箍棒顿了顿,金光弱了些。"白泽兽?"他挠了挠头,"俺好像听说过,那兽通万物情,救过不少人......"
"救再多又如何?"孛星把玉佩往地上一摔,玉佩碎成数片,"规矩就是规矩,动了恻隐之心,就得受罚。从那以后,我便只信戾气,不信善念。"
唐僧捡起块碎玉佩,指尖触到上面的寒气,却没缩手。"星君可知,"他把碎玉佩放在掌心,用体温焐着,"那白泽兽虽魂飞魄散,却在人间留下了传说,有孩童因为听了它的故事,学会了怜悯弱小——这便是它的善,从未消失。"
岩洞外的风突然变急,卷起的雪沫子打在岩壁上,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孛星望着唐僧掌心的碎玉佩,那上面的寒气竟被焐化了些,露出里面点极淡的绿——是当年白泽兽的血,渗进了陨铁里。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白泽兽被雷劈时,也是这样的雪天,它望着人间的方向,眼里没有恨,只有不舍。
"那黑熊精......"孛星的声音软了些,不再像冰碴子,"在黑风山的后山崖洞里,你们去取吧。"他顿了顿,又道,"他洞里的戾气,是我前些天不慎泄出的,扰了他的心性,算是我的过失。"
悟空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痛快。"早这样不就完了?"他扛起金箍棒,"俺去去就回!"说罢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八戒赶紧跟上,临走时还不忘瞪孛星一眼。沙僧扶着唐僧,往岩洞外走,经过那堆枯草时,唐僧弯腰捡了把,递给孛星:"星君,北溟天寒,这点枯草或许能挡挡风雪。"
孛星接过枯草,指尖触到上面的温度,像触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猛地缩回手。枯草落在地上,沾着的棉絮散开,飘向岩洞深处,竟在那里燃起了点微光——是刚才唐僧掌心的温度,引着枯草里的阳气,燃了起来。
日头爬到北溟上空时,孙悟空拎着黑熊精回来了,袈裟搭在肩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黑熊精垂着头,浑身的戾气散了不少,看见孛星,竟低下了头:"星君,是我糊涂。"
孛星没看他,望着岩洞口的光。那里,唐僧正与个砍柴的老汉说话,手里拿着从黑熊精洞里搜出的袋米,递给老汉——那是妖精抢来的,如今物归原主。老汉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的红薯,塞给唐僧,红薯的香气顺着风飘进岩洞,混着雪的清冽,竟格外好闻。
"带他去受罚吧。"孛星对悟空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别伤他性命,他本性不坏。"
悟空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拎着黑熊精往外走。八戒和沙僧跟在后面,临走时,沙僧回头看了眼岩洞,见孛星正蹲在那堆燃着微光的枯草旁,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取经队伍走远后,夜叉怯生生地走进来:"星君,那瞎眼老婆婆......"
"取件狐裘去。"孛星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那点微光上,"再带些干粮,别说是我给的。"
夜叉愣了愣,赶紧应声退下。岩洞里只剩下孛星一人,他捡起块碎玉佩,对着那点微光看,玉佩上的绿痕在光下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唐僧说的"善从未消失",又想起白泽兽临死前的眼神,心里那团万年不化的戾气,竟像是被这微光烫了个小洞,有暖意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他拿起那根冰锥,在岩壁上慢慢刻着,冰屑簌簌落下。刻的不是"戾",也不是"孛",是个歪歪扭扭的"善"字。刻完,他把冰锥扔在一边,看着那点微光渐渐燃旺,把周围的冰都融化了一小片。
夜里,北溟的雪下得很大,掩盖了岩洞外的脚印。孛星坐在燃着的枯草旁,看着火光映在岩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他想起那瞎眼老婆婆摸着枯草时的笑容,想起唐僧递给他枯草时的眼神,想起白泽兽望着人间的不舍——原来这世间,真有比戾气更重的东西,藏在雪地里,藏在破絮里,藏在每个人的心里,只要有一点光,就能燃起来,暖得能化掉万年玄冰。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暗褐色的陨石,放在火光旁,陨石缝里的冰晶慢慢融化,露出里面嵌着的那颗星火。星火在暖意中亮起来,像颗小太阳,映着他脸上从未有过的柔和。他知道,明天一早,夜叉会把狐裘和干粮送到破庙,老婆婆会摸着狐裘笑,砍柴的老汉会用那袋米熬粥,而他,还会守在这北溟的岩洞里,只是手里的陨石,或许不会再那么冰了。因为他终于明白,孛星的职责,从来不是看管戾气,是让戾气里,也能透出点光,哪怕只有一点,也能照亮人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