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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第 1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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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八极
八极之地的风是淬了冰的钢针,刮过玄黑色的界碑时会发出金属摩擦的锐响,界碑上“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鎏金大字被风啃得边缘发毛,却依旧透着股穿破鸿蒙的力道——那是盘古开天辟地时,用自己的指骨碾碎混沌之气铸成的,每个字里都裹着八道原始罡风,吹得靠近的生灵骨头缝里都发冷。
我站在界碑中央的太极台上,脚下的青石板裂着蛛网般的纹路,每道纹路里都嵌着细碎的星砂,是三百年前从北斗第七星上坠下来的,踩上去能听见星核碎裂的脆响。左手边的“乾”字碑后,藏着只独眼的獙獙,它的皮毛像褪了色的旧旗,唯有那只琥珀色的眼瞳,映着界碑上的金光,时不时发出声短促的呜咽,像是在数着风的次数。右手边的“坤”字碑前,生着丛血色的蒹葭,穗子沉甸甸的,垂在碑面上,把“坤”字的下半截染成了暗红,风一吹,穗子晃荡,像谁的手指在碑上写字。
“该换班了。”
声音从“震”字碑后飘出来时,带着些微的水汽,像是从很深的水里捞出来的。我转头看过去,见个穿靛蓝色短打的少年正从碑后走出来,他的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缠着圈水草,水草里藏着些银亮的小鱼,一蹦一跳地往“坎”字碑的方向窜。那是负责守“震”与“坎”的阿澈,听说他是从三百年前的洪水里捞出来的,身子骨里总带着股湿冷的潮气,连说话都像含着颗冰珠。
“昨晚‘离’字碑那边又烧起来了。”阿澈往我手里塞了块暖玉,玉上刻着半朵残缺的莲,是他用“坎”字碑下的冰髓磨的,“火鸦群撞断了三道火符,差点把碑顶的琉璃瓦掀了。”
我捏着暖玉往“离”字碑走,玉上的凉意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刚好压下“离”字碑散出来的灼热气浪。远远就看见碑顶的火焰纹石雕在冒烟,那些石雕本是朱雀的翅膀形状,此刻右翼的羽毛断了三根,断口处凝着黑灰,像被谁硬生生扯下来的。碑前的地面裂着道半尺宽的缝,缝里渗出些金红色的汁液,闻着有股陈酒的香气——那是“离”字碑的血,三百年前被刑天的斧刃劈过时也流过一次,当时这汁液把方圆十里的石头都染成了朱砂色。
“是穷奇干的。”守“离”字碑的老婆婆从碑后转出来,她的拐杖是用“巽”字碑的枯枝做的,顶端镶着块“兑”字碑上凿下来的玉,“后半夜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出去看时,那畜生正用爪子扒碑上的火符,嘴里还叼着只没吃完的毕方。”老婆婆往火里添了块松木,火苗“噼啪”响着窜高半尺,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像幅老地图,“它左前爪上少了截指甲,该是被火符烫的,顺着血迹往‘艮’字碑那边去了。”
我顺着血迹往“艮”字碑走,血迹在半路分成了两股,一股往碑后绕去,另一股却直直地渗进了地里。“艮”字碑周围生着圈带刺的藤蔓,藤蔓的尖刺上挂着些灰黑色的绒毛,凑近了看,竟都是些细小的兽毛,每根毛的末端都缠着丝火星——是穷奇的毛。碑后的阴影里传来沉重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我摸出阿澈给的暖玉攥紧,刚要绕过去,就见团黑影猛地从阴影里窜出来,带起的风刮得藤蔓哗哗作响。
是穷奇没错。它比传闻中更瘦,肋骨根根分明地顶在黑褐色的皮毛下,像块用旧了的搓衣板。左前爪果然少了截指甲,伤口处结着层焦黑的痂,尾巴蔫蔫地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最显眼的是它的嘴,咧开着,露出两排黄黑相间的牙,牙缝里还塞着些毕方的羽毛,却没扑过来,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瞳里竟有些怯意,像只被暴雨淋透的狗。
“它伤着了。”
老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前几天在‘兑’字碑那边偷喝了忘川水,怕是把凶性冲掉了些。”她往穷奇面前扔了块烤得焦黄的麦饼,饼上还冒着热气,“‘兑’字碑的水最能消戾气,当年蚩尤喝了都能安分三天,何况是它。”
穷奇犹豫了下,低下头叼起麦饼,转身钻进了“艮”字碑后的石缝里,石缝里立刻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老婆婆看着石缝叹了口气,拐杖往地上顿了顿:“八极之地的生灵,哪个不是带着伤活的。”她指了指“艮”字碑上的裂痕,“瞧见没?那是共工撞不周山时震的,三万年了都没长好,可碑上的‘艮’字照样亮得很。”
我往“兑”字碑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兑”字碑下的泉水是甜的,像掺了蜜,泉眼处浮着层珍珠似的泡沫,一碰就破,散出些细碎的光。守碑的是个穿月白衫的姑娘,她正蹲在泉边,用根银簪把落在水面的桃花瓣挑起来,簪头的珍珠映着泉水,在她脸上投下些晃动的光斑。
“阿照,你看。”她举起银簪给我看,簪尖挑着片半透明的桃花瓣,瓣子里裹着个极小的影子,像是只缩成一团的九尾狐,“昨晚落进来的,怕是从青丘逃过来的。”
那影子在瓣子里动了动,露出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姑娘赶紧把花瓣放进个青瓷碗里,碗里盛着“兑”字碑的泉水,“青丘最近不太平,九尾狐族在斗,好多幼崽都跑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泉水漫过鹅卵石,“这小家伙怕生,得用泉水养着,等它长毛了再送回去。”
我接过青瓷碗时,指尖碰到了姑娘的袖口,她的袖子上绣着半朵莲,和阿澈给我的暖玉上的那半朵刚好能合上。姑娘像是察觉到了,脸颊微微泛红,往“巽”字碑的方向指了指:“风婆婆说,‘巽’字碑的风今天会带着些兰花香,是从昆仑山飘过来的,你可以去那边采些兰花,给‘乾’字碑的獙獙做个窝。”
“巽”字碑的风果然带着香气,风里还卷着些浅蓝色的花瓣,落在碑顶的铜铃上,铃儿没响,花瓣却粘在铃舌上,像给铜铃戴了串花环。守碑的风婆婆正坐在碑下的竹椅上,手里摇着把蒲扇,扇面上画着八极之地的地图,扇风时,扇面上的山脉河流就跟着动,像是活的。
“来得正好。”风婆婆往我手里塞了个竹篮,“昆仑山的兰花开得正好,去摘些来,獙獙的窝该换垫料了,它那身皮毛沾了‘乾’字碑的罡风,只有兰花能压得住那股子寒气。”她扇了扇蒲扇,“对了,摘完花去‘坎’字碑找阿澈,他说要给你看样东西。”
阿澈在“坎”字碑下挖了个小坑,坑里铺着层银色的细沙,沙上摆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有棱有角的,像是从各个界碑上敲下来的碎块。“我拼了个东西。”他拿起块月牙形的石头,往沙坑里一放,刚好和旁边的几块拼成了个完整的太极图,“你看,八极碑的碎块合在一起,就是这个。”他的指尖在沙上画着圈,“婆婆说,八极之地看着是八个地方,其实是一个圆,缺了哪个都不行。”
我把兰花放进獙獙的窝里时,它用独眼蹭了蹭我的手背,湿漉漉的,像是在道谢。“乾”字碑的金光落在它身上,把它的皮毛染成了金褐色,倒不那么像面旧旗了。远处的“离”字碑又冒起了烟,这次是淡淡的蓝火,该是老婆婆在烧艾草驱虫。“兑”字碑的方向传来银铃似的笑声,大概是那姑娘在逗九尾狐幼崽。阿澈在“坎”字碑那边喊我,说他又找到块碎碑,能拼上太极图的最后一角。
风从八个方向吹来,带着“乾”的刚,“坤”的厚,“震”的劲,“巽”的柔,“坎”的凉,“离”的暖,“艮”的稳,“兑”的甜,在太极台中央汇成股温和的气流,吹得我衣角轻轻晃。界碑上的鎏金大字在晨光里亮起来,像八颗刚被擦亮的星,把八极之地照得明明晃晃——原来所谓八极,从不是分割,而是相拥,是刚与柔磨出的光,是冷与暖酿的甜,是每个带着伤却依旧亮着的角落,凑成的一个圆。
我往太极台中央走,脚下的星砂咯吱作响,像是在数着步子。阿澈拼的太极图在晨光里泛着光,八个界碑的影子落在沙上,刚好把太极图围在中间,像朵八瓣的花。穷奇从“艮”字碑后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麦饼,见我看它,赶紧缩了回去,却把尾巴露在外面,轻轻晃着。风婆婆的蒲扇声,老婆婆的咳嗽声,姑娘的笑声,阿澈的吆喝声,还有獙獙的呜咽声,混在一起,被风卷着绕着八个界碑打了个转,又落回太极台中央,像首没谱的歌。
大概,这就是八极之地的样子。有裂着缝的碑,有带着伤的生灵,有拼不全的碎块,却在风里雨里,把刚与柔、冷与暖、伤与暖都揉在一起,熬成了股生生不息的劲,撑着这片地,也撑着地里的每个活物,慢慢往前挪,挪向每个新的天亮。
太阳升起来时,“离”字碑的蓝火熄了,露出碑上被烧得发黑的“离”字,字的边缘却泛着层新的金光,像是刚长出来的嫩芽。我知道,等今晚的风再刮过,界碑上的字会更亮些,石缝里的穷奇会把麦饼吃完,九尾狐幼崽会再长出根尾巴,阿澈的太极图会拼得更圆些,而我,会继续站在这里,听着八极的风,看着这片地,把每个新旧交替的瞬间,都酿成下一个天亮的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