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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第 189 章 第一百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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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太阳
日轮碾过扶桑树梢时,第一缕金芒刺破东天的薄雾,像熔化的黄金浇在汤谷的扶桑叶上,每片叶子的脉络都被镀成透明的琥珀色。太阳星君坐在日宫最高的朱槿台上,指尖捏着枚赤金令牌,令牌上“曦和”二字被日光晒得发烫,边缘的火焰纹仿佛随时会窜出真的火苗——那是盘古开天时,左眼所化的精魄凝练而成,握在掌心能听见恒星爆炸的余响,像他胸腔里永不熄灭的轰鸣。
“星君,南溟的扶桑根又灼坏了三寸。”守树的金乌拖着片焦黑的叶子进来,尾羽上还沾着未熄的火星,“昨夜禺谷的热浪漫过界碑,把根须泡在岩浆里似的,今早刨开看,连最粗的那条主根都结了层琉璃状的壳。”
太阳没睁眼,他正用朱砂笔在《日谱》的“炎”字上描最后一笔。笔尖划过绢纸的声响比日珥的震颤还轻,墨痕却带着灼人的温度,落在纸上瞬间洇开,化作细小的火焰图案。“知道了。”他的声音比日轮中心的熔岩还沉,每个字都裹着亿万年的炽烈,“让羲和车驾的驭手往南溟泼半盏天河的水,记得掺些昆仑的雪融,凉性够足,能镇住那股燥气。”
金乌的喙在爪尖蹭了蹭,翅膀上的羽毛还在冒烟——那是刚才去禺谷探查时,被飞溅的火流星燎的。“可是星君,”它往西方偏了偏头,那里的云层正被日光染成胭脂色,“流沙河畔的胡杨林快枯死了,牧民说已经三个月没下过雨,再这样晒下去,连最耐旱的梭梭都要成灰了。”
“取日精露来。”太阳终于抬眼,鬓角的赤金冠随着动作轻晃,冠上的红宝石映得他眼底的日轮愈发炽烈,“装在羊脂玉瓶里,让风伯沿着河西走廊洒三遍,每滴露水里掺三厘息壤,能让胡杨再撑半个月。”他把朱砂笔搁在砚台上,笔杆立刻腾起层薄烟,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焦痕,“告诉牧民,十五日后会有场透雨,是我托云师备的。”
金乌刚要衔着玉瓶离开,日宫突然掀起阵热浪,不是自然蒸腾,是有东西撞破了日界的炎障。扶桑树叶簌簌作响,落下的碎金般的光屑粘在来人的金箍棒上,竟被那金光熔成了液态的金珠——那是五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时,从炼丹炉里带出来的火灵,当时嵌在棒身上,此刻遇着日炁,竟慢慢沸腾起来。
“老火头!出来!”
金箍棒裹着罡风闯进来,棒身上的金珠噼啪炸裂,把日宫照得如同白昼,朱槿台的栏杆被灼出点点火星,落在太阳的袍角上,像撒了把燃着的金沙。孙悟空踩着团火云站在扶桑树下,虎皮裙上的银钉沾着凡尘的沙砾,每走一步,脚下的金砖就烙出个浅痕,“俺师父走到火焰山,被那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扇到了流沙河畔,那妖精说她的扇子是你给的,你倒说说,是不是你纵的!”
唐僧的一缕元神化作道虚影站在太阳面前,袈裟上的金线被日炁烤得发脆,元神的脸上带着灼伤般的疲惫,手里却还攥着半片焦黑的胡杨叶——那是刚才在河畔捡的,叶面上的纹路被晒得蜷曲,像只垂死的蝴蝶。“星君......”元神的声音带着焦糊的质感,像被火烤过的丝绸,“贫僧西行取经,为的是渡化众生,火焰山本是劫难,为何要让扇子助纣为虐,让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八戒扛着钉耙站在旁边,肥厚的耳朵耷拉着,上面还沾着些沙粒。“就是啊老火头,”他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西瓜皮,往唐僧的元神面前递,“这日头毒得能煎鸡蛋,俺们的水囊早就空了,再不想办法,俺老猪就要成烤猪了。”他说着就想去摘扶桑叶遮阳,被沙僧一把拉住。
沙僧的琉璃盏挑着担子,担子上的骷髅串泛着暗红的光,与日宫的炽色相映,倒让周遭的灼热点缀了些幽寂。“铁扇公主本是罗刹女,”他的声音比流沙河畔的顽石还沉,“若真是星君所赠,更该知‘炎’的分寸,为何要让火焰山的火百年不熄,让往来的商旅都绕着走?”
太阳望着孙悟空手里的金箍棒,棒身上的金珠还在沸腾,溅出的金液落在金砖上,凝成细小的日轮图案。他忽然想起五百年前,这猴子从炼丹炉里跳出来时,浑身的火毛烧得南天门的铜环都变了色,是他悄悄往炉里添了块玄冰,免得那猴子被自己的火气焚了元神。那时他笑得野,獠牙上还沾着炉灰,像头刚挣脱束缚的幼兽。“泼猴,”他的指尖拂过飘落的扶桑叶,叶片在他掌心瞬间化作灰烬,“芭蕉扇确是我炼的,但五百年前她私放火焰山的火炙烤生灵,已被我收了扇芯的火灵,如今不过是把普通的风扇,连点燃枯枝都难。”
“普通风扇?”悟空的棒子往朱槿台上一杵,震得日宫的金砖嗡嗡作响,“那她为何能把俺师父扇出八百里?俺看你是护短!”
唐僧的元神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日宫的窗棂上,那里雕着浴日的羲和,像极了他幼年时在长安寺庙里见过的壁画。“悟空,莫要错怪星君。”他转向太阳,元神的脸上露出恳切,“贫僧知道星君素来刚正,当年夸父逐日渴死,星君尚且垂怜,让邓林在他尸身之上生长,何况凡间百姓?只是那罗刹女执念太深,还望星君点化。”
太阳的目光落在唐僧元神手里的胡杨叶上,那叶片的焦痕里竟还藏着丝绿意,像濒死的蝶翅上残存的磷光。他忽然想起五百年前,铁扇公主和牛魔王在火焰山的山洞里许诺,说要“让火焰山的火温暖每片土地”,如今一个成了守山的妖,一个成了西海龙宫的赘婿,当年的许诺早成了笑话,只剩执念在作祟。
“她不是执念火焰山,”太阳轻轻叹了口气,鬓角的赤金冠晃出细碎的光,“是执念当年牛魔王离她而去时,说的那句‘你的火不够暖’。”他从袖中取出面赤铜镜,镜面是用日轮的熔浆铸的,照出的不是人影,是五百年前的景象——铁扇公主在火焰山的山洞里,给牛魔王缝补被火烧破的披风,针脚歪歪扭扭,却在衣角绣了朵小小的扶桑花,笑起来眼里的光比火炭还亮。
悟空凑过去看,突然挠了挠头:“原来这妖精还有段情史......”
“情不是错,”太阳收起铜镜,日光照在他脸上流转,“错在她把情变成了恨,烧了别人的路,也焚了自己的心。”他望向火焰山的方向,那里,铁扇公主正坐在山洞里,对着空荡的石床发呆,手里的芭蕉扇落满了灰尘,扇面上的火焰纹早已褪色——她认出了唐僧袈裟上的佛光,那是她当年在灵山听经时见过的慈悲。
“那俺师父......”悟空的声音软了些。
“铁扇公主的软肋在那朵扶桑花。”太阳取出枚赤金簪,簪头的宝石是日精石磨的,“让牛魔王去见她,说‘当年的火够暖了,是我没珍惜’,她自会收了法术。”他把簪子递给悟空,“这簪子能引她的日炁,让她想起当年的炽烈。”
悟空接过簪子,指尖触到宝石的灼烫,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早说嘛,害得俺白着急......”他转身就要走,又被太阳叫住。
“等等。”太阳从袖中取出个金漆盒,里面是块冰镇的酸梅糕,糕上嵌着颗红玛瑙似的梅子,“把这个带给你师父,”他说,“就算在沙漠里,也该尝尝凉的滋味。”
唐僧的元神对着太阳深深一拜,元神的身影渐渐淡了,手里的胡杨叶虚影却化作道金光,飘向火焰山的方向。“多谢星君......”
悟空扛起金箍棒,八戒跟在后面,边走边哼唧:“早知道老火头这么好说话,俺就多讨些日精露了......”沙僧挑着担子,最后看了眼日宫,见太阳正弯腰拾起落在金砖上的扶桑花,小心翼翼地放进琉璃盏里,像在拾起那些燃尽的时光。
日宫的热浪慢慢平复,扶桑树的影子在金砖上拉得很长。金乌捧着日精露回来,见星君正对着琉璃盏发呆,忍不住问:“星君,铁扇公主要回头吗?”
“会的。”太阳把琉璃盏系在腰间,日光穿过盏壁,里面的扶桑花透出半透明的红,“她心里的日炁没灭,就像这扶桑,枯了还会再发。”他抬头望向凡间,火焰山的方向正亮起道金光,那是铁扇公主收了法术,火焰山的火渐渐熄灭的征兆,隐约还能听见百姓的欢呼,混着酸梅糕的清凉,顺着日炁飘进日宫。
金乌凑到窗边,看见火焰山的山脚下,唐僧正接过悟空递来的金漆盒,打开酸梅糕时,冷气腾腾的,引得旁边的小妖都咽了咽口水。“星君你看,”金乌的眼睛亮起来,“他们凉快下来了!”
太阳笑了,鬓角的赤金冠晃出灼热的光。他想起刚才唐僧元神说的“刚正”,忽然明白,所谓太阳,不是守着日宫的炽烈,是让日光里藏着分寸,藏着生机的念想,照在沙漠里,照在胡杨上,照在每个盼着清凉的人心里。就像此刻,牧民喝了日精露浇过的泉水,已经解了渴,正赶着羊群往水草丰茂的地方去;铁扇公主跟着牛魔王回了西海龙宫,临行前对着火焰山的方向洒了把泪,泪水落在焦土上,竟冒出了点点绿意;而唐僧,正和悟空他们分食那块酸梅糕,糕渣掉在地上,引来几只小蜥蜴,也在分享这夏日的凉。
午后,太阳坐在扶桑树下,看着日轮的升落。金乌啄米似的啄着日精露,像在数着凡间的生机。他从琉璃盏里取出扶桑花,撒在日海里,花瓣顺着洋流漂向凡间,落在每个有日光的地方——落在沙漠的绿洲里,落在游子的水囊上,落在离人的草帽中。他知道,明天一早,司日的男童会往流沙河畔撒息壤,胡杨林会重新抽出嫩芽;牧民会赶着羊群回到故土,在新绿的草地上搭起帐篷;而日宫的扶桑树,还会继续开花,落满朱槿台,等着那些需要日光的人,来拾起属于他们的那缕炽烈。
日精石在袖中微微发烫,那是凡间的清凉顺着日炁传了上来。太阳低头看着金砖上的焦痕,忽然觉得,这日宫的炽烈里,早就藏着人间的烟火,像这扶桑花的红,烈却绵长,绕着日宫的梁柱,绕着日海的潮汐,绕着每个被日光照亮的角落,把焦灼酿成了甘,把酷热熬成了盼,让每个在烈日下跋涉的人,都能抬头看见太阳,想起心里的那片荫凉,知道无论多热,总有一缕光,替他们焐着希望,从未熄灭。
日轮爬到天顶时,日宫的金砖烫得能烙熟面饼。太阳星君忽然起身,往西方洒了把息壤,那里的云层立刻翻涌起来,化作场瓢泼大雨,浇在火焰山的焦土上,溅起的烟尘里,竟开出了朵小小的野花。金乌惊讶地拍打着翅膀,看着那朵花在雨里摇曳,忽然明白,原来最烈的光里,藏着最柔的慈悲——就像太阳,能焚尽万物,也能催生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