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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第 194 章 ...

  •   第一百九十四章刘后

      永巷的砖缝里长出了新苔,青黑色的,像谁用指尖蘸了墨,一道一道抹在墙根。刘后坐在窗前的楠木椅上,手里捏着枚玉簪,簪头的凤凰尾巴缺了块,是去年冬夜里被打碎的。窗外的雨下得绵密,打在琉璃瓦上噼啪响,倒比殿里的铜漏更能数清时辰。

      “娘娘,该进药了。”侍女青禾端着药碗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云里。她把碗放在描金小几上,瓷碗边缘还留着圈褐色的药渍,是前日没擦净的。

      刘后没看药碗,目光落在窗棂上。雨珠顺着雕花的木格往下淌,把“福”字冲得晕开,倒像个哭花了的脸。“昨儿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发潮的硬,像被雨泡过的木头。

      青禾的手指绞着袖口,那袖口绣着的兰草已经洗得发白。“回娘娘,御膳房的小禄子招了,前日给陛下的莲子羹里,确实掺了些……些凉性的东西。”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是……李婕妤身边的锦儿给的方子。”

      玉簪在刘后掌心转了半圈,缺角的地方硌得掌心生疼。“锦儿?”她笑了声,那笑声混在雨声里,听着有点空,“她倒敢。”

      青禾偷瞄了眼刘后的脸,烛光在她眼角的细纹上投下阴影,倒比平日里更显冷。“要不要奴婢去……”

      “不必。”刘后打断她,把玉簪插回鬓间,缺角的地方贴着头皮,有点扎。“李婕妤刚晋了位分,正是风头劲的时候,急着咬人呢。”她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影有些模糊,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像落了霜。“你去库房把那盒东珠取来,送两斛给长信宫的张太妃。”

      青禾愣了下:“娘娘,那东珠是陛下前年赏的……”

      “赏的便不能送了?”刘后拿起桃木梳,慢悠悠地梳着头发。发丝落在镜面上,像一绺一绺的雪。“张太妃的寿辰快到了,她老人家素来喜欢这些亮堂东西。”梳子梳到发尾时卡住了,她用力一拽,掉下来好几根,落在手心里,白得刺眼。

      青禾不敢再劝,福了福身正要退下,却被刘后叫住。“等等,”刘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告诉小禄子,让他接着在御膳房当差,就当什么都没说。”

      青禾眼里的疑惑像团雾,却还是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里又剩了刘后一个人,雨声更响了,倒显得这偌大的宫殿像口被淹没的井。

      她走到书架前,第三排最右边的格子里,藏着本旧册子。封面是用牛皮纸糊的,边角都磨卷了,上面写着“起居注”三个字,是她刚入宫时,先生教她写的。翻开第一页,墨迹已经发暗,“永安三年,秋,入宫,年十六”,字迹还带着点少女的稚气,笔锋都没稳住。

      指尖划过“永安五年”那页,那里记着:“今日陛下赏了支凤凰簪,说是西域进贡的,簪头的凤凰会转。”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凤凰,翅膀画得像两片叶子。她记得那天晚上,她抱着那支簪子,在铜镜前照了半宿,直到铜漏响了三下才睡。

      雨声忽然变急了,像有人在殿顶撒豆子。刘后合上册子,放回原处,又从暗格里摸出个锦囊。锦囊是用金线绣的,针脚密得不透风,里面装着半块玉佩。这玉佩原是对的,当年陛下出征前,把它掰成两半,说“等我回来,凑成整的”。可他回来时,带了个西域舞姬,那舞姬的腕上,戴着另一半玉佩。

      她把锦囊系回腰间,贴在里衣上,能感受到玉的凉。就像那年冬天,她在城门口等了三天,雪积到膝盖,等来的却是他和舞姬共乘的马车,车帘掀开时,那舞姬的笑比雪还晃眼。

      “娘娘,李婕妤来了,说是给您送新制的点心。”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带着点犹豫。

      刘后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时,雨刚好小了些。李婕妤穿着身藕荷色的宫装,鬓边插着支珍珠步摇,看见刘后,脸上的笑像开得正艳的花。“姐姐近日身子不适,妹妹做了些茯苓糕,据说能安神。”她身后的锦儿捧着个描金盒子,头埋得很低,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刘后侧身让她们进来,目光在锦儿手上扫了一眼。那双手很嫩,指甲盖透着粉,不像做粗活的样子。“妹妹有心了。”她接过盒子,放在小几上,却没打开,“听闻妹妹近日得了陛下的赏,那支孔雀簪倒是别致。”

      李婕妤的笑僵了下,随即又软下来:“姐姐说笑了,不过是陛下随手赏的,哪比得上姐姐这支凤凰簪,可是陛下登基时亲赐的。”她说着,眼睛就往刘后鬓间瞟,那缺角的凤凰尾巴,像根刺扎在她眼里。

      刘后拿起块茯苓糕,放在鼻尖闻了闻。“妹妹的手艺越发好了,”她慢悠悠地说,“只是这糕里的杏仁,似乎多放了些?”她抬眼看向锦儿,“本宫记得,锦儿姑娘对杏仁过敏,上次御花园宴饮,不过沾了点杏仁酥,就起了满身的疹子,是吗?”

      锦儿猛地抬头,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李婕妤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步摇上的珍珠晃得厉害。“姐姐……姐姐说笑了,锦儿她……”

      “哦?是我说错了?”刘后把糕放回盘里,声音轻得像雨丝,“那许是本宫记错了。青禾,”她扬声唤道,“取些杏仁酥来,给锦儿姑娘尝尝,看是不是真的不过敏。”

      “不必了!”李婕妤猛地站起来,步摇上的珍珠掉了一颗,滚到刘后脚边。她慌忙捡起,指尖都在抖,“妹妹突然想起还有事,先行告退了。”说着,拉起锦儿就往外走,裙角扫过门槛时,差点绊倒。

      刘后看着她们的背影,直到雨声又把脚步声吞没。她捡起那颗珍珠,放在手心掂了掂,凉得像块冰。青禾进来时,看见她正把珍珠往药碗里丢,褐色的药汁里,那点白很快就沉了底。

      “娘娘,这……”

      “药凉了,加点料,兴许更有效。”刘后搅了搅药碗,珍珠在碗底转着圈,像只被困住的眼睛。“把这碗药送到李婕妤宫里,就说是本宫谢她的点心。”

      青禾接过药碗,碗壁烫得厉害,她却觉得比不过刚才李婕妤的脸色。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眼,刘后正坐在窗前,手里又拿起了那枚缺角的玉簪,对着烛光看,像是要从缺角里,找出点什么被漏掉的东西。

      雨又大了起来,打在窗上,像无数只手在拍。刘后把玉簪放在唇边,缺角的地方硌着唇,有点疼。她想起刚入宫时,先生教她的话:“宫里的路,就是把眼泪熬成珍珠,把心软成铁。”那时她不懂,总觉得真心能换真心,直到那半块玉佩出现,她才明白,先生说的,是真的。

      铜镜里的人影,鬓边的白发又清晰了些。她伸手拔下玉簪,放在桌上,那凤凰缺了尾巴,倒像只折了翼的鸟。窗外的雨,还在下,仿佛要把这宫墙里的所有事,都冲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好让明天的太阳出来时,大家都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刘后知道,有些东西,冲不掉的。就像那缺角的玉簪,就像那半块玉佩,就像她梳头发时,总会拽下来的那些白发。它们都在那里,在时光里,在雨里,在她心里,成了谁也抹不去的印。

      她拿起药碗,一饮而尽。药汁很苦,苦得她皱紧了眉,却没吐出来。就像这宫里的日子,再苦,也得咽下去。

      雨还在下,铜漏滴答,像是在数着,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日夜,等着她慢慢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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