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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第 195 章 ...

  •   第一百九十五章苟章

      落霞关的风裹着沙,打在夯土筑的城墙上,簌簌往下掉土渣。苟章靠在垛口上,手里转着枚锈迹斑斑的铜符,符上“戍”字的笔画被风沙磨得只剩个轮廓,却在凹槽里嵌着些暗红的碎屑——是十年前守城时,被流矢划破掌心蹭上的血,如今跟铜锈长在一起,摸起来糙得像砂纸,硌得掌心发麻。

      “苟校尉,西坡的沙棘又枯了半亩。”巡关的小兵抱着捆干柴跑过来,军靴上的沙粒簌簌往下掉,在脚边积成个小堆。他把柴往墙根一扔,露出胳膊上晒脱的皮,“方才去看,见那几头野骆驼在啃枯杆,蹄子把沙土地刨出个个坑,再这么下去,关里的水源怕是要被它们踩漏。”

      苟章没回头,正用匕首剜着城砖缝里的片枯草。那是株骆驼刺,根扎得极深,叶片被风沙抽得卷成细条,却仍有根刺倔强地挺着,尖得能划破皮肉。匕首剜进砖缝的声响,混着风声在城墙上荡,像谁在远处敲口破钟。“知道了。”他的声音比城砖还干,每个字都裹着沙粒,“让伙房的老张烧锅热水,掺些盐巴,泼在西坡的沙地上,能糊住骆驼刨的坑。再叫两个弟兄,把野骆驼往关外赶赶,别让它们靠近水源。”

      小兵往手心啐了口唾沫,使劲搓了搓,露出被冻裂的口子。“可是校尉,”他往关里指了指,那里的土坯房顶上飘着缕细烟,是唯一的药铺在熬药,“王寡妇的小儿子昨夜又咳得厉害,药铺的甘草不够了。今早见她跪在沙棘丛前,对着太阳磕头,说‘沙棘结果了,娃的病就能好’。”

      苟章终于转过身,他的脸被风沙刻得沟壑纵横,眼角的皱纹里积着沙,像未化的雪。瞳孔是浑浊的黄,映着远处的戈壁,一半是灰,一半是红。“去我帐里,把那包去年晒的沙棘干取来。”他把匕首插回鞘里,金属摩擦的声响刺得人耳朵疼,“让王寡妇用沙棘干煮水,早晚各一碗,能压咳嗽。”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过去,里面是些褐色的粉末,“这是甘草磨的粉,省着点用,够喝三天。”

      小兵刚要接布包,关门外的风沙突然掀起个漩涡,像被什么东西搅乱的黄汤。城砖缝里的骆驼刺猛地抖了抖,尖刺上竟凝出点白霜——那是五年前,西辽兵临城下时,箭簇上的寒气渗进砖缝里,在沙里埋了五年,此刻竟被惊动了。

      “开门!”

      一声暴喝撞破风沙,带着金铁相击的锐响。金箍棒裹着金光闯过来,棒身扫过的地方,沙粒像被烧化的蜡,簌簌往下落。孙悟空站在关门前,虎皮裙上沾着沙,每走一步,脚下的沙地就陷出个坑,“俺师父在黑风岭被那熊罴怪困着,他说有关里的校尉给送过粮草,是不是你?”

      唐僧的元神立在金光里,袈裟的边角被风沙磨得发毛,像块洗旧的抹布。他手里攥着片干枯的沙棘叶,是从关里捡的,叶面上的纹路被风沙啃得模糊,像张老人的脸。“校尉,”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风沙的滞重,“守关该是护着生灵的,不该成了妖精的帮凶。”

      八戒扛着钉耙,往垛口的背风处凑了凑,肥厚的耳朵被风沙打得通红。“就是,”他从怀里掏出个啃了一半的麦饼,饼上沾着沙,“这破地方比流沙河还呛人,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再不放人,俺老猪就一耙子把你这破关掀了!”

      沙僧把担子放在墙根,骷髅串上的舍利子亮起来,在半空织成道网,把风沙挡在外面。“熊罴怪本是黑风岭的妖,”他的声音像埋在沙里的石,“若真是你纵容,未免有负‘戍关’二字。”

      苟章望着金箍棒上的金光,那光芒太烈,照得他眼生疼。他想起五年前,西辽兵攻城时,这猴子路过,随手一棒打退了敌军,棒风扫过城头,把他帐里的沙棘干吹得满地都是。那时他就靠在这垛口上,看着棒影在戈壁上划出道金光,像条活的龙。“他三年前就没来过了。”苟章的声音里裹着沙粒的涩,“那年大旱,他说要去黑风岭找水,借了关里十石粮,至今没还。”

      “没还?”悟空的棒子往城门上一磕,夯土簌簌往下掉,“那他怎么还说有关里人撑腰?”

      唐僧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苟章手里的铜符上。“悟空,莫急。”他转向苟章,元神的脸上带着悲悯,“我知道难处磨人,就像这风沙,能迷了眼,却迷不了心。”

      苟章的目光落在唐僧手里的沙棘叶上,那点绿在风沙里格外扎眼。三年前,熊罴怪还没成精,常来关里换粮,用黑风岭的草药换沙棘干。那时他眼里有光,像关里的油灯,不是现在这团浑浊的影。“他是记恨我没再借粮给他。”苟章从怀里摸出块木牌,牌面的“通”字被摩挲得发亮,边角缺了块,“这是当年他来换粮时的牌子,你带去给他看。告诉他,关里的粮,是给活人吃的,不是喂妖精的。”

      悟空接过木牌,指尖触到木面的糙,突然咧了咧嘴:“早拿出来不就完了?”

      “等等。”苟章从垛口后拖出个麻袋,里面是些饱满的沙棘果,用沙埋着保鲜,“给你师父泡水喝,能解黑风岭的燥气。”他顿了顿,“告诉王寡妇,三日后会有场雨,沙棘丛能活过来,娃的病也能好。”

      唐僧的元神对着苟章合掌,沙棘叶上的沙粒落在地上,与关里的土融在一起。“多谢。”

      悟空扛着棒子往外走,八戒跟在后面,嘟囔着“早知道这么容易,就多讨些沙棘果,给高老庄的地里种种”。沙僧提着麻袋,临走前回头看了眼,见苟章正把那株骆驼刺重新塞进砖缝,指尖在沙地上按了按,像在把段往事埋回去。

      落霞关的风沙慢慢拢回来,金光消失的地方,留下淡淡的压痕。小兵捧着布包回来,见苟章正对着关簿发呆,那簿子是用羊皮做的,记着落霞关十年的事,纸页边缘被风沙啃得发毛。“校尉,他会回头吗?”

      苟章没看他,指尖划过关簿上“熊罴怪”三个字,那字迹被沙粒磨得发暗,却在笔画末端留着点笨拙的弯。“他当年换粮时,眼里有过干净的东西。”他把关簿合上,“就像这沙棘,枯了也能结果。”

      他望向黑风岭的方向,那里的风沙正慢慢散。隐约能听见王寡妇的咳嗽声,混着煮沙棘水的咕嘟声。落霞关的风里,有沙棘的酸香飘进来,淡得像声叹息。

      午时,苟章靠在垛口上,看着风沙在关里打旋。小兵在西坡补种沙棘苗,苗根裹着湿沙,像群缩着脖子的娃。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的拓片,上面的“通”字歪歪扭扭,是熊罴怪刚学写字时刻的。那时他还笨,用爪子在木头上划,划得满爪子都是血,却笑得欢。

      关里传来王寡妇的吆喝,是在叫儿子喝药。小男孩的应答声脆生生的,像颗刚从沙里刨出来的沙棘果。苟章拿起匕首,往砖缝里添了点水,免得那株骆驼刺被风沙抽干。

      他知道,三日后的雨会来,洗亮沙棘的叶,洗去黑风岭的燥。王寡妇会采新的沙棘果,小男孩会把果核埋在土里,盼着长出新苗。而他,会继续守着落霞关,看风沙起起落落,看行客来来去去。

      骆驼刺在砖缝里亮起来,尖刺上的白霜化了,竟映出片小小的果影。苟章笑了,原来再烈的风沙,也藏不住那点红。就像再深的怨,也埋不掉当年的干净。

      暮色漫进关里时,风沙变成了淡紫色,像块浸了晚霞的粗布。苟章望着西坡的沙棘丛,那里的新苗在风中摇,像无数只举着的小手,捧着星星点点的光。

      他想起唐僧说的“风沙迷不了心”,忽然明白,所谓戍关,不是把门关起来,是让关里的生灵,都能守住活下去的盼。就像这落霞关的沙,看着凶,却护着沙棘的根;看着燥,却藏着沙棘的甜。

      匕首在城砖上轻轻敲了敲,发出闷闷的响。砖缝里的骆驼刺,在暮色里,竟透出点浅绿,像要抽新芽似的。苟章知道,明天的风沙还会来,裹着果香,裹着人间的烟火,漫过夯土的墙,漫过垛口的砖,漫过每个需要守护的角落。

      而他,会在这里,守着这道关,守着那些藏在风沙里的光,直到沙棘的果子熟了,直到迷途的人找到了路,直到每个被落霞关护着的生灵,都能在晨光里,笑着说出那句——风停了。

      风沙掠过城头的声响,在关里织成张网,网住了垛口的光,网住了鬓角的沙,网住了那枚铜符转动的钝。远处的黑风岭上,悟空正用金箍棒扫开沙砾,唐僧的袈裟在风里泛着柔和的黄,八戒扛着钉耙走在前面,沙僧提着麻袋,王寡妇的儿子坐在沙僧肩头,手里攥着颗沙棘果,像攥着颗小太阳,在戈壁上铺开条通往西天的路。

      苟章望着那路,指尖的铜符微微发烫。他知道,这落霞关的风沙还会继续刮,刮过城墙,刮过戈壁,刮过每个需要坚守的角落,直到把真经取回来,把沙棘树种满西坡,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模样,让每个被风沙吻过的地方,都长出希望的芽,在岁月里,结出酸的甜的果。而他,会永远守在这里,看风沙护着根,看戈壁生着绿,看每个过关的人,都能平安走远,笑对朝阳。

      关门外的沙慢慢沉下去,暮色里的城墙像条卧着的龙。苟章把铜符轻轻按在垛口上,符面与砖面接触的瞬间,发出声轻响,像颗沙棘果落在沙里。他抬手拂过砖缝里的骆驼刺,指尖触到那点倔强的尖,忽然觉得,这落霞关的风沙再烈,也刮不灭这点生的韧。就像他守在这里十年,看过太多飞沙走石,却始终信着,雨来的时候,沙里总会长出绿。

      小兵在关里点燃了火把,橙红的光顺着城墙的缝渗出来,在沙地上投下细碎的影。苟章看着那些影,像看见无数只手,在沙里护着苗,护着果,护着人间的烟火,慢慢往光亮处去。他知道,只要这双手还在,落霞关就永远是暖的,就像那枚铜符上的“戍”字,无论被风沙磨得多浅,骨子里的守,永远都在。

      夜渐渐深了,风沙小了些,露出天上的星。苟章从怀里摸出块沙棘干,放进嘴里嚼,酸得眯起了眼,却有丝甜从舌根漫上来。他想起刚入关那年,老校尉说的话:“守关就是守心,心定了,风沙再大也不怕。”那时他不懂,总觉得守关苦,直到看见王寡妇的儿子捧着沙棘果笑,他才明白,老校尉说的,是真的。

      远处的戈壁上,有狼在嗥,声音被风沙滤得很远。苟章靠在垛口上,慢慢闭上眼,铜符在掌心温温的,像颗跳动的心脏。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风沙会照常刮,而他,会照常守在这里,把每个日子,都过成沙棘结果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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