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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第 198 章 ...

  •   第一百九十八章秦完

      落魂阵的罡风是绞碎的星屑,撞在玄石垒的阵壁上,会扬起青灰色的尘,像谁把三千年的光阴碾成了粉。秦完坐在阵眼的白骨案后,指尖捻着枚青铜铃,铃舌上的“煞”字被罡风磨得只剩道浅痕,却在铃身的纹路里嵌着些暗紫色的碎屑——是当年摆阵时,从幽冥引渡来的怨魂凝的,如今与铜锈缠在一起,摇起来能听见细碎的呜咽,像他袍角缠着的风丝,拂过皮肤时带着点穿骨的凉,偏有股扯不断的韧。

      “东边的阵脚又松了半尺。”巡阵的阴兵拖着块裂成三瓣的镇煞石进来,石面上的符文被风蚀得发虚,“方才去查,见那只骨鸟在阵脚筑巢,喙尖啄过的地方,罡风漏了道细缝,阵外的野狗都敢往阵边凑了,叼走了去年埋在那里的祭骨。”

      秦完没抬头,正用银簪挑着白骨案缝里的根发丝。那是根女子的青丝,不知被哪阵罡风卷进阵里,缠在案角的骷髅齿间,被煞气熏成了灰黑色,却依旧柔顺,尾端还系着个小小的银铃,是凡间女子常戴的样式。银簪划过骨缝的声响,在空旷的阵心荡开,撞在阵壁又弹回来,像谁在远处哭断了肠。“知道了。”他的声音比幽冥的忘川水还沉,每个字都裹着罡风的沙,“让阴帅往阵脚填些桃木钉,钉尖朝东,能镇住骨鸟的戾气,再叫土地送半筐糯米,混着黑狗血洒在漏缝处,能堵罡风。”

      阴兵的指甲缝里嵌着阵里的黑泥,那泥沾着煞气,洗不净,烧不掉,连阴兵的魂体都被蚀得发虚。“可是统领,”他往阵外指了指,那里的罡风后隐约传来纺车转动的吱呀声,“阵脚松处对着张寡妇的柴房,她家男人去年没的,尸骨就埋在阵边的老槐下。今早见她跪在槐树下,烧着纸钱,说‘阵稳了,当家的魂才能安’。”

      秦完终于抬眼,他的眼瞳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映着阵里流动的煞气,一半是青灰,一半是暗紫。“取落魂阵的清煞露。”他把银簪搁在案上,簪尖的寒光里裹着丝阴气,“混着向阳坡的黄土,填在阵脚的缝里。清煞露能固石,黄土能聚气,伤不了那坟里的骨。”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黑陶瓶,里面盛着些粘稠的膏体,“这是养魂脂,涂在张寡妇男人的墓碑上,煞气浸不透,能护着魂不被罡风扯散。”

      阴兵刚要接陶瓶,落魂阵突然掀起股旋煞,不是自然生成,是有东西撞破了阵界的结界。白骨案缝里的青丝剧烈震颤,尾端的小银铃竟自己响了起来,铃音穿透罡风,在半空画出个扭曲的符——那是五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地府时,金箍棒扫过枉死城的煞气,当时带起的风丝落在案缝里,此刻被这股力量激得显了形。

      “玩煞的!出来!”

      金箍棒裹着金光闯进来,棒身扫过的地方,煞气像被烧化的蜡,簌簌往下掉。孙悟空踩着团黑云站在白骨案前,虎皮裙上沾着落魂阵的黑泥,每走一步,脚下的白骨就被碾得咯吱响,“俺师父走到狮驼岭,被那大鹏雕用煞气困住,那妖精说他是你罩着的,你倒说说,是不是你给的胆子!”

      唐僧的元神立在金光里,袈裟的边角被煞气蚀得发毛,像块泡烂的麻布。他手里攥着片干枯的柏叶,是从张寡妇男人坟前摘的,叶面上还沾着点纸钱灰,张寡妇说“带在身上,能避煞气”。“统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穿透罡风的清亮,“阵该是镇煞的,不该成了妖精的帮凶。”

      八戒扛着钉耙,往阵心的残烛旁凑了凑,肥厚的鼻子被煞气呛得直抽。“就是啊玩煞的,”他从怀里掏出个啃剩的玉米棒子,往唐僧的元神面前递,“这阵里一股子尸臭味,比俺老猪在福陵山闻过的坟堆还难闻。再不放人,俺就一耙子把你这破阵掀了!”

      沙僧把担子放在阵壁边,解开骷髅串上缠的魂绳,串子上的舍利子突然亮起八色光,与金箍棒的金光交织,在半空织成张网,把落魂阵的煞气挡在外面。“大鹏雕本是西天之禽,”他的声音比落魂阵的玄石还沉,“若真是你纵容,未免有负‘镇煞’二字。”

      秦完望着孙悟空手里的金箍棒,棒身上的金光灼得他袍角的风丝滋滋作响。他想起五百年前,这猴子从地府勾销生死簿时,整个幽冥的煞气都乱了套,当时他就在落魂阵里,看着白骨案上的青铜铃自己晃,像只受惊的虫。“他三百年前就被逐出落魂阵了。”秦完的声音里裹着罡风的涩,“偷了阵里的煞气去害凡人,我废了他的控煞术。”

      “废了?”悟空的棒子往白骨案上一磕,案角的骷髅头滚落在地,“那他怎么还说有你撑腰?”

      唐僧的元神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案缝里的青丝上。“悟空,莫急。”他转向秦完,元神的脸上带着悲悯,“我知道戾气磨人,就像这罡风,能乱了魂,却乱不了心。”

      秦完的目光落在唐僧手里的柏叶上,那点绿在煞气里格外扎眼。三百年前,大鹏雕还没成精,常蹲在落魂阵的边缘,看张寡妇的男人砍柴,有时还帮着扛两捆,说“阵里的煞气太冷,人间的烟火暖”。那时他眼里有光,像阵外的星火,不是现在这团浑浊的影。“他是记恨我废了他的术。”秦完从怀里摸出块黑木牌,牌面的“禁”字被摩挲得发亮,边角缺了块,“这是当年他在阵里当差时的令牌,你带去给他看。告诉他,煞气是镇邪的,不是害命的,他忘了本。”

      悟空接过木牌,指尖触到牌面的凉,突然咧了咧嘴:“早拿出来不就完了?”

      “等等。”秦完从白骨案后拖出个竹篮,里面是些晒干的柏枝,枝上还沾着落魂阵的清煞露,“给你师父点燃了熏,能解狮驼岭的煞气。”他顿了顿,“告诉张寡妇,三日后会有场静风,我让人把她男人的坟迁到阵外的向阳处,离柴房近,她好照看。”

      唐僧的元神对着秦完合掌,柏叶上的纸钱灰落在地上,与阵里的黑泥融在一起。“多谢。”

      悟空扛着棒子往外走,八戒跟在后面,嘟囔着“早知道这么容易,就多讨些养魂脂,给高老庄的老坟涂涂”。沙僧提着竹篮,临走前回头看了眼,见秦完正把那根青丝重新塞进白骨案缝,指尖在骨面上按了按,像在把段往事埋回去。

      落魂阵的罡风慢慢拢回来,金光消失的地方,留下淡淡的焦痕。阴兵捧着黑陶瓶回来,见秦完正对着阵簿发呆,那簿子是用冤魂的皮做的,记着落魂阵三百年的煞情,纸页边缘被煞气啃得发毛。“统领,他会回头吗?”

      秦完没看他,指尖划过关簿上“大鹏雕”三个字,那字迹被罡风磨得发暗,却在笔画末端留着点笨拙的弯。“他当年帮张寡妇男人砍柴时,眼里有过干净的东西。”他把阵簿合上,“就像这镇煞石,裂了也能镇煞。”

      他望向狮驼岭的方向,那里的煞气正慢慢散。隐约能听见张寡妇的纺车声,混着烧柏枝的噼啪声。落魂阵的风里,有柏叶的清香飘进来,淡得像声叹息。

      午时,秦完坐在白骨案前,看着罡风在阵里打旋。阴兵在阵脚补种桃木钉,钉尖闪着寒光,像排立着的剑。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木牌的拓片,上面的“禁”字歪歪扭扭,是大鹏雕刚学写字时刻的。那时他还笨,用喙在木头上啄,啄得满喙是血,却笑得欢。

      阵外传来张寡妇的吆喝,是在叫邻居家的孩子来拿刚纺好的线。孩子的应答声脆生生的,像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豆。秦完拿起银簪,往案缝里添了点清煞露,免得那根青丝被煞气蚀断。

      他知道,三日后的静风会来,吹净阵里的浊,吹暖迁坟的土。张寡妇会在新坟前种上柏树苗,孩子会帮着浇水,盼着树长高。而他,会继续守着落魂阵,看罡风起起落落,看亡魂来来去去。

      镇煞石在阵脚亮起来,石面上的符文被清煞露润得清晰,竟映出片小小的柏影。秦完笑了,原来再烈的煞气,也藏不住那点绿。就像再深的怨,也埋不掉当年的干净。

      暮色漫进阵里时,煞气变成了淡紫色,像块浸了晚霞的旧布。秦完望着东边的阵脚,那里的桃木钉在风中摇,像无数只举着的手,捧着星星点点的光。

      他想起唐僧说的“罡风乱不了心”,忽然明白,所谓镇煞,不是把煞锁起来,是让阵里的怨魂能安宁,让阵外的生灵能安稳。就像这落魂阵的煞,看着凶,却护着亡魂的根;看着烈,却藏着人间的暖。

      银簪在白骨案上轻轻敲了敲,发出闷闷的响。案缝里的青丝,在暮色里,竟透出点浅褐,像要抽出新芽似的。秦完知道,明天的罡风还会来,裹着柏香,裹着人间的烟火,漫过玄石的壁,漫过白骨的案,漫过每个需要守护的角落。

      而他,会在这里,守着这道阵,守着那些藏在煞气里的光,直到柏树苗长高了,直到迷途的魂找到了路,直到每个被落魂阵护着的生灵,都能在晨光里,笑着说出那句——风静了。

      罡风掠过阵壁的声响,在阵里织成张网,网住了阵心的光,网住了鬓角的霜,网住了那枚青铜铃摇动的钝。远处的狮驼岭上,悟空正用金箍棒扫开煞气,唐僧的袈裟在风里泛着柔和的黄,八戒扛着钉耙走在前面,沙僧提着竹篮,张寡妇的纺车跟在后面,线轴转得飞快,像个不停歇的钟,在荒原上铺开条通往西天的路。

      秦完望着那路,指尖的青铜铃微微发烫。他知道,这落魂阵的罡风还会继续刮,刮过阵壁,刮过荒原,刮过每个需要镇煞的角落,直到把真经取回来,把柏树种满坟边,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模样,让每个被煞气吻过的地方,都长出希望的芽,在岁月里,结出酸的甜的果。而他,会永远守在这里,看煞气镇着邪,看清风送着魂,看每个过阵的魂灵,都能安然轮回,笑对新生。

      阵门外的罡风慢慢沉下去,暮色里的阵壁像条卧着的龙。秦完把青铜铃轻轻放在案上,铃身与骨面接触的瞬间,发出声轻响,像颗泪珠落在了空碗里。他抬手拂过案缝里的青丝,指尖触到那点柔顺的韧,忽然觉得,这落魂阵的煞气再烈,也刮不灭这点生的念。就像他守在这里三百年,看过太多怨魂哭嚎,却始终信着,心定的时候,煞气再盛也伤不了根。

      阴兵在阵里点燃了引魂灯,幽绿的光顺着阵壁的缝渗出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秦完看着那些影,像看见无数只手,在煞里护着魂,护着柏,护着人间的烟火,慢慢往光亮处去。他知道,只要这双手还在,落魂阵就永远是安的,就像那枚青铜铃上的“煞”字,无论被罡风磨得多浅,骨子里的守,永远都在。

      夜渐渐深了,罡风小了些,露出阵顶的星。秦完从怀里摸出那根青丝尾端的小银铃,放在掌心摇了摇,铃音清越,盖过了阵里的呜咽。他想起刚摆阵那年,老统领说的话:“镇煞就是镇魂,魂安了,煞气再大也不怕。”那时他不懂,总觉得守阵苦,直到看见张寡妇对着新坟笑,他才明白,老统领说的,是真的。

      远处的荒原上,有狼在嗥,声音被罡风滤得很远。秦完靠在白骨案上,慢慢闭上眼,青铜铃在掌心温温的,像颗跳动的心脏。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罡风会照常刮,而他,会照常守在这里,把每个日子,都过成亡魂安息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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