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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第 19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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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董全
董全蹲在山神庙的门槛上,手里转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钥匙链上拴着块磨得发亮的桃木牌,牌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庙外的雨下得绵密,把庙门的朱漆泡得发涨,空气中飘着泥土混着香灰的味道,那是他守了三十年的味道。
山神庙不大,就一间正殿带个耳房,供着尊斑驳的山神像。神像的泥塑胳膊在十年前被天雷劈掉了半截,董全用黄泥补了又补,如今那截胳膊上满是裂纹,像老树皮。他每天的活计就是扫扫香灰,擦擦供桌,再给神像前的长明灯添点油——灯油是山下张屠户每天送来的,说山神保佑他的猪肉总比别家卖得快。
“董伯,今儿的油。”张屠户的大嗓门撞开雨幕,他扛着半扇猪,把个油罐往供桌上一放,油星溅在香案的裂纹里,“刚杀的猪,留了副心肝,给您下酒。”
董全抬头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又让你破费。”他起身接过油罐,往灯里添油时,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般突起,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香灰。
张屠户把心肝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搁,咧开油乎乎的嘴:“跟我客气啥!要不是您十年前在山涧里把我捞上来,我早成鱼食了。”他拍了拍董全的后背,力道大得让董全咳了两声,“对了,今早赶集,见镇上的李秀才往山上跑,说要找啥‘龙涎草’,您瞧见没?”
董全添油的手顿了顿:“龙涎草?那玩意儿长在断魂崖,多少年没人敢去了。”
“谁说不是呢!”张屠户挠了挠头,“那秀才犟得很,说他娘子得了怪病,非龙涎草不能治。我劝他别去,他不听,揣着把柴刀就上山了。”
雨突然下得更急了,打在庙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董全皱了皱眉,把油罐往供桌底下塞时,钥匙串上的桃木牌硌了手心一下——那牌子是他年轻时跟师父学刻的,师父说桃木能驱邪,可断魂崖的邪,不是块桃木牌能镇住的。
“我去瞧瞧。”董全抄起墙角的柴刀,刀鞘是用老藤编的,磨得发亮。
张屠户一愣:“您去?断魂崖那路……”
“我熟。”董全打断他,往腰间系了根草绳,把桃木牌塞进怀里,“那秀才细皮嫩肉的,别再出点啥岔子。”
他推开庙门,雨丝立刻打在脸上,凉得像针。山路上的泥被雨水泡得稀软,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只脚,董全却走得稳,他的草鞋底钉着层铁皮,是年轻时在铁匠铺打的,如今铁皮都磨出了洞,露出里面的草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隐约听见崖边有呼救声,声音被风雨撕得零碎。董全加快脚步,拨开齐腰深的野草,看见李秀才正抓着块松动的岩石,半个身子悬在崖下,脚边就是翻滚的云雾——断魂崖得名就是因为这崖下常年云雾缭绕,掉下去连尸首都找不着。
“抓住旁边的老藤!”董全大吼着扔出柴刀,刀鞘上的老藤绳正好落在李秀才手边。李秀才慌得手忙脚乱,抓住藤绳时差点脱手,董全趴在崖边,死死拽着绳子另一头,手背的青筋暴起,指节白得像石头。
“您慢点!”李秀才带着哭腔,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淌,“我不该来的……不该来的……”
“别说话!省力气!”董全咬着牙,把绳子往胳膊上缠了两圈,他年轻时能背着重物在崖边采药,可现在毕竟六十多了,每往上拽一寸都觉得骨头在响。突然脚下一滑,他半个身子探出崖外,怀里的桃木牌掉了出来,在云雾里闪了下就没了影。
“董伯!”李秀才惊叫。
董全猛地一使劲,借着这股劲把李秀才拽了上来,两人摔在泥地里,滚成了泥人。李秀才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才发现董全的腿被尖石划了道大口子,血混着泥水往外涌。
“您流血了!”
“没事。”董全摆摆手,撑着刀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跪下,“龙涎草……没有的。”他喘着气说,“那是老辈编的故事,骗小孩的。你娘子的病,镇上的王大夫能治,他有祖传的方子。”
李秀才愣住了,眼眶通红:“可……可药铺的人都说……”
“他们懂个屁!”董全骂了句粗话,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在山神面前说脏话,“王大夫年轻时跟我师父学过医,只是后来性子倔,不乐意给人瞧病罢了。你去求他,提我的名字。”
雨小了些,董全拄着柴刀往回走,腿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个带血的脚印。李秀才要扶他,被他推开:“赶紧下山,别让你娘子等急了。”
回到山神庙时,张屠户还在等着,见董全这模样,吓得赶紧烧热水。董全坐在门槛上,看着神像缺了的胳膊,突然摸了摸怀里——桃木牌没了。他愣了愣,倒也没太在意,反正那牌子早就磨得看不清字了。
张屠户给伤口涂药时,疼得董全龇牙咧嘴:“您说您,都这把年纪了,还逞啥能。”
“逞能?”董全笑了,“我年轻时,比这险的崖都爬过。”他望着庙外的山,雨雾里,那片熟悉的轮廓像头卧着的兽,“那会儿师父还在,他说山神爷护着咱们,可真遇到事了,还得靠自个儿的力气。”
夜里,董全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腿一阵阵抽痛。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师父坐在灯下,手里拿着块桃木,正慢悠悠地刻着什么。师父的声音很轻:“小全啊,这山神庙,守的不是神,是人心里的那点盼头。”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的月光正好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供桌上的长明灯上,灯芯轻轻跳了跳,像在应和。董全摸了摸腿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他知道,明天天一亮,张屠户还会送来灯油,李秀才说不定会带着他娘子来谢神,而他,还得扫扫香灰,添添灯油,就像过去的三十年一样。
天快亮时,雨停了。董全起身去开门,脚刚迈出门槛,就看见门槛上放着块桃木牌,新刻的,上面的“安”字笔画歪歪扭扭,跟他年轻时刻的那块一模一样。牌旁站着只小松鼠,嘴里叼着颗野果,见他出来,“嗖”地蹿上了树。
董全捡起桃木牌,摸了摸上面的刻痕,突然笑了。阳光从山坳里爬出来,照在山神像缺了的胳膊上,黄泥补的裂纹里,竟透出点暖光。他把新的桃木牌系在钥匙链上,钥匙碰撞的声音清脆,在清晨的山风里,传得很远。
山脚下,李秀才扶着他娘子往镇上走,娘子的脸色虽然苍白,却比昨天好了些。张屠户的肉摊前已经排起了队,他一边砍肉一边吆喝,嗓门比平时更亮。董全站在庙门口,看着这一切,觉得腿上的伤口好像真的不疼了。他转身回庙,拿起扫帚开始扫香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像首唱了三十年的歌,轻快了许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董全依旧每天添灯油、扫香灰,只是钥匙串上的桃木牌换了块新的。偶尔有迷路的山民闯进庙来,他总会递上碗热水,听他们讲山下的新鲜事。有人问他,守这破庙有啥意思,他总是笑而不答,指了指供桌上的长明灯——那灯从来没灭过,亮得很稳。
入秋时,李秀才带着他娘子来了,手里捧着束野菊花。娘子的病好了大半,给神像磕了三个头,又给董全鞠了一躬:“董伯,谢谢您。王大夫的方子真管用。”
董全摆摆手,把他们带来的糕点往供桌上摆:“谢山神爷吧。”
李秀才却非要塞给他个布包:“这是我娘子绣的帕子,您拿着擦汗。”帕子上绣着株龙涎草,针脚细密,倒比老辈说的模样好看多了。
董全把帕子塞进怀里,摸了摸钥匙串上的桃木牌,觉得这秋天的风,比往年来得暖些。他知道,这庙还得守下去,不是为了山神,是为了山下那些惦记着长明灯的人,为了门槛上偶尔出现的新桃木牌,为了每个在风雨里找到这里的脚印。
这天傍晚,董全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把山染成金红色。张屠户送来的猪下水在锅里咕嘟作响,散着肉香。他掏出李秀才娘子绣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帕子上的龙涎草在暮色里,像真的活了过来,在布面上轻轻摇晃。
钥匙串上的桃木牌,在夕阳下闪着淡淡的光,那是属于山神庙的光,不亮,却能照得见回家的路。董全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在暮色里,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他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长明灯还会照常亮着,而他,还会在这里,守着这方寸之地,守着那些藏在烟火里的盼头,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