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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第 200 章 ...

  •   第两百章袁角

      墨云渡的水是泡透了陈年墨汁的棉,漫过青石板铺的渡口时,会在石缝里积下些青黑色的泥,像谁用毛笔在石上洇了半朵没开的花。袁角坐在渡口的老槐树下,脚边放着只豁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半汪清水,映着他佝偻的影子——他的背是十年前被货船撞的,至今没直起来,像老槐树歪扭的枝桠,却比谁都稳当,守着这渡口,看了三十年潮起潮落。

      “袁伯,该起锚了。”撑船的老周叼着旱烟,烟杆在船头磕了磕,烟灰落在水里,洇出个小小的圈,“今儿要去下游送新米,晚了赶不上码头的集市。”

      袁角没动,正用根竹片剔着青石板缝里的片残苇。那是去年汛期冲下来的,苇杆被水泡得发胀,却还硬挺着,末梢带着点焦黄,像支写秃了的毛笔。竹片划过石面的声响,混着水声在渡口荡,像谁在远处弹断了琴弦。“知道了。”他的声音比渡口水还沉,每个字都裹着水汽,“把船缆再紧两圈,今早的风是逆的,别让浪把船推到礁石上。”

      老周往手心啐了口唾沫,使劲拽了拽缆绳,绳结勒得他手心发红:“您还不放心我?这墨云渡的水路,闭着眼我都能撑过去。”他顿了顿,烟杆往上游指了指,那里的水雾里隐约传来孩童的笑声,“张木匠家的小丫头又在河边捞鱼,您去劝劝?昨儿她差点滑进漩涡里。”

      袁角终于站起身,他的裤脚常年浸在水里,泛着层白碱,像结了层薄冰。他往上游走时,步子有点跛,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个浅印,那是三十年来踩出的辙。“丫头,回来。”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水雾,像块石头落进水里,“那漩涡吞过货船,你这点小身子骨,不够它塞牙缝的。”

      张丫头正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个破网兜,网兜里只有两条小虾米,看见袁角,她把网兜往身后藏,脚尖在水里蹭出圈涟漪:“袁伯,我就捞一会儿,捞到鱼给您熬汤。”

      袁角蹲下来,竹片在她脚边的石板上划了个圈:“这圈里的水是暖的,能捞虾。圈外的水是凉的,藏着咬人的石头。”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些烤干的鱼干,“拿着,比你捞的虾米香。”

      丫头接过鱼干,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眼睛却还盯着河面:“我娘说,河对岸的山上有野栗子,我想捞条大鱼换栗子。”

      袁角的手顿了顿,摸了摸丫头的头,她的头发上还沾着水汽,像刚洗过的黑绸:“等秋收了,伯带你去摘,不用换。”他把竹片递给丫头,“别往深水里去,听见没?”

      丫头使劲点头,嘴里的鱼干还没咽下去,含糊着应了声,转身跑回了木匠铺,网兜忘在了河边,像只被遗弃的小兽。

      袁角捡起网兜,往回走时,看见老周正把新米搬上船,麻袋上的米糠落在水里,引得群小鱼围过来抢食。“起风了。”他把网兜往槐树上一挂,“把帆降半幅,别让风把桅杆吹断。”

      老周刚要应声,渡口的水面突然掀起个浪头,不是自然生成,是有艘货船顺流冲了下来,船头撞在礁石上,发出声巨响,像天塌了块。袁角瞳孔猛地收缩,那是艘外地船,船帆上写着个“李”字,他认得——十年前,就是这艘船撞断了他的腰,当时船上的货主说“墨云渡的水浅,撞了也活该”。

      “快救人!”袁角大喊着往河边跑,跛脚在石板上磕出火星,“老周,撑船过去!”

      货船正在下沉,船板裂开的声音像骨头断裂,几个船夫在水里挣扎,喊救命的声音被浪头吞了又吐。老周的船刚撑到半路,又一个浪头打过来,船身剧烈摇晃,差点翻了。“袁伯,不行!浪太大了!”

      袁角没说话,解下腰间的麻绳,一头系在老槐树上,一头缠在自己腰上,纵身跳进水里。深秋的水凉得像冰,刺得他骨头缝都疼,可他游得却快,三十年来,这墨云渡的每道暗流,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先抓住个年轻船夫,把他往岸边推,浪头却像只手,一次次把人往回拽。袁角咬着牙,用肩膀顶着重物似的浪,终于把人推到了浅水区,老周赶紧跳下去把人拖上岸。他转身要再游回去,却被个浪头打翻,腰间的旧伤突然疼起来,像有把刀在里面搅。

      “袁伯!”老周在岸上大喊。

      袁角呛了口水,咸腥的味道钻进喉咙,像吞了口墨。他看见货主在水里扑腾,那人也认出了他,眼里闪过丝慌乱,却还是喊:“救我!我给你钱!”

      袁角没说话,游过去抓住他的衣领,往岸边拖。货主的绸缎褂子被水浸得发沉,像捆湿柴,袁角的腰越来越疼,眼前开始发黑,他咬着牙,把最后点力气都使出来,终于把人拖到了岸边,自己却瘫在石板上,咳得像只破风箱。

      货主趴在地上,吐了半天水,才想起道谢,却看见袁角腰上的旧伤渗出血来,染红了石板上的水洼,像朵绽开的红荷。“你……”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袁角摆摆手,被老周扶起来时,疼得倒吸口凉气:“船里的货……”

      “命都快没了,还管货?”老周瞪了货主一眼,“当年要不是你开船不看路,袁伯能落下这病根?”

      货主的脸白了,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往袁角手里塞:“这点钱……您拿着看伤。”

      袁角把钱袋推回去,竹片在石板上敲了敲:“墨云渡的水记仇,也记恩。你欠我的,今天还清了。”他往货船沉没的方向看了眼,那里的浪已经小了些,“剩下的人,老周你去救,我在这儿看着船。”

      老周撑着船又出去了,袁角坐在槐树下,看着水面上的波纹慢慢平复。丫头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手里拿着块布条,往他腰上缠:“袁伯,我娘说这样能止血。”

      布条上还绣着朵小花,是丫头刚学的样子,针脚歪歪扭扭,却暖得很。袁角笑了,露出缺了的牙,疼得倒抽气,却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比往年来得热。

      傍晚时,获救的船夫们在槐树下生火,火光照在水面上,像撒了把碎金子。货主蹲在袁角旁边,递给他个烤红薯:“我当年……对不住您。”

      袁角接过红薯,烫得他手直抖,却没撒手:“水过无痕,船过有辙。以后开船看着点路,别再撞着谁。”

      货主没说话,只是把火堆往他这边挪了挪,火星子溅在袁角的裤脚上,烫出个小洞,他却没察觉。远处的木匠铺里,张木匠正刨着块木板,刨花像雪片似的落在地上,混着丫头的笑声,飘得很远。

      夜里,袁角躺在渡口的小屋里,听着窗外的水声,腰上的伤还在疼,却比十年前那次轻多了。他摸了摸丫头缠的布条,上面的花香混着水汽,像春天的味道。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年轻时的自己,正撑着船在墨云渡上走,船头站着师父,师父说:“这渡口守的不是船,是水里的魂,岸上的人。”

      他猛地睁开眼,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墙角的竹片上,竹片上还沾着青石板的灰,像支待命的笔。袁角知道,明天天一亮,老周还会撑船去送米,丫头还会来河边捞虾,而他,还得坐在槐树下,剔剔石缝里的残苇,看看来往的船,就像过去的三十年一样。

      天快亮时,水退了些。袁角起身去看船,刚走到槐树下,就看见树下放着堆野栗子,上面压着张纸条,是丫头歪歪扭扭的字:“袁伯,给你。”旁边还有个新的网兜,比昨天那个结实,是张木匠连夜做的。

      袁角捡起栗子,壳上还沾着露水,凉丝丝的。他把网兜挂在槐树上,和昨天那个破的并排,像对新旧的时光。阳光从河面上爬出来,照在渡口的青石板上,石缝里的残苇,竟透出点浅绿,像要抽新芽似的。

      上游,张丫头正背着书包往学堂跑,书包上挂着袁角给的鱼干,晃悠悠的像个小旗子。老周的船已经起航,帆上的阳光亮得刺眼,船头的新米散发着清香。袁角坐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切,觉得腰上的伤好像真的不疼了。他拿起竹片,继续剔着石缝里的残苇,竹片划过石面的声音,像首唱了三十年的歌,温柔了许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袁角依旧每天看着渡口,只是身边多了个新网兜,偶尔还能收到野栗子。有货船经过时,他总会提醒两句水路,有人认出他是十年前被撞的那个渡夫,唏嘘不已,他却只是笑笑,指了指河面——那水依旧流淌,不疾不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入冬时,货主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个新桅杆,说是赔给老周的。他还带来了个郎中,非要给袁角看腰:“我问过了,城里的大夫说您这伤能治。”

      袁角摆摆手,把货主带来的棉鞋往老周手里塞:“他比我更需要这个,天天在水里泡着。”

      货主却不依,硬让郎中给袁角敷了药,药味混着水汽,在渡口漫开来,像股暖泉。“开春我来接您,去城里住几天,看看不一样的天。”货主说。

      袁角笑了,露出缺了的牙:“我走了,谁看这渡口?”

      货主没说话,只是往槐树上系了块红布,像个小小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

      这天傍晚,袁角坐在槐树下,看着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老周的船刚靠岸,船上的米袋子空了,却多了些城里的糖果。丫头正趴在船边,数着糖果的颗数,笑声像银铃。袁角掏出颗栗子,剥开壳,栗子肉黄澄澄的,在暮色里像块小太阳。

      他把栗子塞进嘴里,甜香混着水汽漫开来,像墨云渡的春天。他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渡口的水还会照常流淌,而他,还会在这里,守着这方水土,守着那些藏在波光里的日子,一年,又一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0章 第 2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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